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麽?”
紫宸殿內,沉香從獸紋銅爐中嫋嫋升起,卻在半途被凝重得幾乎凝固的空氣壓得散不開。
梁帝早已喝退左右,連平日裏隨侍在側的老太監也垂首退至殿外。
此刻殿中隻餘梁帝、蕭恒,以及剛剛趕到的太子三人。
梁帝端坐於禦座之上,明黃色的龍袍在透過高窗的斜陽下泛著威嚴卻冰冷的光。
目光如淬寒的刀鋒,直直刺向站在殿中的蕭恒,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沉沉砸在寂靜裏。
蕭恒動用影刃司,在短短數日之內,於京都掀起了一場令整個官場人人自危的血雨腥風。
而且,這風暴非但沒有止息的跡象,反而正以駭人的速度蔓延、惡化。
每時每刻,都有新的官員被影刃司的黑衣人從府衙、甚至家中帶走。
更令朝廷震蕩的是,這些被捲入漩渦的官員,身後大多盤根錯節地站著各大世家門閥。
此種情形若再不加以遏製,京都乃至整個大梁的世家勢力恐將徹底沸騰,釀成難以收拾的亂局。
因此,梁帝第一時間急召蕭恒入宮,決意不能再任由這個兒子如此不計後果地胡作非為下去。
而對蕭恒在此次撫卹金一案中所展現出的鐵腕與雷霆手段,連一旁靜立的太子都看得心驚肉跳,暗自咋舌。
他從未想過,自己這個九弟行事竟能剛硬決絕至此,竟然沒有任何迂迴婉轉,沒有任何鋪墊緩衝,一出手便是這般大開大合、摧枯拉朽的架勢。
這般行事,猶如在懸崖邊緣縱馬狂奔。
太子深知,若是一個駕馭不當,非但不能將撫卹金一案查個水落石出,給天下百姓、萬千邊關將士一個應有的交代。
反而極可能徹底觸怒盤踞已久的世家力量,激起猛烈的反撲,最終導致無法挽回的失控局麵。
太子更清楚,梁帝對蕭恒這般近乎莽撞的行事風格,絕不會隻是不滿那麽簡單,極有可能已是天威震怒。
是以,蕭恒前腳剛奉詔入宮,太子後腳便火急火燎地趕到了紫宸殿。
太子實在放心不下,老九近來的性子越發捉摸不透,已經好幾次不知輕重、不知死活地硬頂老爺子了。
以往那些小打小鬧,老爺子至多吹鬍子瞪眼,厲聲訓斥幾句也就罷了。
但此番卻截然不同,這是牽扯甚廣、震動朝野的大案,牽連官員之眾、觸及利益之深,一個處置不慎,是真有可能動搖國本的。
絕不能再讓老九由著性子犯渾了,否則……那後果太子連想都不願細想。
於是太子急匆匆趕來,便是要在一旁盯著,倘若老九再次不管不顧,自己或許還能及時出手,將他從那危險的邊緣拉回幾分。
此時,太子因趕路而氣息微促,正靜立在禦座一側。
見蕭恒也是剛到,殿內氣氛雖緊繃如弦,禦座之上的老爺子也雖然麵沉似水,目光冷冽,當至少尚未有雷霆之怒爆發,一切似乎還在可控的範圍內。
太子心下稍安,暗自舒了口氣:還好,總算趕上了,這兩頭倔強的獅子尚未針鋒相對地咆哮起來。
然而,蕭恒下一句話出口,太子的心便猛地一沉,臉色也隨之變得難看起來。
“兒臣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蕭恒身姿挺拔如鬆,麵上並無懼色,亦無諂媚,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
不卑不亢地對上梁帝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堅定:“兒臣正在做的,是全力清除那些蛀空我大梁基石的蠹蟲。”
梁帝的表情愈發陰沉,手指在禦座的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了一下,細微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你好像認為你自己做得很對?”
蕭恒聞言,竟微微抬起了下頜,眼神銳利而坦然地迎向梁帝的逼視,反問道:“難道不對嗎?”
蕭恒頓了頓,語氣中壓抑著洶湧的情緒。
“那區區幾兩銀兩,是前線將士用血肉、用性命換來的。”
“百姓家中的頂梁柱戰死了,朝廷明令頒下的撫恤銀錢,便是他們身後遺孀老幼活下去的最後依靠,是世間僅存的微末指望!”
蕭恒的聲音漸高,帶著難以抑製的憤懣:“可那群畜生,連這筆錢都敢貪!都敢伸手!”
蕭恒向前踏了半步,胸膛起伏,眼中的光芒灼灼逼人:“父皇,他們貪墨的僅僅是銀子嗎?”
蕭恒猛地搖頭,話語如同出鞘的利劍,寒光四射。
“不!他們貪墨的,是我大梁萬千忠勇將士用性命換來的山河安寧、國泰民安。”
“他們榨取的,是無數破碎家庭賴以生存的最後一絲元氣,是他們掙紮求存的最後一點希望。”
“如此行徑,罪大惡極,罄竹難書!”
蕭恒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他們還有什麽資格位列朝堂,穿著官袍?”
“在兒臣看來,他們不過是一群披著人皮、吮吸民脂民血的惡鬼!”
“兒臣此番所為,已是極度克製,一切皆是遵照我大梁律法行事,未敢有半分逾越。”
蕭恒深吸一口氣,最後的話語帶著冰冷的決絕,一字一句道。
“若是依著兒臣本心,這般毫無人性的混蛋,就該悉數淩遲處死,以儆效尤!”
“其家眷,男丁盡數沒為官奴,女子充入教坊司,所有非法所得的家產,更應全部查抄充公,分文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