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對於這種區別對待,蕭恒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妥,神色平靜得很。
畢竟今日自己為何沒有選擇去街邊的小攤上,歸根結底不就是因為這場纏綿的冬雪,寒風像刀子似的刮臉。
小攤上四麵漏風吃著實在不舒服,才特意選擇進店的嗎?
而此刻店內二樓這些人,既然心甘情願多花了銀子,那順理成章享受更周到的服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實在沒什麽可置喙的。
……
蕭恒目光掃過二樓,最終選擇了一處靠窗的桌子坐下,這裏視野開闊,能將窗外紛揚的雪景盡收眼底。
大片的雪花打著旋兒落下,把街旁的老樹枝椏都壓得微微彎曲。
蕭恒剛坐穩,穿著灰布短打的夥計就快步迎了上來,手裏費力搬著一盆燃得正旺的炭火,臉上堆著熱絡的笑。
“爺,瞧您們人多,小的給您把炭火移過來,這樣四麵都暖和,凍不著您。”
話落也不等蕭恒應聲,他就利落地將炭火擱在桌下,又轉身噔噔噔跑向角落的炭堆,一趟接一趟地搬運。
前後不過片刻的功夫,四盆炭火就穩穩當當地擺在了蕭恒和隨行眾人的四周,屋內的溫度頓時上升了不少。
夥計這才歇了口氣,不等蕭恒開口吩咐,又馬不停蹄地從櫃台端來一盤噴香的瓜子、一壺滾燙的熱茶,還有一盤點綴著蜜餞的精緻糕點,一一擺在蕭恒桌前。
為啥隻擺了一人份的吃食?
答案很明顯,此刻隻有蕭恒一人安安穩穩落座,其餘隨從護衛,此刻全都筆直地站在四周,沒有半分逾矩。
尤其是那幾名穿著玄色勁裝的護衛,早已下意識地分散開來,一人守著一扇窗戶,兩人站在樓梯轉角處,手都按在腰間的佩刀上,警惕地留意著周遭動靜,把護衛的本分貫徹得淋漓盡致。
也虧得是這數九寒天落雪的季節,若是換了夏天,恐怕連一隻蚊子想飛進來,都得先捱上一刀。
蕭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抬眼看向立得筆直的眾人,聲音裏帶著幾分笑意:“都別站著了,沒瞧見小兄弟這麽熱情周到嗎?”
蕭恒放下茶杯,語氣爽快地補充:“各自找張桌子坐下,想吃什麽盡管跟夥計點,今日這頓算我的。”
“謝公子賞!”
眾人聞言眼睛都亮了亮,卻絲毫沒有因為主子隨和就失了禮數,一個個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禮,齊聲應和後。
才紛紛三三兩兩的找空位落座,揚聲朝夥計吆喝著點單,聲音裏都透著幾分雀躍。
說起來也怪,不知從何時開始,隻要蕭恒要出門,府裏的護衛們就擠破頭地想爭取隨行的差事。
究其原因,還是如今的蕭恒性情和善,從不因身份貴重就隨意對下人生氣動怒,出門在外更是體恤下屬。
尤其是在吃食這方麵,蕭恒向來不搞特殊,自己吃什麽,跟著的眾人就跟著吃什麽,從不虧待。
所以這段時間,隻要蕭恒在京都,趁著出門探查美食的功夫,一眾護衛可沒少跟著蹭吃蹭喝,把京都城裏的特色小吃嚐了個遍。
這邊眾人剛報完菜名,先前迎他們進店的那名夥計,嘴角都快咧到後脖頸子去了,眼睛裏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夥計站在樓梯拐角處,一邊聽著眾人點餐。
一邊高聲朝樓下的跑堂夥計吆喝,聲音洪亮得蓋過了窗外的風雪聲。
雖說蕭恒說了讓眾人隨便點,但一眾護衛都是有分寸的,沒人傻乎乎地去點那些鋪張的大菜,點的全是尋常百姓常吃的包子、油條、豆腐腦這類實惠早餐。
這邊夥計的吆喝聲剛落,樓下的跑堂夥計就端著摞得高高的食盤,踩著樓梯快步跑了上來,熱氣騰騰的白霧順著食盤邊緣往上冒,瞬間驅散了樓梯口的寒氣。
即便隻是隨機選的一家普通酒樓,蕭恒的吃食依舊遵循著謹慎的規矩。
每一樣食物端上來,都先用銀針細細驗毒,確認無毒後,再由三福每樣試吃一口。
等三福靜坐片刻,確認沒有任何異樣後,蕭恒纔拿起筷子開始食用。
而護衛們的早餐則吃得更有效率,一半人繼續守在崗位上當值,另一半人快速坐下狼吞虎嚥,等吃完了再換另一半人接替,整個過程井然有序,沒有半分混亂。
二樓原本熱鬧用早餐的其他客人,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這下變得更加拘束起來了。
他們一個個僵坐在原地,手中拿著筷子,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連咀嚼的動作都下意識放慢了,整個二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氣氛尷尬得有些微妙。
蕭恒倒是沒心思留意旁人的反應,吃得很快,簡單墊了墊肚子後,便起身帶著眾人離開了這家酒樓,徑直返回專門用來查案的那處酒樓。
剛走到街心,一名身影矯健的男子就從街角的巷子裏快步走出,徑直來到蕭恒麵前,此人身上的玄色勁裝沾著不少雪沫,顯然是趕路趕來的。
“參見殿下,”男子單膝跪地,朝蕭恒恭敬行了一禮,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封封緘嚴密的摺子,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這是影刃司目前查到的左錚全部資訊,請殿下過目。”
“嗯,”蕭恒微微頷首,上前一步接過摺子,隨手在掌心展開,細細看了起來。
蕭恒接過摺子後,那名影刃司的密探又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起身時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風雪的影子般,頃刻間就消失在了茫茫白雪之中,隻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蕭恒飛快地將摺子上的內容瀏覽完畢,隨手將摺子遞給身後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怪不得他隻做了三年的官,就被打發到國子監去了。”
蕭恒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就這又臭又硬的倔脾氣,誰願意跟他同朝為官?沒被排擠纔怪。”
昨夜蕭恒與左錚交談時,左錚倒是沒藏著掖著,跟蕭恒說了不少自己的過往。
在左錚的敘述裏,他對自己這些年的坎坷遭遇滿是憤懣不平,一口咬定是遭到了小人的惡意打壓,才導致自己明珠蒙塵,這麽多年都沒能施展抱負,字裏行間全是委屈。
左錚昨夜開啟了話匣子,跟蕭恒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自己遭受的不公待遇,臉上滿是義憤填膺的表情。
但蕭恒向來不會隻聽一麵之詞,昨夜與左錚分開後,就連夜下令,讓影刃司徹查左錚的底細。
原本蕭恒以為這種涉及多年過往的調查,怎麽也得耗費數日功夫,沒成想不過一夜之間,影刃司就把左錚的身世背景、過往經曆查得一幹二淨,連幼時的糗事都沒放過。
而最讓蕭恒意外的是,左錚那副濃眉大眼、一本正經的模樣,小時候竟然也是個調皮搗蛋的主。
曾領著一群小夥伴,偷偷摸進鄰居家的雞窩偷雞。
結果事情敗露,被一起偷雞的小夥伴給出賣了,鄰居拿著雞毛找上門來,左錚被他那暴脾氣的老母親,結結實實揍了半個時辰,哭得驚天動地。
事後參與偷雞的幾家家長湊了錢,特意去街市上買了一隻正下蛋的母雞賠給鄰居,每家還額外賠了一捆柴火,這事纔算徹底了結。
從影刃司的調查記錄來看,左錚幼時根本不是什麽老實孩子,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的事沒少幹。
隻是隨著年紀漸漸增長,性格才變得愈發執拗,做起事來認死理,一點都不懂變通。
不過吐槽歸吐槽,蕭恒一想到影刃司這恐怖的辦事效率,就忍不住有些心驚——如此強大的調查能力,簡直超乎想象。
一夜之間就把一個人的老底翻得底朝天,連小時候偷雞的事都查得清清楚楚,這效率實在太嚇人了。
想到這裏,蕭恒後頸一涼,冷汗悄無聲息地浸透了裏衣。
此刻蕭恒越想越覺得,原身數月前找人刺殺太子的那件事,老爺子恐怕早就知曉了。
隻不過自己穿越過來後,及時迷途知返,彌補過錯的速度夠快,再加上最近表現不錯,老爺子這才最終選擇了沉默,暫時沒有追究,而是繼續觀察自己的後續表現。
媽的,蕭恒在心底狠狠罵了一句,隨即暗暗發誓:從這一刻起,皇帝就是自己的親爹,太子就是自己的親哥。
自己就是這二位最忠實的小跟班,從此以後誰要是敢在自己耳邊說這二位的壞話,有一個他收拾一個,有兩個他收拾一雙。
這份忠心,日月可鑒,天地可表。
誰來都沒用。
蕭恒帶著眾人返回查案用的酒樓時,隻見酒樓內依舊是一派肅然緊張的景象。
一眾官員都披著厚厚的棉袍,圍在一張張擺滿卷宗的桌子旁,即便凍得鼻尖發紅,也依舊埋頭梳理著案情,新一天的工作早已展開。
“參見殿下!”蕭恒剛上二樓推門而入,正在忙碌的眾人,立刻放下手中的筆墨卷宗,紛紛起身拱手行禮,動作整齊。
“諸位不必多禮,繼續忙吧,”蕭恒麵色平靜地抬手虛壓了一下,聲音溫和。
眾人聞言,立刻重新落座,很快就再次投入到緊張的工作中,房間裏又恢複了之前的安靜,隻剩下翻動紙張和偶爾的低聲討論聲。
蕭恒走到自己的案幾前,看著上麵堆積如山的卷宗和供詞,忍不住搖了搖頭,在心底無聲地歎了口氣——看來又是苦命幹活的一天。
“殿下,您想必還未用過早膳吧?臣這就命人去樓下廚房準備,”這時,一名穿著青色官袍的東宮屬官從座位上站起身,朝蕭恒恭敬地躬身說道。
蕭恒聞言,手指剛碰到一份卷宗,頭也沒抬地輕聲回應:“本王已經在外頭用過了。”
蕭恒翻了兩頁卷宗,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抬頭看向在場的眾人,詢問道:“諸位大人還沒吃早餐嗎?”
那名東宮屬官連忙拱手笑道:“臣等都還未曾用膳。”
“畢竟殿下以往都習慣在此處用膳,鮮有在外用餐的情況,臣等便想著等殿下回來之後,一同用膳也熱鬧些。”
“抱歉,瞧本王這記性,竟然把這一茬給忘了,”蕭恒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腦門,臉上露出幾分愧疚。
“今日是本王考慮不周,耽誤了諸位大人用膳,你們趕緊先去樓下用膳,吃飽了纔有力氣繼續查案,案情雖急,也不能餓著肚子幹活。”
“殿下言重了,這都是臣等分內之事。”
眾人連忙再次起身回應,臉上不僅沒有絲毫不滿,反而都帶著受寵若驚的神色,紛紛躬身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