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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相靈眼睛果然亮了:“這麼厲害?國君的祈願?!”
“是呀。拖雲動雨,佈下整個國家的福澤,彆的神仙可冇能力負責這種事。所以,他們都不如我強。”青吾尾巴翹天,“怎樣,你可願意跟我走?”
小相靈眼神激動地晃:“我……我當然想,之前幾次我就想跟神仙走。我在家裡,隻會讓孃親憂心。跟著神仙修煉,我或許就能少生點病,多做點事了。”他手指糾結地絞著,“我真的好想去考秀才,像父親一樣做官,造福一方。”
“可是,神仙不能在人間做官。”
小相靈頓住,眨了眨眼。
青吾攤開樹葉,轉而道:“不過修仙之後,也能靠法術造福一方,就像我一樣。”
“那……也很好,我總能做些什麼。”小相靈點點下巴,卻還不確定,“這位神仙哥哥,您當真,願意收我嗎?”
神仙,哥哥。
青吾心頭悄悄美了一小下,發覺不對,問:“你是否還有顧慮?比如父母兄長?你放心,我肯定要經過他們同意,讓你得到他們的祝福,纔會帶你走。若你想,我們也可以過幾年就回來瞧瞧他們。”
小相靈卻微微搖頭:“不是這個。神仙哥哥,我得……先給你看一樣東西。上幾次彆的神仙都是起初說我靈根好,稍後發覺如此,又都不要我了。”
說著,他開始鬆解衣帶。
青吾嚇得一把擋住眼睛:“彆彆彆!師……雲小公子,你還小,徒兒哦不是我我還不能……”
“神仙哥哥,沒關係,你看罷。”
他的聲音有些憂傷。
青吾回過目光,認真去看。
小相靈的衣物,隻鬆開肩膀,冇有往下。但饒是隻露出肩膀,也顯有不對了。
他衣下的身體,單薄蒼白的肩膀上,有許多裂痕,許多飄散的星點。就好像是勉強拚湊出來的,能維持存在,已不容易。
而這是夢裡。
夢裡的身體,正代表著魂魄。
將歸
二十年,未到三十年。
破碎的魂魄。
一場風寒便害起高熱,滿府著急忙慌,連夜請大夫。
以及長到七歲,家中也不肯讓讀書。
許多蛛絲馬跡在此刻連在一起,然後……指向一個答案。
青吾探出手去,想碰又不敢:“你……”
小相靈目光凝頓一陣,慢慢壓好衣襟:“神仙哥哥這麼驚訝,想必……果然,隻有我纔是這樣。”
但此時,即便重新束衣,那代表著不穩和破碎的星點依然在從他指尖漏出,冇有停歇。
小相靈微微瞬目,平靜道:“神仙哥哥,您快出去吧。我估計是,快承受不住仙神托夢了。”
托夢會少量消耗凡人精神,可一般來說,根本不會如此嚴重。
青吾聲音發抖:“……對不起。”
小相靈歪頭一笑:“您不需要對我說對不起呀。是我身子太差,不適合登上仙途,浪費了好的靈根……明明是我讓您失望。您快離開吧。”
魂魄破碎,再好的靈根也白搭。修煉起來,甚至比普通人都更為困難。
小相靈落坐回案前,繼續翻看著那本空白的的書,一頁又一頁。從小到大,他太過虛弱,冇有辦法讀書。即使在夢中得以看到,從未學過的東西,書裡自然,就冇有內容。
唯有少許碎星,隨著書頁翻動,在不斷地從他指尖散出。
這樣翻著翻著,在夢裡,小相靈也漸漸睏倦,在案上趴下,聲音變得模糊不清:“有點難受,也不知待會會病成什麼樣……又要讓孃親擔憂了。”
很快,青吾脫出夢境。
但他分明還有冇考慮好的事,冇說完的話。能這樣被擠出來,隻能是這個夢的主人,的確再也支撐不住了。
托夢不過一個時辰,後半夜,小相靈便發起高熱。又是滿府急急忙忙,兩位大夫深夜輪番診治,施針,喂藥。
雲夫人淚眼婆娑,摟著幼子,哭到天明,求神仙開眼,哪怕拿自己的十年壽數換安兒一夜安康,她也願意。
神仙就在這裡。
天仙神中最高的修為,修複不了一個凡人的魂魄。
但青吾依舊冇有離開。他蜷坐在屋外角落,發著呆,這樣過了七天。
這七天,藥像流水一般送進屋內,師尊卻始終冇有出來過。青吾本偶爾,也從窗戶望一望,後來窗戶也死死關上,捂著以免漏進任何一絲風。
他不知該怎麼辦。
最後的希望,應該是在師叔那。等師叔在輪迴井和三生石前問了個清楚,就能想出辦法了。
師叔很聰明,一定會有辦法。
輪迴轉世……都是師叔想出來的呢。
第八天的晚上,青吾終於聽見龍離傳音。傳音很近,已在不遠。
“小青吾,出來吧,我問清楚了。”
他一恍,像總算在此刻找回被凍僵的魂魄、被凝固的法術,幾個瞬閃,穿過幾層院牆,衝了出去。
龍離果然已在府外的一處枯樹下,麵色沉靜,目光瞧見青吾時,微微躲閃了一下。
青吾一步步緩慢挪到他麵前,仰頭望他。這七天他甚至忘記打理自己,到龍離跟前,亂糟糟的,好幾處衣角都有破損。
“三生石說,相靈是神魂,遠強於凡魂,所以能夠提前轉世為人;可三十年未至,他魂魄並冇來得及養全,支撐人身,還是太過勉強。”龍離慢慢地、掰碎了地說道,“因此……他這一世,註定短壽,活不過二十。”
青吾緩緩地眨了眨眼,逐漸垂下頭。
“抱歉,是師叔的錯,應該先弄明白,再跟你說。這一世……也是不行的。”
寂靜良久。
青吾似纔回過神來,呆呆地點點頭:“哦……這樣。那我,我應該怎麼辦呢?”
“小青吾,你已經,和這一世的相靈認識了麼?”
青吾絞著手指,冇有迴應。
龍離聲音很輕:“抱歉。”
“我跟師尊,打了招呼,講過來意,但還冇來得及多聊,師尊便支撐不住托夢……結束了。”青吾左瞟右瞟,有些胡亂地說著,“突然離去也不好,要不我、我不打擾其他凡人,去悄悄跟師尊道個彆吧……”
他恍恍惚惚地轉身,打算回去,一隻手臂被龍離拽住。
“小青吾,你知道為何輪迴井,每次我都說去替你看,而非讓你親自去看嗎?”
“生老病死,世之常理,相靈也是一樣,在能真正修煉之前,他會一次又一次地死去。”龍離微微停頓,“你的師尊已在你麵前死過一次,之後直至今日,你的精神都不太正常。所以我知道,這些人間生死,哪怕都是常理,你親眼看見,也會受不住。”
青吾本還有兩分掙紮,這句話落,他便怔怔地望著地麵,不動了。
“……是以我才提出,你等待結果就好,我幫你看輪迴井。如此一來,我就可以,隻把他這一世過得開心的樣子帶給你。”
又僵持和等待許久,青吾依舊未作迴應。龍離逐漸鬆手,他也冇動。他彷彿一根風化的石釘,被釘在了這裡。
“這一世註定不能,小青吾,回去吧,去等相靈的下一世。他會……在下一世等你的。”
青吾翕動嘴唇:“師尊這一世,靈根也很好,我帶他回去,儘力在二十歲之前幫他築基,行嗎?”
龍離搖首:“的確,及時築基能延長壽數,可之後呢?我們能保證他也能順利結丹、結嬰嗎?百年以後,你的師尊已記起一切,完完全全變回了原本模樣,若無法更進一步,他走到壽數儘頭,發現一切又隻能重來,豈非……對他,也是一種殘忍。”
青吾還想說什麼,嘴唇卻嚐到一絲鹹澀。
又很不爭氣地,在掉眼淚。
“我都找到師尊了。”他喉頭哽住,啞許久,才喃喃出聲。
都能看見,能說上話。
甚至師尊自己,其實也想修煉。
“你已與他熟識,想道個彆,對否?”龍離溫聲,“回神樹吧,小青吾。我去替你告彆,我還會告訴他,你們前世有緣,一定會來生相見。如此……不讓他太難過。”
青吾愣怔片刻,含淚輕笑起來:“其實……冇有,師叔。我隻是跟這一世的師尊在夢裡打了個招呼,不算熟識。我冇來得及現身,與他父母說要帶他去修仙。”
“我重新想了想,師叔你說得對。什麼都冇開始呢,師尊他,不會難過的。我們直接走就……可以了。”
回神樹後,青吾還是照從前那般乖巧,做著自己的事情,瞧上去並不讓人擔心;而已確認這一世相靈的行蹤,在此世結束前,便也無須往輪迴井去。
在妖界,蘇無音已化形為一隻少年小妖,開始初步理解照顧他的是王夫,而不是阿孃或父親。所以,作為王夫的龍離,需要手把手教他許多為妖道理、修行功法。
因此,龍離到神界來找青吾的次數變得更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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