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年,是一段漫長到足以讓城市和國家都麵目全非的時間。
河流改道,湖泊乾涸,新的森林在舊城廢墟上紮根生長。
法魯克王國也在時間的洪流中完成了蛻變。
安德烈的後裔後來又統治了大約八百年。
第十代國王在位時期,議會力量空前膨脹,王權被一步步削減為象征性的存在。
第十三代“國王”在簽署了最後一份權力移交文書後,帶著全家搬進了王都郊外的莊園,從此法魯克王室隻在國慶節和曆史紀念日被人記起。
再後來,連莊園也開放給了公眾。
王室後代中有人成了畫家,有人當了牧場主,有人在大學裡教授中古史,還有一個在港口城市開了家小酒館。
安德烈後代仿製的日冕徽記也被送進了國家博物館,擺在“中興時期珍貴文物”展區的正中央。
展櫃旁的說明牌上印著幾行小字:
“日冕徽記,安德烈大帝的私人飾物,據傳由其摯友傳奇巫師羅恩・拉爾夫所贈。
關於二人間的友誼,至今仍是曆史學界爭論不休的熱門課題,部分學者認為相關文獻存在後人美化的可能。”
羅恩在博物館門口站了一會兒,冇有進去。
他沿著王都改建後的新街道一路向北,穿過商業區、居民區、兩座跨河大橋,最後走上了通往王陵的山道。
王陵的規模比兩千年前大了許多。
曆代統治者、功臣、學者的墓碑錯落有致地排列在鬆柏之間。
新舊石碑層層疊疊,構成了一部用花崗岩書寫的編年史。
安德烈的墓在最深處,入口處銅牌上標註著參觀須知和開放時間,末尾那行小字寫著“本陵區由法魯克曆史基金會維護”。
甬道儘頭的墓室倒是和兩千年前一樣,幾乎冇有變化。
碑前擺著一束金盞花,花瓣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顯然是今天剛換上的。
羅恩在碑前蹲了下來。
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瓶酒,瓶身貼著印刷標簽:“拉爾夫莊園・秋釀果酒”。
拉爾夫家族的封地在王室改製後被收歸公有,幾經轉手,最後變成了對外開放的觀光農場。
果酒是農場招牌產品,秋天采摘季的時候遊客可以親手釀造,帶走一瓶留作紀念。
羅恩把瓶塞拔開,琥珀色的酒液倒在碑前泥土上,果香在墓室狹小的空間裡彌散開來。
“酒不錯,你嚐嚐。”
“是我自家莊園產的,雖然莊園已經不姓拉爾夫了。
可那片土地種出來的果子,味道應該還是老樣子。”
他把瓶子放在碑腳旁邊,盤腿坐了下來:
“那會兒我們窮得叮噹響,你來宿舍找我,我用黑蕁葉泡了一壺苦水。
你一口悶下去,苦得整張臉都擰成了麻花,還得誇我大方招待你。”
他笑了笑,伸手拂去碑麵上的塵土:
“後來你連遺書裡都不忘提這件事,說什麼‘彆再用那破黑蕁葉泡的苦水糊弄我’,真小氣。”
酒液在泥土裡滲出了一小片印痕,邊緣向外擴散,慢慢變淡。
“你的信,我讀了很多遍。”
羅恩低下頭,目光落在碑前那束金盞花上。
花莖被剪得整整齊齊,用麻繩紮了一個樸素的結。
“‘後會有期’,可你也知道巫師和凡人之間,很難有什麼‘後會’。”
他笑了笑:“不過,你大概也不在乎這些吧。”
“你在乎的是我有冇有來看過你的墓,有冇有請你喝一杯像樣的酒,有冇有比上次來的時候更開心一些。”
羅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的泥。
風從甬道口吹進來,穿過墓室,帶著秋天乾燥而清涼的氣息。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
久到那瓶果酒的酒液完全滲入了泥土,隻留下一圈濕痕。
“走了。”
拾起空瓶,他將其揣回兜裡。
“下次來的時候,給你帶瓶更好點的。”
………………
翡翠大森林的秋天來得比外麵的世界晚兩個月。
當法魯克聯合王國的楓葉已經落儘時,森林深處的樹冠纔剛剛開始變色。
藥材店還在。
羅恩推開門的時候,風鈴叮噹響了兩聲。
店鋪內部格局和兩千年前幾乎一樣。
靠牆的木質貨架從地麵延伸到天花板,分為六層,每層用手寫標簽標註著藥材類彆。
藥材按照采集季節從左至右排列——春采的在最左邊,冬采的在最右邊。
這種排列方式是莉莉婭在接管藥材店後定下的規矩。
後來的每一代店主都原樣保留了這套係統,儘管其中不少人並不完全理解背後原理。
他們隻是覺得,既然老師的老師的老師是這麼做的,那一定有道理。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年輕女巫。
棕色短髮,眼睛偏綠,鼻梁上架著圓框眼鏡。
她穿著工作圍裙,正低頭將新鮮的銀露蕨分揀到不同玻璃罐中。
聽到風鈴聲,她頭也冇抬地招呼著:
“歡迎光臨,請隨意看看……要是找什麼特定藥材,可以直接告訴我名字和年份。”
羅恩冇有回答,他的目光在貨架之間移動。
藥材的品類和兩千年前有了不少變化。
一些當初常見的品種已經被更高效的替代品取代,但基礎類目依然保留著。
月光草、曼陀羅根、荊棘藤、銀菖蒲……這些名字在貨架上占據著它們兩千年來從未改變的固定位置。
年輕女巫感到有些奇怪。
她把手裡的銀露蕨放進罐子,拍了拍圍裙上的碎屑,站直了身子。
抬起頭來的那一刻,她身體僵住了。
在水晶尖塔深造時她也見過不少高位巫師,但眼前這個人給她的壓迫感完全不同。
那種壓迫甚至算不上壓迫,更接近於站在一座巍峨的巨峰前。
你不會覺得山峰在威脅你,你隻是會突然意識到自己有多渺小。
“請問……您是?”
“一個老顧客。”
女巫正想追問,卻發現對方的視線落在了彆處。
櫃檯正麵的玻璃下麵,壓著一張照片。
照片中有四個人。
最左邊一個佝僂的老婦人拄著柺杖,鷹喙般的巨鼻特彆顯眼。
她的表情和羅恩記憶中完全吻合,嘴角微微下撇,眼皮半垂,看誰都像在看一株藥材。
旁邊是莉莉婭。
月白長袍乾淨利落,頭髮束在腦後,臉上帶著微笑。
她的手搭在身旁人的肩膀上,姿態很自然。
中間那個人的麵容已經模糊不清了。
他身形偏瘦,穿著深色袍子,姿勢微微前傾,好像正在說什麼話,被快門定格在了嘴巴半張的瞬間。
最右邊是一個年輕女巫。
她紮著兩根短辮,個子很矮,大概隻到莉莉婭肩膀的位置。
女巫表情很嚴肅,雙手卻抱著一隻毛茸茸的巫師小熊。
“那是……”
羅恩有些遲疑。
年輕女巫還以為對方是在詢問照片來曆,連忙用那種重複過無數遍的熟練語調開口。
“那是我們藥材店的傳家照片,據說是千年前拍的,每代店主都會把它保留在櫃檯下麵。”
她用手指在玻璃上方虛點了一下照片四個角。
“師父的師父的師父說,這張照片代表著藥材店的起源和傳承。
最左邊那位據說是初代店主,她特彆特彆厲害……傳聞中她的魔藥學水平高到連巫王都要來她這裡買藥。
當然,這個說法多半被誇大了。”
女巫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
“旁邊那位是藥材店第二代店主,也是初代店主的關門弟子。
再旁邊那個模糊的人,誰也說不清是誰了,師父猜測可能是當時的某個學徒。”
“最右邊那個女巫倒是有記錄。”
她的眼鏡後麵露出饒有興趣的神情:
“檔案裡寫著她叫‘艾蘿’,後來成為了翡翠之塔很厲害的人偶師。
不過更詳細的就查不到了,年代太久遠了。”
羅恩看著照片中那個模糊的年輕人。
那個嘴巴半張的瞬間,他想起來了。
拍照那天,莉莉婭非要大家集合在店門口“留個紀念”。
他當時來看看艾倫夫人和艾蘿,在和愛蕾娜爭論課題的時候被莉莉婭硬拽過來,連話還冇說完。
至於愛蕾娜……她說了句死人拍進照片晦氣,悄眯眯溜走了。
“這張照片,拍得挺好的。”
女巫不太確定這位神秘顧客為什麼盯著舊照片看了這麼久,但出於禮貌還是接了話。
“是啊,之前有位修複師提出可以用法術還原模糊部分,但師父拒絕了。
她說照片本來什麼樣就是什麼樣,模糊也是時間留下的痕跡,不應該被改動。”
羅恩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
他從櫃檯旁轉向後院的方向。
女巫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攔,但對方已經推開了那扇半掩的木門。
後院比店鋪內部大了將近三倍,各類藥用植物按照功能分割槽種植。
每株植物旁邊都插著手寫標簽,標註著品名、栽種日期和下次施肥時間。
羅恩的腳步在後院最深處的角落停了下來。
那裡種著一株綺鈴蘭。
花莖纖細,大約半米高,頂端垂掛著七八朵鐘形小花。
露水掛在花瓣上,在午後斜陽中緩緩滑落。
尤特爾教授從某個異世界帶回來的種子,又將種子交給了艾倫夫人。
艾倫夫人種下了它,卡桑德拉和莉莉婭澆灌了它。
莉莉婭的學生照料了它,學生的學生繼續照料了它。
兩千年的時間裡,種子變成花,花結了種子,種子又變成花。
………………
先賢祠在兩千年間經曆過四次擴建。
尤特爾・古斯塔夫的墓位於最早修建的那座主殿中。
兩千年來,這個位置從未被移動過,周圍倒是多了不少“鄰居”。
羅恩到達先賢祠的時候是傍晚,關閉時間還有半個小時。
大部分參觀者已經散了,走廊上零星幾個管理員在做閉館前的巡查。
尤特爾的衣冠塚前還站著個白髮老人,身材不高,脊背已經有些彎了。
老人氣息波動大致在月曜級,以他的年紀來看,大概一輩子都會停留在這個階段了。
他的身旁站著一個小女孩。
大約七八歲的樣子,紮著兩根辮子,裙襬上沾了泥巴。
她正百無聊賴地用鞋尖戳著地麵縫隙裡的小草,戳一下縮回來,再戳一下。
“爺爺,我們還要等多久呀?”
“馬上就好。”
老人彎下腰,將手中的花束輕輕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
放好花之後,老人閉上眼睛。
他的雙唇微微翕動,默唸了很短的一段話。
短到小女孩剛把那棵小草戳倒又扶起來一遍,他就已經唸完了。
羅恩整個人隱在柱子投下的陰影裡。
老人祈禱完畢,牽起小女孩的手,沿著中央通道向出口走來。
經過羅恩身邊的時候,老人微微偏了偏頭,禮節性地點了一下。
“請問。”羅恩開口了。
老人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回過頭。
“您也是尤特爾教授的學生嗎?”
老人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
“不不不,我哪有那個資格。”
他擺了擺手。
“教授在兩千多年前就已經……唔,怎麼說呢,‘迴歸本源’了。
我的導師的導師的導師,纔是教授的學生……而且還隻是外圍那種旁聽生,正經師徒關係夠不上。”
他看向墓碑的方向:
“我隻是每年都會來這裡,替師門上一炷香。
我們學派的傳統就這樣,每一代弟子無論走到哪個層次,每年都要來先賢祠祭拜教授。
哪怕你隻是個連月曜級都算不上的旁聽生,也得來。”
他拍了拍小女孩的腦袋。
“今年輪到帶孫女來了,讓她也見識見識。”
小女孩仰起頭看著羅恩:
“您也是來看那個厲害的老爺爺的嗎?”
羅恩在她麵前蹲了下來:“嗯,你知道他是誰嗎?”
“知道!”
小女孩脫口而出:
“書上說,他是一個很厲害很厲害的老師。
他活了好久好久,教了好多好多學生,那些學生又教了好多好多學生,一直教到現在!”
她說到興頭上,聲音越來越大,老人在旁邊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小女孩冇有理會爺爺的暗示。
她皺起眉頭,兩隻小手在身前絞在一起:
“他最後一堂課上說……”
小女孩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眉毛擰成小疙瘩:
“真正的永恒,存在於知識的傳承之中。
存在於知識從一代人心中,點燃下一代人心中的那個瞬間。”
一字不差。
老人在旁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孩子記性好,背了幾遍就記住了,未必真懂這話是什麼意思……”
“懂的!”小女孩立刻反駁:“意思就是……”
她又皺起眉頭想了想。
“意思就是,你教彆人的東西,彆人還能再教給彆人,一直一直教下去,教到所有人都會了為止,對不對?”
她問的時候眼睛直直看著羅恩,等著被誇獎。
羅恩摸了摸她的小腦袋:“說的真棒。”
小女孩咧嘴笑了。
老人牽著孫女的手,朝羅恩略一欠身,便領著她向出口走去了。
先賢祠的閉館提示在走廊儘頭響起,管理員開始逐個殿室清場。
他走過主殿門口時,看到了一個獨自站在尤特爾墓碑前的身影。
“先生,我們要關門了……”
“嗯,馬上。”
管理員猶豫了一下,直覺告訴他應該先去清理其他殿室。
羅恩站在墓前。
“教授。”
“您的最後一課,到現在還有人在聽。”
“兩千年了,剛纔那個小姑娘背得一字不差。”
“連我都不確定自己還記不記得原話了,她倒比我強。”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指環。
淺綠色,金屬質感溫潤,尺寸比普通指環略小。
清涼環,功能極其簡單:在佩戴者心情焦躁的時候,自動釋放一個清涼術。
羅恩把指環托在掌心,金屬表麵散發著微涼的觸感,和他第一次從教授手中接過時完全一樣。
“您說當我迷茫的時候,它會讓我想起您的話。”
“我想了兩千年。”
他的拇指摩挲過環麵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鏨刻痕跡。
“現在不迷茫了。”
………………
中央之地的永恒畫廊在這些年同樣擴建了不少,並在某位“第一夫人”的提議下每隔二十米增設了休息站,供應熱飲和簡單食物。
但核心結構冇有變,牆壁上依然掛滿了活著的時間油畫。
隻是大部分畫作已經和羅恩記憶中的完全不同了。
那些曾經展示“未來可能性”的油畫,隨著時間一天天往前走,一個接一個地失去了色彩。
當現實做出了選擇,可能性就不再是可能性了。
畫麵凝固、褪色、最終變成灰濛濛的單色調,畫框底部標簽自動更新為一行小字:
“已關閉,該時間線已被現實覆蓋。”
羅恩和自己的妻子並肩走過那條他們最熟悉的走廊。
時間線 A——【選擇平靜】:灰色,已關閉。
畫麵中那座溫馨莊園的色彩全部褪去,三個孩子在草地上嬉戲的身影凝固成了灰白的剪影。
他們冇有選擇那條路。
時間線 B——【權力巔峰】:灰色,已關閉。
懸浮在群星中的宮殿暗淡成一團模糊的灰影,權杖加冕的畫麵隻剩下依稀可辨的輪廓。
這條路也冇有走。
時間線 C——【分離與尋找】:灰色,已關閉。
荒蕪廢墟中獨自站立的身影,和那塊破碎的銀色懷錶,都成了灰色畫布上的殘影。
謝天謝地,這條路同樣冇有成為現實。
時間線 D——【共同超越】:灰色,已關閉。
兩個並肩站在行星表麵的身影依然是灰的,但羅恩注意到,畫麪灰色的深淺和其他幾幅不太一樣。
稍微淡了一些,帶著一點點光澤。
也許是因為現實走過的那條路,和 D線最為接近。
時間線 E——【不完整的永恒】:灰色,已關閉。
伊芙經過這幅畫的時候加快了腳步,她甚至冇有去看哪怕一眼。
時間線 F——【意外的驚喜】:灰色,已關閉。
畫麵中繈褓裡的嬰兒變成了灰色的小團。
伊芙在經過這幅畫的時候腳步倒是慢了下來。
她偏頭看了一眼,眼角彎彎,冇有說話。
六幅畫,六種可能,全部關閉。
走過最後一個轉角時,他們看到了那幅畫。
在走廊最末端所有已關閉的灰色畫作之後,孤零零地掛著一幅尺寸不大的油畫。
畫框很樸素,畫麵是一片空白。
不是留白,也不是尚未生成的占位畫麵,更不是褪色後的殘餘。
就是白,冇有任何形狀、色彩、紋理、陰影、筆觸。
伊芙的腳步停在了畫框正前方,她看了很久。
走廊裡冇有其他參觀者,休息站的燈光從遠處投射過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老公,你看到了什麼?”她問。
“什麼都冇有。”
“我也是。”
伊芙伸出手,指尖懸在畫麵前方不到一寸的距離上。
“之前每一幅畫都在告訴我們‘你可能會變成什麼樣’。”
她把手背在身後,重心微微後仰。
“可這幅什麼都冇說。”
“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她轉過頭來看向自己的丈夫。
兩千年過去了,紫水晶眼眸依然帶著少女般的純真。
“冇有被預設的未來,冇有被註定的道路。”
她說話的時候眼角漾起了笑:“接下來的故事,由我們自己來寫。”
羅恩看著那片空白,牽回妻子的手。
“走吧。”
鞋跟敲在石質地麵上,聲音在走廊中迴盪。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中逐漸合為同一個節奏。
身後那幅空白的畫,繼續安靜地掛在走廊末端。
它什麼都冇說。
但也許,什麼都不需要說了。
………………
諾曼・達文波特正對著記錄簿發呆。
第七閱覽室還是老樣子,安靜,燈光溫暖,書架上空了大半。
區彆在於,現在他是堂堂正正坐在這裡的。
有工牌,有薪水,有年假……雖然他從來不休年假。
桌上堆著幾百頁的待整理素材。
死之終點與幾位巫王的博弈寫了一千三百頁;
羅恩在遺忘之地的百年經曆寫了八百頁;
亂血世界聯邦的建立和崛起寫了六百頁;
還有大大小小的事件、人物、條約、宣言、戰役、發明、發現、災難、奇蹟……
每一件都需要記錄、校對、交叉驗證、編排、定稿。
諾曼花了很長時間來做這些事情,今天是他決定寫下最後一頁的日子。
他想了一會兒。
寫了,又劃掉;再寫,再劃掉。
劃掉的字跡在紙麵上積了一小片墨漬。
第三次落筆,這次冇有再劃掉:
“我記錄了很多東西,戰爭、陰謀、條約、背叛、晉升、隕落……
巫師文明在這幾千年裡發生了太多太多事情,足以填滿一座圖書館。
但如果有人問我,在你記錄的所有事件中,哪一件最好?
我會告訴他:今天下午我路過中央之地的大街,看到一對夫妻在散步。
女人穿著便裝長裙,頭髮隨意紮在腦後。
男人走在她左邊靠路那一側,步子邁得比平時慢,大概是在配合女人的節奏。
他們手牽著手,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什麼。
我隔得太遠聽不清楚,隻能看到女人偶爾偏過頭去說一句,男人點頭或搖頭,間或回上幾句話。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女人笑了。
男人大概看到了,也跟著輕笑出聲。
他們過了馬路繼續走,左拐,消失在了街角賣甜點的那家店鋪後麵。
就這樣,冇有驚天動地的啟示,也冇有改變曆史程序的決策。
隻是兩個人在一個天氣不錯的下午散了會兒步。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應該把它記下來。
也許若乾年後翻到這一頁時,我會覺得當時的自己真傻,這真是老掉牙又平常的故事。
但在這一刻,這就是最合適的故事了。”
鋼筆停了。
筆帽扣回去,哢的一聲在安靜的閱覽室裡格外清脆。
諾曼把鋼筆彆回胸口口袋,看了看寫好的那一頁,輕輕合上了記錄簿。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關上了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