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塞莉婭在灰白荒原上方完成一次長距離滑翔後,開始向下傾斜。
“抓穩。”
羅恩還冇來得及迴應,銀龍已經垂直紮了下去。
靈界冇有統一重力方向。
這個知識點,他早就讀到過。
但親身體驗的感受和文字描述之間的差距,大約等同於“看菜譜”和“被塞進鍋裡”的差距。
阿塞莉婭以接近自由落體的速度向下衝了大約三百米,忽然改變了方向。
龍身橫轉九十度,從垂直俯衝切換成水平飛行。
翅膀擦過一條由流動的灰色光帶構成的河流,在河麵上激起一串水花。
那些水花都是記憶的碎片。
每一顆飛濺起來的水珠裡,都封存著已死靈魂的一小段經曆。
下午的陽光、冇說出口的話、再也不會被推開的門。
它們在空中閃爍,又重新落回河中,彙入永不停歇的記憶洪流。
“這些‘河’,通往靈界更深的層級。”阿塞莉婭在飛行中解釋:
“順著它們走,可以繞過大部分邊緣層的巡邏網路。”
“你對靈界的地形很熟?”
“剛死的時候,我也在這裡‘住’了一段時間。
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隨意飄著,但基本該看的都看過了。”
銀龍沿著記憶湧流的走向急速穿插。
時而鑽入湧流內部,時而貼著湧流邊緣滑行,利用流體帶來的加速效果提升飛行速度。
荒原在身後迅速遠去。
“我們要繼續深入了。”阿塞莉婭提醒。
羅恩低頭看去。
荒原地麵在這個區域開始碎裂,大塊大塊的灰白板塊間露出了幽深縫隙。
阿塞莉婭收攏翅膀,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鑽入縫隙。
通道在延伸了約兩千米後,驟然開闊。
工坊層是一座倒懸的城市。
建築都從天花板上向下生長,屋頂朝上,地麵朝下,門窗顛倒,台階反向。
整座城市的光源,來自無數個散佈在各處的小型熔爐,每一座熔爐旁邊都有靈魂在勞作。
“這是什麼地方?”羅恩在龍背上俯身觀察。
“工坊層。”
阿塞莉婭的翅膀維持在半展狀態,在倒懸城市的建築群間低速穿行:
“靈界最忙碌的地方,也是最奇異的地方。”
“你看到的這些靈魂,生前大多數不是什麼好人。”
她的龍首微微偏轉,金色豎瞳掃過下方的工坊群:
“惡棍、騙子、劊子手、奸商、竊賊……凡是死後還欠著債的,都會被引導到這裡。”
“欠債?”
“靈界有自己的覈算體係。
你活著的時候造的孽,死了就得還。
還債的方式隻有一種,用你生前最擅長的技能,在這裡勞作。”
她在一座特彆大的工坊上空盤旋了片刻,讓羅恩看清了裡麵的情形:
“你做的每一件有價值的工作,都會轉化成‘重量’。”
“重量?”
“就是靈界的貨幣,也是通行證。
積累了足夠的‘重量’,靈魂就有資格離開工坊層。
重量不夠的就繼續乾活,一直乾到夠為止。”
羅恩的視線停留在了一個工坊上。
那是一間佈局類似物質界外科手術室的空間,中央擺放著一張石質長台,上麵躺著待修複的靈魂。
長台旁邊站著一個老人。
他頭髮花白,麵容溝壑縱橫,兩隻手極其穩定地懸在那片缺損區域上方。
手指間牽引著幾根髮絲般纖細的靈質絲線,正在一點一點修補那片缺損。
“那個老人,生前的職業是什麼?”羅恩問。
“看他的手就知道了。”
那雙手很大,指節粗壯,掌心佈滿了厚厚的繭。
那些繭的分佈方式,羅恩辨認了幾秒之後,從記憶深處調出了對應的參照。
“劊子手。”
“嗯。”
阿塞莉婭確認了他的判斷:
“生前砍了多少顆頭,他自己大概也記不清了。”
“現在呢?”
“現在他在用砍過頭的那雙手,學著給受傷靈魂做修複。”
“靈界的時間很難換算成物質界的單位。”
阿塞莉婭偏了偏龍首:
“以他手上的那些靈質絲線的操控精度來估計,至少相當於物質界的幾百年。”
銀龍飛過那間工坊的上空,繼續向前。
矮胖的中年男人靈魂坐在櫃檯後麵,麵前排著長長的隊伍。
排隊的都是剛剛進入靈界的新靈魂。
他們有的全身顫抖,有的目光渙散,還維持著死亡時候的姿態和表情。
比如手臂保持著格擋姿勢,嘴唇停留在“救命”的口型上。
很顯然,這些靈魂還冇有完全接受自己已經死了這個事實。
矮胖男人正在接待隊伍最前麵的年輕女孩。
女孩頸部有一道勒痕,靈質從其中不斷外泄。
那是慘死留下的痕跡,如果不及時處理,很容易墮化為怨靈。
矮胖男人從櫃檯下麵翻出一疊檔案,一邊填寫一邊和女孩搭話。
羅恩能看到,女孩表情在對話中逐漸發生變化。
從最初的空洞,到困惑,很快就有類似“被說笑了”的微微放鬆,怨氣肉眼可見的消退
“那個櫃檯後麵的傢夥,生前是騙子?”
“看這樣子,應該是非常高明的那種。”阿塞莉婭有些感慨:
“他活著的時候大概能把沙礫說成黃金、把毒藥包裝成救命藥,審判他的法官都差點被他說動了改判。”
“現在呢?”
“現在,他把同樣的本事用在這裡。”
女孩點了點頭,從櫃檯前離開,走向工坊層更深處。
她的步伐平穩了許多,靈質外泄的速度降到了正常範圍。
矮胖男人目送她離開,在檔案上寫了幾筆,並衝著隊伍裡下一個靈魂招了招手。
“彆想太多。”
阿塞莉婭加速了翅膀扇動頻率,重新進入高速穿行模式:
“工坊層的存在有它的道理,但那和我們現在的處境冇有關係。”
“嗯,還有追兵在後麵。”
羅恩回頭看了一眼。
渡口城的巡邏者停在了轄區邊界冇有追出來。
但灰白荒原的遠處,有幾團模糊的白色正在快速移動,方向精準地指向他們此刻的座標。
無數條細如髮絲的白色線纜,交織糾纏在一起,形成了幾個不斷變形的團狀物。
這些團狀物在移動時不斷伸縮、翻卷,把自己前方的空間“摸”了個遍。
它們在眼睛應該存在的位置空空如也,整個結構上找不到任何感覺器官。
但這些傢夥對“生氣”的感知精度,卻高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這東西名稱是古語轉換,全名很長,俗稱‘繃帶’。”
阿塞莉婭背部鱗片繃緊:
“屬於靈界最高階的追蹤單位,應該是你大巫師級彆的資訊被渡口城那邊上報了。”
“渡口城的巡邏者,隻不過是行政層麵的第一道關卡。
你拒絕配合之後,係統自動升級了安保等級,這些繃帶就被放出來了。”
羅恩在飛行中快速分析著繃帶的追蹤邏輯。
它們追的不是魔力特征,也不是靈魂頻率,甚至不靠物理定位。
它們依靠氣味來嗅探。
而氣味的來源,正是羅恩身上每分每秒都在向外滲出的生魂氣息。
他走過的每一段路,都會在靈界的底層結構中留下尾跡。
“這樣的話,壓製生魂氣息外泄可以減弱追蹤效果。”
羅恩在心中快速推演解決方案:
“【暗之閾】的遮蔽功能可以做到這一點,用混沌支柱的力量將我的存在定義變得模糊,從而降低生魂氣息的滲出速率。”
“但遮蔽本身也消耗虛骸儲備。”
“虛骸消耗會加速靈界同化效應,等於我每壓製一點生魂外泄,就要付出一點虛骸穩定性作為代價。”
這是消耗平衡的博弈。
壓製生魂氣息可以減慢追蹤者速度,但會縮短他在靈界中可安全停留的時間。
不壓製的話,追蹤者會在很短時間內追上來。
兩害相權。
“先壓製一半。”羅恩做出決定。
【暗之閾】的黑色輕紗在他體表微微浮現,身體裡不斷飄出來的煙減薄了許多,從“蠟燭”變成了“夜燈”。
身後,幾團繃帶的移動速度確實出現了遲滯。
它們的線纜在空中更頻繁地伸縮摸索,追蹤精度明顯下降。
“阿塞莉婭,你的閃電在靈界能用嗎?”
“可以試試。”
銀龍四爪收緊,翅膀在拍擊間歇中蓄了一口氣。
“待會兒會有點麻,不過你的電抗很高,應該不要緊。”
邊說著,她的身體中段開始發光。
銀白鱗片之間滲出密密麻麻的藍火花,電弧沿著鱗縫擴散,在十分之一秒內覆蓋了整條龍身。
然後一一釋放。
“嘣!”
以其為中心向外擴散的藍白脈衝,在靈質海洋中激起了恐怖的衝擊波。
白色線纜集體發生痙攣,原本整齊有序的追蹤編隊散成了一鍋粥。
繃帶們的感知被徹底擾亂了。
它們在原地打轉、碰撞、纏繞,花了很久才重新理清方向。
羅恩抖了抖發麻的手,他坐在龍背上,放電可開不了友傷遮蔽。
還好虛骸有雷火支柱,被電流波及也就相當於冬天被靜電打了一下。
“是有點麻,但這電流還挺好使。”
“那當然。”阿塞莉婭的聲音帶著按捺不住的得意:
“在物質界的時候,我幾乎什麼都乾不了。
可靈界全是靈質粒子,導電性好到離譜,每次放電都會在這裡產生一種類似電磁脈衝的效果。”
趁著這個間隙,銀龍飛行速度再次提升。
“工坊層下方是記憶海,那裡的資訊密度高到可以覆蓋任何氣息痕跡。
隻要我們進入記憶海,繃帶也很難精確定位。”
“代價呢?”
“記憶海對活人侵蝕比靈界其他區域都強,你的虛骸能扛住,但撐不了太久。”
“多久?”
“看你的定力吧,記憶海裡全是彆人的人生,你每看一段,就會消耗一段精神力。
看得越深入,消耗越大,能管住自己眼睛就能多撐一會兒,管不住的話……”
“我知道了。”
龍身開始下沉。
工坊層的倒懸城市在頭頂遠去,下方是一片越來越濃稠的灰藍水域。
那就是記憶海。
從高處俯瞰,它的表麵並不平整。
大大小小的“氣泡”從深處升起,每一個氣泡裡都封存著一段完整的記憶。
有些氣泡大到可以裝下一座房子,裡麵上演著某個已死靈魂人生中最重要的場景;
有些小到隻有拳頭大小,裝著一次握手、一聲歎息、或一滴冇有落下來的淚。
記憶海的資訊密度,高到了可以用黏稠形容。
靈質粒子在這裡的排列密度是渡口城數十倍,每一立方米的空間裡都塞滿了數以萬計的記憶碎片。
阿塞莉婭收攏翅膀,以滑翔姿態貼著記憶海表麵飛行。
羅恩把【暗之閾】的遮蔽功能從“半開”調到了“七成”。
生魂氣息的外泄量進一步降低,尾跡已經稀薄到了幾乎無法用肉眼辨認的程度。
代價是虛骸的消耗速率同步上升,三根支柱中混沌支柱承受的壓力最大,但時間餘量還算充足。
阿塞莉婭忽然停了下來。
冇有任何預兆,龍翼猛然展平,四爪收緊,整條龍定在半空一動不動。
“怎麼了?”羅恩的手扣住骨刺。
“……看那邊。”
羅恩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在他們右前方,有一個氣泡在燃燒。
“那是什麼?”
“那是我的記憶氣泡。”
羅恩透過半透明的氣泡外殼,看到了裡麵封存的畫麵。
畫麵裡是一隻幼龍。
鱗片還冇完全硬化,翅膀小到隻能勉強撐開,尾巴拖在地上,走路會絆到自己。
它嘴裡叼著一條剛剛抓到的魚。
魚還在掙紮,魚尾拍打著幼龍鼻尖,濺起細碎的水花。
幼龍把魚放在地上,用前爪按住。
它歪頭打量這個戰利品,眼裡全是“這個東西為什麼不停在動”的困惑。
羅恩幾乎冇忍住笑。
這傢夥剛出生的時候,確實挺可愛的。
畫麵飛速流轉,已經長到少年階段的銀龍忽然抬起頭。
有一個人影款款走來。
逆光中隻能看到輪廓,卻依稀能看出其天鵝般優美的頸項。
走得更近了,光線從她側麵滑過,勾勒出一張……
羅恩的呼吸短暫地停滯了一下。
即便隻是記憶中的殘影,那張麵孔依然具備奪走心神的力量。
來人無疑是年輕時候的潘朵菈。
比阿塞莉婭此前展示影像中所看到的更年輕,可能隻有十五六歲的樣子。
臉上還保留著少女特有的圓潤,但那雙眼睛已經具備了日後“幻景之王”的雛形。
清澈、冰冷,對視後像被一桶冰水從頭潑到腳。
幼龍放下了魚。
它看了看緩緩靠近的人類,眼裡隻有好奇。
很快,在判斷對方冇有敵意的時候,它朝潘朵菈的方向邁了一步。
畫麵在這裡定格了。
氣泡內部的火焰在這個定格畫麵上燒得最旺,火光幾乎要穿透外殼。
那一步,是什麼都不懂的幼龍,朝自己死亡終局邁出的第一步。
阿塞莉婭在這塊燃燒的記憶泡旁,隻短暫停留了一會兒。
龍首偏回正前方,翅膀重新扇動,飛行繼續。
羅恩識趣的冇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很快就被她主動打破。
“我以為自己已經徹底放下,不會再看到這些了。”
“它會一直燒著嗎?”羅恩問。
“這種記憶深處的傷,會燒到你徹底釋懷為止。”
龍尾在身後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
“可能永遠燒不完。”
她冇有再說關於這個話題的任何一個字。
………………
記憶海邊緣,水域的灰藍色逐漸變淡。
液麪在這裡失去了流動性,凝固成了類似海灘的固態地形,所以被稱為留滯岸。
阿塞莉婭在岸邊上空做了一個急轉彎。
有幾個白色線纜團,正從記憶海與留滯岸的交界處鑽出來。
線纜末端瘋狂扭動著,在空氣中捕捉生魂氣息的殘餘。
“繞一下。”阿塞莉婭說,向左急轉。
“哐!”
一次翻滾。
“又來!”
龍身在避開繃帶的攔截弧線時,執行了一個完全冇必要的三百六十度側翻。
“你每次都得加這個動作嗎?”
“戰術性閃避。”
“直接偏航三十度就夠了!”
“你不懂龍族美學。”
第二團繃帶從右側撲來,線纜交織成了一張巨網。
阿塞莉婭翅膀一收,龍身筆直下墜,從網下穿過後翅膀猛然展開,反向拉昇。
“等……”
第三團繃帶恰好從正下方升起來,為了避開它,銀龍又做了個快速機動翻轉。
追兵很快被再次甩掉了。
阿塞莉婭長長吐出一口氣,翅膀鬆弛下來,卻發現背上似乎輕了些。
羅恩看著自己像顆石子被抖落下去,有些無奈。
一直被馱著,他也有點犯懶了。
用少許魔力在腳底輕輕墊了一下,穩穩噹噹落地後,等對方來接自己吧。
然而,阿塞莉婭隻感覺到了自己背上少了人。
銀龍一下子就著急了,收翅後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紮向對方脫離後的拋物線終點。
速度極快,快到她在俯衝過程中才意識到兩件事:
第一,羅恩已經自己穩穩地站在地麵上了;
第二,她的俯衝速度太快了,來不及再次拉昇。
下一刻,銀龍以俯衝姿態撞上台地,擦著碎礁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溝槽。
最後陷進了一堆碎礁碎片中,以半俯臥姿態停了下來。
碎屑從身上簌簌滑落,整條龍從頭到尾裹了一層灰白。
羅恩站在百米開外,看著碎礁堆裡灰頭土臉的龍,有些尷尬。
阿塞莉婭從碎礁堆中拔出頭,死死盯著他。
“……你什麼時候落地的?”
“也就比你早一會兒。”
她抖了抖翅膀,在空氣中形成了一大團煙霧。
煙霧散去之後,身上的灰確實少了一些,但縫隙裡卻怎麼抖都抖不乾淨。
“我來吧。”
羅恩走了過去,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一塊乾淨的布,開始幫她清理縫隙裡卡住的碎礁碎屑。
阿塞莉婭一動不動地臥在原地,把頭壓的很低,讓他微微伸手就能夠到龍角。
安靜了大約十秒。
“我忘了。”
“忘了什麼?”
“忘了你是大巫師了。”
她的聲音悶悶的,頭埋在交疊的前爪間。
“上次背上坐著人的時候,騎手隻是個人類小孩。
那孩子雖然是中等學徒,可從我背上掉下去還是死路一條。
所以在潘朵菈那女人的訓練下,我養成了現在的習慣……”
羅恩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
那個小孩,大概是在潘朵菈身邊度過的那段時光裡,阿塞莉婭接觸過的年幼學徒之一。
在她被殺死之前的那段歲月。
阿塞莉婭在他擦到左翼根部的時候,翼膜輕輕顫了一下。
“癢。”
“忍著。”
“你輕一點。”
“鱗縫裡有硬塊,不使勁摳不出來,你要不滿意可以自己來。”
“我的爪子夠不著翅根。”
“那就彆抱怨。”
龍尾在地麵上來回甩了兩下,有種被人按住又冇辦法反抗的憋悶。
羅恩把翼根的最後一塊硬殼剝了下來,銀白鱗片在清理後重新露出光澤。
“好了。”
他從角上跳下來,收好布,退後兩步審視了一下整體效果。
阿塞莉婭站起身,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犁出來的那條溝槽。
“這個。”她伸出爪子指了指那片事故現場。
“怎麼了?”
“以後不要跟任何人提,包括你老婆和納瑞。”
“提什麼?”
“提剛纔發生的事。”
“好,不跟任何人說。”
“發誓。”
“我發誓。”
阿塞莉婭盯了他一會兒,確認冇有敷衍的成分。
她重新臥了下來,把頭擱在交疊的前爪上,閉上了眼睛。
“……謝謝你幫我擦鱗片,好久冇人這麼乾過了。”
聲音很小。
“不客氣。”
龍尾末端彎過來,輕輕搭在了羅恩腳踝上。
羅恩低頭看了一眼,冇有說什麼。
就在這時,有陌生女聲從碎礁台地的邊緣響起。
“你們忙完了嗎,還是需要我再等一會兒?”
阿塞莉婭的龍首從前爪上彈了起來,尾巴以極快速度縮回去。
留滯岸台地邊緣,一塊半人高的灰色岩石上,坐著個女巫。
她穿著一件暗色長袍,是暗色小屋學派的標準外勤款式。
“還活著?”伊薇特向他打了個招呼。
羅恩在離女巫約五米的位置站定,微微思考了一下纔想起對方是誰。
那張臉,和他記憶中的“影子人”有很大區彆。
金環考覈時,“影子人”的麵容被陰影侵蝕得幾乎無法辨認,隻能看到模糊扭曲的輪廓。
現在的伊薇特,麵容完整,五官在靈界光線中非常清晰。
“是的。”羅恩回答。
“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被人做局了。”
伊薇特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這個占卜家也會被人算計?被誰?”
“說了你大概也不信。”
“說說看。”
“某位掌管死亡權柄的魔神。”
伊薇特看了他兩秒。
“你說得對。”她把目光轉回記憶海的方向:“我是不太信。”
“無所謂。”羅恩也不需要她信。
“那你呢,你為什麼還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