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的眼神淡然落在程山身上,隨即麵無表情地移開,隻吐出一個字:
“準。”
程山不緊不慢地上前一步,又朝梁帝深施一禮。
目光緩緩掃過殿中文武百官,最終定格在那名跳出來彈劾蕭恒的禦史身上。
“放你孃的狗臭屁!”
隨即一道中氣十足的怒罵聲,突然如驚雷般在大殿中炸響。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太極殿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
文武百官齊齊瞪大雙眼,臉上寫滿錯愕。
空氣都彷彿凝固了,隻餘下程山那聲粗鄙之言仍在梁柱間隱隱回蕩。
這是什麽地方?太極殿,天子與百官議政的莊嚴之地。
如此汙言穢語,竟就這麽**裸地潑灑在禦前?
被罵的禦史愣了好一會兒,臉上才漸漸被潮水般的憤怒淹沒。
“程山!你放肆!”
禦史伸手指向程山,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大殿之上,天子麵前,你竟敢口出如此汙穢之言!你眼中可還有皇上?可還有皇權綱紀?!”
禦史先扣下一頂誅九族的大罪,隨即轉向禦座,高聲奏道:
“陛下!程山於朝堂之上公然汙言穢語,此乃大不敬之罪,是藐視君威、不尊皇權。”
“臣懇請陛下立即下旨,削去程山一切官職爵位,押赴午門斬首示眾,以正朝綱!”
“好大一頂帽子。”程山冷哼一聲,眼中滿是不屑。
“若非老夫腰桿還硬朗,今日怕真要被你這胡亂扣下的罪名,折了脊梁。”
“老夫罵的是你這眼瞎耳聾、信口雌黃之徒,到你嘴裏,倒成了藐視皇權?”
程山先是毫不客氣的懟了回去,隨即轉向禦座上的梁帝,聲音陡然轉為悲憤:
“陛下!此人居心叵測、包藏禍心啊!先是紅口白牙,不問是非,誣告齊王殿下數條莫須有之罪,現又汙衊老臣藐視皇權——”
說到此處,程山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頃刻間從眼眶中湧現而出。
“陛下你要為老臣做主啊,老臣冤枉啊。”
“老臣出身白身,青年投軍,在行伍中蹉跎二十載,碌碌不得誌。”
“直至中年,蒙先帝不棄寒微,賜予恩典,老臣方有機會報效朝廷,得今日之位。”
“故而老臣心中時刻謹記:沒有天恩,何來老臣今日?皇家於老臣,恩同再造!數十年來,老臣從不敢有半分懈怠!”
程山猛地扯開朝服前襟——雖隻露出一角,但那隱約可見的累累傷疤,已讓周遭不少官員倒吸涼氣。
程山繼續悲憤出聲道:“為報皇恩,老臣一生戍守邊關,大小百餘戰,身上劍傷、刀傷、箭創不下三十處。”
“五次重傷垂危,幾乎馬革裹屍!每一道傷,都是老臣對陛下、對朝廷的忠心!”
程山跪在地上,顫抖著指向那名禦史,聲音嘶啞:
“可如今……此人竟公然誣告老臣藐視皇恩!此等罪名,老臣萬死不敢擔!求陛下……為老臣做主啊!”
程山伏地叩首,額頭觸地有聲,花白的頭發散亂在冰冷的金磚上。
禦座上,梁帝的眼角微微抽搐。
“程愛卿,你這是做什麽!”梁帝聲音裏帶著一絲罕見的急切,隨即看向太子。
“太子,快替朕將程愛卿扶起來!他年事已高,經不得這般激動。”
“程老將軍,快請起!”太子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彎腰欲扶。
程山卻跪地不動,高聲道:“老臣不起!老臣活了一輩子,對陛下、對朝廷忠心耿耿,可昭日月。”
“今日卻平白受此汙衊……老臣寧可一死,以證清白!”
說到此處程山猛地抬頭,目光決絕地盯住不遠處那根需兩人合抱的蟠龍金柱:
“若陛下不還老臣清白,老臣今日便一頭撞死在這殿柱之上,以死明誌!”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太子急忙攔在程山身前,一副真怕程山會悲憤起身撞上金柱的架勢。
口中急迫的說道:“程老將軍忠勇,天地可鑒!孤願以太子之名作保,滿朝文武誰不知您一片丹心?”
隨即壓低聲音,溫言勸道:“老將軍快起身吧,這地上寒涼,若是凍壞了身子,父皇該心疼了。”
程山止住哭聲,抬頭看向太子:“殿下此言當真?”
“自然當真。”
“那好。”程山猛地指向那禦史。
“此人汙衊老臣清白,方纔還叫囂要削去老臣官職爵位,推出午門斬首。”
“既然殿下願為老臣作證,便請陛下嚴懲此等誣告忠良、包藏禍心之徒——罷其官職,押赴午門,斬首示眾!”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程老頭報仇,卻是從早到晚。
“陛下!”那禦史聞言臉色瞬間煞白,急忙跪倒。
“程山汙言穢語、君前失禮,乃百官親耳所聞、親眼所見,臣何來誣告之說?求陛下明鑒!”
“臣附議。”又一名文官出列,肅容道。
“陛下,程山君前失儀,事實確鑿,依吏律,當處重罰。”
“臣附議。”
“臣亦附議。”
接連數人出聲附和,看向程山的目光中帶著或多或少的敵意——這些都是往日曾挨過程山痛罵的官員,此刻自然樂得落井下石。
當然,眾人都心知肚明:程山不可能因此事獲罪。
若因在禦前爆一句粗口便要掉腦袋,這滿殿三品以上官員,恐怕沒幾個能全須全尾地走出太極殿。
真正的生死較量,從來不在口舌之間,而在利益博弈之中。
唯有當一方徹底失勢,且被抓住實據,同時帝王認定其已無價值時,那纔是殺機真正降臨的時刻。
像眼下這般,尤其是對程山這般功勳卓著、半截身子已入土的老臣,最多不過是場心照不宣的意氣之爭。
真正的目的,從來都是借題發揮,在辯論中占據上風,從而攫取實際的利益。
果然,麵對眾人的彈劾,程山臉上毫無懼色。
他在太子的攙扶下緩緩起身,抬手拍了拍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鄙夷地掃過那些彈劾他的官員。
“君前失禮?”程山嗤笑一聲:“放你孃的屁!”
隨即,聲音陡然拔高,如洪鍾般震響大殿:
“老夫那是實在看不下去了——看不得你們這群睜眼說瞎話的東西,在這裏顛倒黑白、蠱惑聖聽。”
“老夫不願陛下因不明真相,而受爾等矇蔽,致使我大梁忠良蒙冤,寒了天下將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