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悄然流逝，天空飄落的雪花未曾停歇，依舊紛紛揚揚，無聲地覆蓋著沉睡的城池。
翌日清晨，街道上已積起一層約半寸厚的雪，瑩白綿軟，像是新鋪開的素毯。
許是因雪勢未減，又或是時辰尚早，今日長街上的行人顯得格外稀疏寥落。
偶有趕路者，也無不是將雙手深深揣入袖口，低垂著頭，於漫天大雪中步履匆匆，不曾有半分駐足流連之意。
“哢嚓……哢嚓！”
蕭恒今日身披一襲厚實大氅，氅衣幾乎籠住全身，身後隨行數人，靴履踏過積雪時，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聲響，在這靜謐的晨間聽來格外清晰悅耳。
才步入紛揚雪幕中片刻，眾人的肩頭發梢便已綴上了一層細細白絮，宛如倏然染了微霜。
蕭恒略抬一手，掌心向上，似欲接住幾片翩躚而落的雪花。
可那瑩瓣甫觸溫熱的肌膚，便倏然融作一點微涼的水澤，倏忽不見。
接連數片雪花皆在掌心化為濕痕後，他方緩緩收回了手。
寸步不離跟在身後的三福，早已機敏地掏出一方潔淨手帕，快步上前，欲替蕭恒拭去掌中雪水，口中輕聲細語道。
“雪水寒涼，大意不得，殿下千金之軀，可莫讓寒氣侵體纔好。”
“本王還不至於這般嬌弱，區區幾片飄雪，便能叫寒氣入了體。”
蕭恒隨口應道，卻仍是接過了三福遞來的手帕，將手上濕意拭淨，又隨手遞了回去。
三福仔細將手帕收好，臉上堆起恭敬的笑：“殿下身份貴重，如今又離京在外，萬事小心些，總歸是沒錯的。”
蕭恒聞言，不由啞然失笑：“你倒是謹慎得很。”
三福神色一正，答道：“殿下便是奴才頭頂的天，奴才自然要處處謹慎，不敢有絲毫馬虎。”
“都瞧見了沒有？”蕭恒轉向身後眾人，指了指三福，語帶調侃道：“往後若想奉承本王，便都照著這個式樣來，聽著叫人舒坦。”
“哈哈……”
眾人很配合地跟著發出一陣善意的低笑。
“奴才說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可不敢說是奉承，”三福卻是一本正經地強調。
“嗯，知道，就數你對本王最忠心，”蕭恒也狀似認真地頷首應和。
隨即，蕭恒抬首望向天色，雪光映照下，天空已逐漸泛出清亮的晨光。
蕭恒緩聲道：“今年的初雪，似乎比往年來得要更綿密些。”
三福的聲音立刻響起：“瑞雪兆豐年，來年必定是個好年景。”
“嗯，定是個好年，”蕭恒輕聲重複，目光卻已掃向街道兩旁。
今日行人雖稀，但沿街的食肆飯館卻大多早早開了門。
店家夥計肩搭抹布，立於門前，正賣力地吆喝招攬生意。
每有行人路過，不論衣著光鮮或樸素，皆能迎來一份同樣熱烈的招呼。
開門營生，本就沒有大小客之分，進門即是客。
無非是有人多花幾文，被引上二樓雅座，東家多賺幾分。
有人少費幾錢，於一樓堂食坐下，東家少得幾文。
真正做百姓生意的食肆，從不會放過任何半文錢的進項。
那些在街邊支起早點的攤主，此時也已雷打不動地擺開了陣勢，吆喝聲此起彼伏，勁頭絲毫不遜於館子裏的夥計。
因街上行人稀落，蕭恒這一行衣著顯赫之人，便成了整條長街最惹眼的存在。
遠遠的，那些招攬生意的目光便幾乎齊齊匯聚過來。
他們所經之處，攬客之聲絡繹不絕，殷勤備至。
“客官可要進店用些早膳？小店用的食材保證新鮮，包子皮薄餡大，貼餅、油條也管保用料實在！”
“若是客官想嚐些精細小菜，小店裏也樣樣不缺！”
“幾位爺，可要來份熱乎乎的炊餅？”
“客官，熱騰騰的餛飩來一碗？”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招呼聲中，蕭恒的腳步最終停在了一家看起來規格頗為齊整的食肆門前。
“爺，您快裏邊請！”一個臉頰凍得通紅、雙手揣在袖中、不停輕跺著腳取暖的夥計，立刻熱情地迎上前來。
“店裏炭火燒得足，這十冬臘月的天兒，爺快進來暖和暖和，先喝口熱茶潤潤。”
蕭恒微微一笑：“我們人多，若隻是進去歇腳取暖，未必用飯，可還方便？”
“瞧爺您這話說的，”夥計臉上的熱情絲毫不減，反而笑容更盛。
“就衝您這身氣派，一看便是貴人，您能踏進小店，那是小店的福氣，就算不用膳，您也是小店的貴客，該有的禮數，一樣都不會少。”
能在這般食肆跑堂迎客的夥計，別的本事或許尋常，但察言觀色、靈活應對的功夫卻是一流。
若換作尋常百姓說隻取暖不用餐，隻怕早被三言兩語客氣地打發走了。
可蕭恒一行人，身著華服，隨從甚眾，明眼人一瞧便知非富即貴。
在這夥計眼中，這般人物哪有真吝嗇幾文錢的？
隻要進了店，多少總會花費些——至少，一壺上好熱茶總是要的吧？即便隻飲一壺茶，這番招呼便不算白費。
“是嗎？那便叨擾了。”蕭恒笑了笑，抬步邁入店內。
夥計在前殷勤引路，一麵說道：“爺，您樓上雅間請。”
“不必，就在一樓吧。”蕭恒隨口道。
“爺，小店本微利薄，一樓未曾置備炭火，還是請您移步二樓，那兒暖和許多。”夥計趕忙解釋。
蕭恒聞言，目光隨意掃過一樓大廳。
果然，寬敞的廳堂內未見一盆炭火，倒是有三五個身著粗布棉襖、甚至衣上打著補丁的尋常百姓，正就著簡單的早餐吃得津津有味。
“也好。”蕭恒點了點頭，未再堅持，隨著夥計步上二樓。
剛一踏上二樓，便覺一股暖意撲麵而來。
目光所及，屋角各處均放置著燒得正旺的炭盆。
此刻二樓已有好幾桌客人在用早膳，皆衣著體麵，彼此間低聲談笑，氣氛融洽。
樓梯處的腳步聲引得幾人抬眼望來，見到蕭恒這行的架勢，談笑聲頓時低了下去，彷彿學堂裏嬉鬧的學生忽見窗外巡視的先生，頃刻間安靜了許多。
瞥了一眼角落裏的炭盆，又看了看二樓這些用餐的客人，蕭恒心中瞭然，泛起一絲淡淡的莞爾：倒也現實得分明。
一樓招待的多是花費不多的尋常百姓，便連一盆取暖的炭火也省去。
而能上得二樓、衣著相對光鮮的客人，店家便不惜炭火，務求周到。
這冷暖之別，在這小小的食肆裏，竟也顯得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