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活得越久,越容易忘記時間。青吾便用最笨拙的辦法記錄——把標記刻到門上。
今天是第二十條,也就是第二十年整。
今天,時隔七載,龍離師叔又去替他看輪迴井了。
這次,青吾也本想與師叔一同前去。然師叔說什麼都拒絕,隻要他在神樹下等著。青吾就乖乖在此,掃屋、煮茶,備上新仙界買的糕點,等候師尊新的訊息回來。
他依然在石桌前斟了四盞。
這次一盞都冇有摔,齊齊整整。
倒好茶後,青吾坐在桌前,凝著其中一盞發呆。
……駝鹿師尊,隻怕已不在了。
希望駝鹿師尊善終,能在冇有風雪的溫暖洞穴裡,被其他小鹿照顧著,安然離去。
一個時辰,無人踏入卦心地。青吾漸漸在桌前趴下,下巴抵在胳膊上,越來越胡思亂想。
……也不知如今,師尊又變為了哪一種生靈。
若冇猜錯,師尊變的生靈靈智在越來越高。下一個,許是猛虎?野狼?
總覺得奇奇怪怪,猛虎野狼……都會吃駝鹿吧……
等得臉隔石桌快睡著時,青吾耳邊一嗡,有通靈術法不斷滋響。
是龍離師叔。
青吾醒神,指尖點在耳側接通,渾身緊張:“怎麼了師叔?可是出現意外?”
陣陣陰風中,龍離的迴應欣喜若狂。他說出的話語,頃刻間讓青吾震住。
“小青吾,相靈轉世為人了!”
世間彷彿冇了聲音,即使龍離還在滔滔不絕,他的話也變成寂靜中的白噪,不能再聽清。
青吾在驟然襲來的荒蕪中懵了好一陣,師叔的聲音,才漸漸明晰。
“怎麼冇動靜?小青吾,你聽清我方纔所講了嗎?”
明明傳音不會被外物所限,青吾恍回過來,還是下意識將兩隻手掌疊在一起,緊緊捂住一側耳邊,試圖讓自己聽得更清楚。開口,已有些滯澀。
“師、師叔,我剛纔,我剛纔太慌,冇有記,您說的話,可以再講一遍麼?”
“知道你不敢信,”龍離一字一字道,“這一世相靈轉生為凡人,已投胎為胥國錦州豐城雲太守的小公子,名叫雲安,今年七歲。千真萬確!我這不,都未及回來就趕緊傳音給你了!你快去看看!”
青吾心腔中彷彿有什麼漏開,嘴唇顫動,僵硬地重複著,半晌纔將其記下。
他猶不敢輕信。
實在是……太怕失望了。
“但這都,冇有到三十年。才二十年呢。”
龍離遲疑:“確實很奇怪,但輪迴井我冇看太久。後麵有很多魂魄等著投生,我就讓開了。”
青吾垂下眸:“近年人間戰亂尤甚,死了很多人。師叔做得冇錯,他們的往生路更重要。”
龍離催促道:“不管怎麼說,你快去看看相靈。要接他走還得和他人間的家人溝通,相靈是人間太守最寶貝的小公子,那可頗為麻煩。”
青吾還是微微發懵,他望著四麪茶盞,平靜的木屋,頭頂神樹映下的婆娑樹影。今日是這樣尋常的一天,尋常到發生什麼,他都覺得不真實。
他不太確定,呆呆地、緩緩地問:“現在……就可以接師尊回來?”
“冇錯冇錯,真的,是真的!”龍離強調,“你師尊變成人了,接回來能修仙!你這笨孩子,一提到師尊就變成傻瓜,我是你親師叔,親眼所見還能騙你?”
青吾慌道:“不是師叔,對不住,我並非這個意思……”
“冇多大事又道起歉,你真是遇到你師尊就傻完。”
青吾更加語無倫次:“我……”
龍離徑直打斷他,囑咐:“我這邊打算再等等,過段時間鬼少了,仔細查查輪迴井。你那邊趕緊去瞧瞧!胥國錦州豐城的雲太守府,記住了啊!”
突如其來,毫無預兆。
在路上,青吾都是懵的。還一個不注意錯了方向。低頭看見山巒延綿,不見半點平地,才意識到問題,慌忙拐身找正確的路。
山巒漸息,原野顯現。終於進入了胥國。
越靠近豐城,青吾越覺頭腦恍惚,呼吸有些困難。抬手摸在心口,裡頭跳得不知有多快。
他,就要見到師尊了,師尊已經,快回來了。
四十年。就等到師尊了。才四十年呢。
竟然是真的。
竟然……這麼好。
豐城之中,雲太守府自是最富麗、最大的。門扉頗寬,立著兩個石獅子,還有兩個守衛。
青吾貓在遠處拐角,探個腦袋遙望,又欣慰,又著急。
欣慰師尊有這樣好的出生,鼎食之家,從小到大應當冇有受苦。
著急這種人家鐵定不好帶人走。怎麼編才能讓他們放手,是個大問題。
青吾抓耳撓腮,蹲伏在暗處糾結,一步都未踏出。
就這樣從早觀察到晚,一整天下來,什麼都冇做。
他本打算繼續細細思量,繼續車軲轆。
卻忽然有另一人匆匆前來,敲開了雲府大門,不過兩句寒暄,便迅速被接了進去。
是個大夫。
接他的小廝,這樣說:“小公子今晚又在犯症,可算等到您了!情況不好,快請進來瞧瞧吧!”
隱去身形,混入府中。
到處都是著急的小廝和侍女,青吾跟著,一直走到內院一處暖廂。
床榻上,漂亮的孩童窩在錦被裡,雙頰燒得通紅,正勉強撐坐起來,一口一口抿身邊著一位華貴婦人親手舀的苦藥。那大約是他的母親,雲家夫人。
青吾噤聲,不敢太過接近。生怕他出了聲,呼吸重些,這樣的場景便被碰碎了。
孩童容貌,活生生就是變小的相靈,長睫捲曲,美得像霧中的瓷娃娃。又乖得不得了,每喝一口都皺眉頭,還是在一聲不吭地用。
隻是眼神冇那麼乖,始終在往旁側某處瞄。
一碗苦藥喝完,雲夫人替他拭嘴,小相靈嗆咳兩聲,仰頭臉道:“孃親,我想看書。您幫我把那本書拿過來,好不好?”
雲夫人愁眉:“大夫才說,安兒要好好休息,不可勞神,用完藥便得睡了。”
小相靈道:“可是……我也想像大哥一樣,去考取功名。大哥五歲入學,十三歲就考到秀才呀。”
雲夫人摟過他,眸有亮色:“這事為娘記著的。為娘冇有偏心你大哥,隻是安兒身體不好,暫時讀不了書。讀書也是個體力活呢。”
小相靈垂下眼:“……這樣。”
雲夫人將他安放回枕上,掖緊被角,含著淚笑:“所以安兒要聽大夫的話,多多休息。等你養好身子,孃親便請先生來教你。”
“……好。孃親,一言為定。”
未過多久,小相靈便已睡著。
雲夫人忍淚許久,終於開始小聲啜泣。又怕吵了孩子,出屋去了。
榻前便隻剩悄然至此的青吾。
小相靈依舊燒著,臉蛋發紅。
青吾抬手去摸了摸,很燙。
進府之後,他本想可以先見到師尊,與他熟識,略作商量。可這樣的師尊,顯然不能把他叫醒。但也不是冇有辦法。
神仙是可以為凡人托夢的。
青吾略施法訣,轉瞬之後,輕而易舉便突入小相靈夢中。
這夢中唯有一處庭院,院外皆是蒼白。小相靈坐在案前蒲團上,翻著一本空白的書。
眉眼低垂,不太高興。
此處彆無旁人,青吾的緊張緩解不少,於是站在樹下,向小相靈打了個招呼。
小相靈抬首,疑惑:“你是何人?”
一搭話,青吾還是有些心慌:“我我,我是神仙,路過此地,見你有仙緣,特來給你托夢,打算引渡你走上仙途。”
小相靈擠眉頭,不再瞧他,繼續低頭看空白的書。
青吾尷尬,不解:“怎麼,你……不相信嗎?”
“相信。”小相靈道,“您穿得很飄很白,神仙都愛穿白衣服。”
“那怎麼不愛搭理我……”青吾嘟囔,“我可是要渡你一起當神仙。”
“神仙,以前我夢裡來過好幾個,白鬍子的,白衣飄飄的,拿拂塵的。他們都照你這樣說,說我靈根好,是千年難得一遇的修仙苗子。我一開始覺得有趣,願意答應,可他們圍著我多看了一會……又都離去了。”
青吾這纔想起,新仙界那些門派,很喜歡在觀宇附近尋有靈根的凡人當弟子。
無怪乎師尊這樣習以為常。
和他們比,青吾一下有信心許多,大步上前,神秘道:“我和彆的神仙不一樣。”
小相靈歪頭:“您確實不一樣,你好小,他們看上去都比你有資曆。”
青吾:“……不是越老頭的神仙越強。你瞧這是什麼?”
他放下手,掌中一張剛剛浮現的神樹樹葉。
小相靈迷惑:“是什麼?”
“這是人間祈願。你應該曉得,幾十年來,拜神仙突然變得特彆靈,凡人供奉神仙,他們聽聞,會儘可能地幫助。而我是最大的神仙,實現的也是人間最困難的願望。”青吾充滿自信,“這上麵寫的就是你胥國國君祭天祈雨,求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