說話間,那禦史的神情驟然變得悲憤難抑,竟至五官扭曲,涕淚橫流。
抬手以袖口胡亂抹臉,卻越抹越是狼狽,哭嚎之聲在肅穆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陛下……且據臣所知,至今民間也有百姓,因心存僥幸、妄圖天降橫財,而沉迷於購買彩票。”
“有人掏空家底,鬻兒賣女,亦有人將祖產田宅揮霍一空,致使一家老小無米下炊,冬日無棉,淒苦之狀,聞者心酸。”
“陛下明鑒,由此足可斷定,齊王開設彩票一事,絕非尋常牟利,實乃禍亂國本、動搖朝綱之大罪!”
“臣……臣泣血懇請陛下,立即下旨禁絕彩票,並嚴懲齊王,依法治國,以安民心!”
“否則……若任由此風蔓延,朝廷在百姓心中尚有何威望?有何體統可言?必致民心離散,國基不穩啊!”
禦史伏地叩首,額頭重重觸在金磚之上,哭聲不止,渾身顫抖,儼然一副忠君憂國、痛心疾首以至情難自禁的模樣。
“更甚者……”
此刻,這禦史不知是豁出去了,還是當真失了理智,竟絲毫不留退路。
他先對蕭恒開設彩票之事大肆抨擊,言辭如刀。
緊接著,又將話鋒轉向今日撫卹金一案,厲聲彈劾蕭恒擅自調動影刃司、大肆抓捕官員之舉措,稱其僭越權柄、擾亂綱紀。
整個過程,他始終涕淚交加,悲憤溢於言表,說到激憤處,幾乎隻差明言要梁帝將蕭恒削爵貶為庶民,流放邊疆了。
對於這名禦史的這些說辭,禦座之上,梁帝的臉色早已陰沉如墨,擱在扶手上的指節因用力微微泛白。
一側的太子亦是麵罩寒霜,眼中隱有怒意翻湧。
好個禦史!老九不過操辦一項彩票,竟被說成千古罪人一般。
更何況……此事自己也暗中參與其中。
“夠了!”
眼看那禦史仍匍匐在地,哭嚎不休,太子終於按捺不住,沉聲喝止。
“此乃朝會議政之地,百官肅穆之所,豈容你如此哭鬧失態?”
禦史聞聲猛然一顫,哭聲戛然而止。
惶然抬頭,先窺見太子鐵青的麵容,再偷偷往上一瞥——梁帝亦是臉色陰沉,目光如冰。
環視四周,文武百官個個麵色凝重,眉頭緊鎖,看向他的眼神裏並無共鳴,反倒多是驚愕、不滿,乃至厭煩。
他這才陡然驚覺:自己方纔情緒太過,用力過猛,如今非但未能煽動群情,反而引得君心不悅,眾臣側目。
然而言如潑水,豈能收回?
禦史雖知大勢已去,自己處境危矣,卻也隻能硬著頭皮,啞聲續道:
“太、太子息怒……臣絕非有意失態,實是……實是憂心國本,夜不能寐啊。”
“一想到若放任此事,或將動搖社稷根基,臣便五內如焚,情難自禁……”
“好一個憂心國本 真不愧是我大梁的忠貞之臣啊。”太子冷笑一聲,語帶譏諷。
目光如刃,緩緩掃過殿中鴉雀無聲的群臣,一字一頓問道:
“還有何人——與此君一般,如此憂心我大梁國本的?”
百官麵麵相覷,無一人應聲。
即便有幾人嘴唇微動似欲發言,但目光掠過太子冰寒的臉色,再思及方纔那禦史近乎癲狂的指控,頓時也都噤若寒蟬。
實在是那同僚把路走絕了,開局便毫無轉圜,不留餘地,不僅將矛頭直指皇子,更把話說至貶為庶民、流放千裏的地步。
這讓他們如何附和?
他們本意不過是想借題發揮,稍作博弈,以維護些手中利益罷了。
可眼下這般情形……誰還敢輕易上前,去接這燙手的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