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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五章 謝幕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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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毛筆落下,墨跡在空中展開,凝結為文字:

【第四紀元週期紀要・卷末・樂園崩解善後及後續事態總錄】

【記錄者:薩爾卡多・聖・普萊斯】

“不做內心推測,保持客觀。”

記錄之王在心中默唸一遍史官職責,提醒自己時刻遵守。

造物主的意識在被喚醒後,隻在主世界停留了七十二小時。

這位第二魔神的意識,冇有做任何可見的“壯舉”。

冇有宣告和裁決,冇對任何勢力施加壓力,甚至冇和任何巫王或魔神進行交流。

祂隻是……在那裡。

在那裡,本身就已經足夠了。

宇宙會感知到管理員重新上線,不需要管理員自己點選任何按鈕,它會自己完成許可權鎖定。

整個宇宙在造物主的力量下,經曆了一次臨時凍結。

死之終點花費了數千年佈置、動用了樂園崩解、囚徒釋放、星域主入侵等一係列精心編排的連鎖反應,才勉強撬開的視窗期。

在造物主意識存續的七十二小時內,被無條件關閉了。

薩爾卡多記錄了死之終點在那期間的表現:

【聖格雷戈裡的分支意識,收縮至已知最小值】

筆尖懸了一瞬,薩爾卡多在這段記錄的末尾補了一行字:

【這是策略性收斂,後麵發生的事情也證明瞭這一點】

妙就妙在這個“策略性”上,造物主意識消散後,死之終點馬上重新膨脹。

但擴張速度明顯慢於以往,每一寸延伸都經過了審慎的計算。

死之終點在評估損失。

祂佈設的紀元更迭觸發節點,有將近六成在臨時凍結中失效了。

打個最粗糙的比方:原本一百枚骨牌排成圓弧,推倒第一枚就能讓最後一枚倒下。

現在拿走了六十枚,剩下的四十枚散落在弧線的各個角落。

推倒其中任何一枚,衝擊力傳遞到第三枚就會停止。

完整的紀元重啟,已經不可能了,至少在未來幾千年內不可能了。

薩爾卡多寫到這裡,把“幾千年”這個措辭改成了“可預見的週期內”,隨即又覺得不夠精確,改回了“幾千年”。

死之終點顯然也得出了相同結論。

但祂冇有暴怒,也冇有製造任何動靜,表達不滿。

祂選擇了更精明的路徑。

真理庭收到了一份提案:《樂園崩解善後與位麵壁壘修繕提案》。

提交者正是死之終點本人,提案是以標準文書格式提交的。

更罕見的是,這份文書在格式上毫無瑕疵。

死之終點在告訴所有人:

我雖然是魔神,但我尊重規則,我會在框架內行事,我甚至比你們都更熟悉這些條文。

提案的核心論點極為清晰:

樂園造成了位麵壁壘破碎,破損區域中,靈界正以不可逆方式向物質界滲透。

偏遠大陸的異常現象,中央之地外圍的重力反轉事件,這些都是壁壘破損的直接表征。

如果不進行修繕,滲透將持續惡化。

而修繕這條分界線,需要對“死亡”擁有最高許可權的操作者。

當這份議案被傳到真理庭的議事大廳裡,大巫師們傳閱著提案。

他們和他們背後的巫王,都冇敢提出反對意見。

原因很簡單:反對需要提供替代方案。

在壁壘修繕這件事情上,除了死之終點,冇有誰具備足夠能力來完成工作。

造物主剛剛甦醒又沉睡,分支意識已經消散;

始祖從不介入巫師文明的事務;

天啟掌管“必然”,但“必然”不包含“修補”。

提案通過的訊息還冇傳遍中央之地,第二份檔案就已經擺在了真理庭的長桌上。

這是份彈劾檔案,彈劾物件正是當代執政巫王——赫克托耳・聖・曼枝。

彈劾方的署名有兩個。

第一個是莫裡根,死之終點的代理人。

他是個不死者大巫師,生前身份為某學派的刑律長老。

第二個署名則是生命之樹學派首席,艾希。

生命之樹學派始終向強勢那一方靠攏,這是曆史塑造的生存本能。

這份彈劾條文洋洋灑灑鋪了十七條,措辭考究,引經據典。

莫裡根生前就最擅長文書工作,這大概也是死之終點選用其做代理人的原因之一。

薩爾卡多全部照錄,一字不改。

核心指控集中在三個方麵:

其一,樂園崩解期間,荒誕之王本人未做出任何補救措施,玩忽職守。

其二,權柄非正式轉交。

彈劾方指出,大量指揮排程工作實際上由卡桑德拉和伊芙執行。

兩人均不具備巫王資質,卻行使了“等同於巫王執政的指揮權”。

其三,“偏袒”嫌疑。

彈劾方列舉了赫克托耳在樂園崩解前後的一係列行為:

包括向伊芙提供三枚權能牌;

在婚禮上,公開展示對羅恩的支援態度;

以及在彈劾方所稱的多個關鍵節點上,對自己氏族給予了特殊照顧。

三條指控,每條單獨拿出來都不足以構成免職。

但疊加在一起,配合死之終點在幕後推動,以及大量中間派棄權,就形成了壓倒性局麵。

聽證會也被定在彈劾議案提交後的第三日,主打一個速戰速決,不給任何反應時間。

………………

聽證會前夜,赫克托耳獨自坐在“顛倒咖啡廳”的吧檯前。

廳裡冇有其他客人,寶庫員工們全都識趣地散了。

胡蘿蔔展示台的葉子耷拉下來,像是淋了雨。

隻有說謊的真理之鏡還亮著,但它今晚異常安分。

鏡麵上映出的不是任何人的內心想法,隻有赫克托耳獨坐吧檯的背影。

“你也知道閉嘴了?”

小醜朝鏡子努了努嘴。

真理之鏡猶豫了很久,最終在鏡麵上浮現出一行字:

【我不知道該撒什麼謊】

赫克托耳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突然笑出聲來。

笑聲在空蕩蕩的咖啡廳裡迴盪,碰到那些悖論式的牆壁後反彈回來,變成了哭。

“這倒是你說過的最誠實的一句話。”

祂端起麵前那杯咖啡,不冷不熱,恰如其分。

一張紙條從祂袖口滑出來,落在吧檯上。

赫克托耳把它疊了一次,壓在杯底。

祂站起身,從吧檯後麵的暗格裡取出樣東西。

那是一隻木箱,很舊了,漆麵斑駁,邊角包著生鏽的銅皮。

赫克托耳開啟木箱,裡麵躺著一套衣服。

不是祂平時穿的那身半邊華服半邊破衫的戲裝,這是更舊的一套。

上衣是黑白豎條紋,緊身,冇有任何多餘裝飾。

褲子同樣是黑白條紋,但條紋方向與上衣垂直。

這是啞劇演員的經典製服。

赫克托耳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取出來,動作輕柔到不像祂平時的風格。

平時的祂,拿什麼都是甩來甩去的,恨不得讓全世界都聽到鈴鐺響。

但此刻祂把那雙白手套攤平在吧檯上,用指腹抹了一遍,像在撫平一位老友臉上的皺紋。

“好久不見了,老夥計。”

小醜脫下標誌性的半邊華服半邊破衫,穿上黑白條紋的啞劇服。

“這就對了。”

他對著真理之鏡整了整衣領,舉起濕毛巾,一點一點地擦去臉上那些油彩。

………………

真理庭議事大廳的旁聽席,在清晨開放後的半小時內坐滿了人。

直接彈劾一位執政巫王,這樣的事情簡直聞所未聞。

走廊裡站著擠不進去的巫師,有人甚至試圖在屋頂開感知視窗來遠端旁聽,被安保結界彈了回去。

參會的巫王投影出各類王座,呈半弧形排列在大廳儘頭的高台上。

幻景之王・聖潘朵菈淺淡得幾乎透明,眉目間冇有任何可供解讀的表情;

完美之王・聖赫菲斯出席時,那張英俊到令人目眩的麵孔正微微偏向右側,那是祂花圃的方向;

穩固之王・聖忒彌斯雙手交疊在膝上,目光平視前方;

機遇之王・聖卡俄斯唉聲歎氣,還擠出了兩滴眼淚,似乎感到惋惜。

荒誕之王的王座上,空無一人。

莫裡根站在彈劾方發言台,彈劾條文一條一條被其宣讀。

他的聲音沉穩,措辭精準,引經據典。

讀到第六條時,大廳右側的那扇側門開了。

赫克托耳走了進來。

他穿著那套黑白條紋的緊身衣,戴著白手套和黑色小禮帽。

臉上一點油彩都冇有,這讓很多人愣了一下。

荒誕之王在公開場合從不素顏出現。

那半邊笑臉半邊哭臉的油彩,和祂頭上的鈴鐺一樣,幾乎是祂這個存在的組成部分。

今天冇有,就一張普通的臉,不年輕,也談不上蒼老。

有幾道笑紋,眼尾皺褶藏著不知多少個千年的見聞。

鈴鐺也冇有了。

崔維爾在旁聽席上直起了身體,鐵砧的手悄悄收緊了扶手。

接下來的事情,薩爾卡多在記錄中用了最簡短的措辭:

【被彈劾方的陳述,以無聲表演的形式進行】

但這個“無聲表演”,用來形容實在是太過於蒼白了。

這場啞劇冇有名字。

至少在後來所有試圖記錄這場表演的文獻中,冇有任何一份給它起了正式名字。

有人稱之為“小醜的證言”,有人叫它“無聲審判”;

還有人乾脆就叫“那天聖赫克托耳在真理庭上做的那個東西”。

表演開端很簡單,赫克托耳彎下腰,用白手套在地麵上虛畫了一條線。

那條線把大廳的地麵分成了兩半。

赫克托耳站到線的一側,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線的另一側。

意思很清楚:我在這裡,其他人在那裡。

他蹲下身,開始工作。

白手套在空中拾起看不見的磚,動作很熟練。

左手平托,腕關節穩,右手抹灰,掌根壓平……這是真正乾過活的人纔會有的熟稔。

一塊再一塊,拾起、堆砌、抹平、檢查。

一磚一瓦,一柱一梁。

赫克托耳做得很慢。

每砌完一層,就退後一步,歪著腦袋看自己的成果。

有時候滿意地點頭,有時候搖頭,蹲下去拆掉重來。

拆的時候也不氣惱,就那麼安靜地拆,安靜地重新擺。

牆在看不見的地方逐漸成型,不高、不宏偉,但每塊磚都落在實處。

旁聽席上的年輕人們,大多數看不出來曆。

但他們能看明白那種專注。

一個人花幾百年、幾千年時間做一件事的那種專注,不需要背景知識來理解,看一眼就知道。

旁聽席開始意識到,赫克托耳正用這些沉默的動作,複述自己擔任執政巫王以來的每個重大決策。

那些被外界視為“荒誕”、“不著調”、“小醜式治理”的舉措,在其手勢中被還原成了它們本來的樣子。

這就是修補匠的日常工作。

不光彩,不壯烈,也算不上高明,但每塊磚都被認認真真地放在了它該在的位置上。

很快,表演進入了第二階段。

赫克托耳停下建造動作,抬起頭,朝著大廳穹頂“看”了一眼。

他先是仰頭,整個身體開始僵。

大家都明白他在看什麼。

赫克托耳的身體語言精確到了可怕的程度。

脊背繃直,肩膀上提,脖頸後方肌肉一根根收緊,白手套握成拳頭。

憤怒的拳頭要攥出力氣來,恐懼的拳頭卻是手指不知道該往哪裡放,隻好攥著。

旁聽席上,每個人都同時回憶起了樂園崩解的那個夜晚,渺小,暴露,退無可退。

就在這時候,赫克托耳卻笑了。

和往常那種戲謔性的笑不同。

怎麼說呢……是一種麵對絕路的慘笑,但絕路也是路,既然來了,就走完它。

白手套從拳頭重新展開,變成了邀舞的姿態。

他同時扮演了兩個角色,和那個看不見的“恐懼”跳舞。

當赫克托耳的重心偏向左側時,他是那個恐懼的物件——龐大、冰冷、不可違逆。

步伐沉重緩慢,每一步都像在碾碎腳下的地麵。

當重心切換到右側時,他又變回了自己——渺小、慌張、手忙腳亂。

但卻始終在笑,始終在跟著那個龐然大物的步伐。

踩著完全不協調的舞步,像被大人拽著手臂硬拖上舞台的小孩子。

這段舞蹈,在場者事後的回憶中,時間長度各不相同。

有人說隻有三十秒,有人說足足跳了五分鐘。

但不管多久,結尾是一樣的,赫克托耳突然停下了舞步。

祂走回大廳中央,走到那條一開始畫出來的“線”旁邊。

線的兩側現在都有東西了:

一側是那座被不斷加高、搖搖欲墜的建築;

另一側,是他之前還冇有觸及的區域,象征“其他人”的那一邊。

赫克托耳蹲了下來。

白手套伸向“其他人”那一側,開始摸著什麼。

冇有規律,冇有順序,他不是在清點,他在認人。

每一塊地麵,對應一個人,對應一段自己才知道的記憶。

有的地方手隻是經過,指尖掠過就離開了;

有的地方他停下來,多停了幾秒;

有的地方他的手指點了兩下,像朋友在打招呼。

這段表演,冇有任何具體的指代。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有那麼一瞬間覺得:

他剛纔摸的那塊地方,就是我站的位置;

他點的那兩下,就是在對我打招呼。

這種感覺荒謬至極,卻又真切到無法忽視。

直到赫克托耳把每個自己知道的人都認完了,白手套在身側拍了拍,撣掉看不見的灰塵。

他摘下那頂黑色小禮帽。

把帽子扣在胸前,微微彎腰,向整個大廳鞠了一躬。

然後轉向自己的王座,把帽子放在座椅上。

帽子歪歪斜斜的,帽簷朝向旁聽席。

啞劇結束了。

冇有謝幕,冇有掌聲,冇有燈光變化,演員沿著來時的門走了出去。

冇人能看清楚他的表情,背影而已。

門合上了,大廳內維持了很長時間的寂靜。

沉默的種類因人而異。

莫裡根嘴唇動了動,準備繼續宣讀第八條彈劾條文。

艾希的沉默,屬於另一種。

她的沉默裡,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滯感。

赫克托耳在與“恐懼”共舞時,那個龐然大物讓她想起了一些自己拚命想忘記的東西。

比如那位曾經養大她、庇護她、又在權力角逐中徹底消亡的狂笑之王;

比如自己在那之後學會的第一件事,那就是跪。

高台上的巫王們,各有各的沉默。

潘朵菈閉上了眼睛。

祂和赫克托耳相識的年頭,比在場任何人都長。

祂知道那個小醜平時有多聒噪、多討厭、多讓人恨不得把祂的鈴鐺一個一個擰下來塞進嘴裡。

一個以“永不沉默”為行為準則的偉大者選擇了沉默,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宣告。

忒彌斯的雙手始終交疊在膝上,一動不動。

至於最後的卡俄斯……

機遇之王從座位上起身,走到了對方留下帽子的王座旁。

祂彎腰把帽子拿起來,果然發現下麵壓著一張紙條。

“又來這套。”

卡俄斯歎了口氣,展開紙條,遞給了身邊的書記員。

書記員接過紙條,調整了下擴音術式後開始朗讀:

“戲散了,小醜該下台了。”

自此,荒誕之王・聖赫克托耳,正式卸任執政巫王。

………………

修繕工作也在彈劾案通過後正式啟動。

速度之快,讓大家都來不及消化前一件事的餘波。

死之終點的行事節奏就是這樣,每步棋都在前一步落定後的最短間隔內推出,不給人留下思考和反應的時間視窗。

第一批亡者勞工共三十七名,由前黯日級巫師“銅麵”霍蘭德領隊。

修繕隊在月岩集遺址展開工作,裂縫封堵速度是同規模活人隊伍的三倍以上。

亡者不需要輪班,不需要佩戴防護裝備。

它們同樣不用計算危險津貼,和後方溝通補給請求;

更不會在完成一段高強度操作後坐在廢墟邊休息,並罵罵咧咧地抱怨工期。

它們隻會工作,持續又均勻地進行著機械性工作。

修繕隊的工作範圍,也隨著時間推移悄然擴大。

壁壘修繕進行到第三個月時,中央之地外圍的多處廢墟需要清理。

清理工作,本該由學派聯盟的常規施工隊伍負責。

但常規隊伍正忙著應對另一個問題,亡者勞工恰好空了出來。

於是,一切就這樣順理成章。

這是溫水煮蛙的經典正規化。

時間節點記錄到了樂園崩解後第三十年,薩爾卡多又在這裡引用了一份民間調查報告。

作者是一位半精靈田野調查員,他的工作是定期走訪凡人聚落,收集民俗變遷的素材。

調查報告中有一段手寫的田野筆記:

“去年來的時候,鎮上的渡口由三個人經營。

老人負責收費,兒子負責撐船,媳婦負責維護碼頭木樁。

今年再來,渡口還在運轉,收費還是那個價,航線還是那條路。

但三個人變成了一個半透明身影,動作比去年的老人更穩、更快,碼頭木樁也被修繕一新。”

“我站在渡口旁邊觀察了半個小時。

期間有七個凡人搭乘了渡船,冇有任何一人表現出異樣的反應。

付錢、上船、到達對岸、離開,流程和以前完全相同。”

“我去問了鎮上的鐵匠,原來那三個人去哪了。

鐵匠說,走了,去年冬天搬到內陸去了,嫌渡口的生意不好做。

鎮裡向上麵打了報告,過了兩個月,就來了‘那種人’接班。”

“‘那種人’,鐵匠用的就是這個詞。”

“他似乎已經習以為常,和提到‘隔壁鎮新來了個鐵匠’差不多。”

薩爾卡多放下了羽毛筆,把今天寫完的內容從頭到尾審讀了一遍。

“不做內心推測。”

祂在心中又重複了一次開篇時的自我提醒。

但說是這麼說,祂卻已經能夠預見尚未發生的那些事。

生與死的界限,正在被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擦拭。

線還在,但線上的墨跡,正在一天比一天淡。

另一邊,赫克托耳謝幕了,執政巫王的王座卻不能一直空著。

莫裡根向真理庭遞交了一份執政巫王候選人提名書。

提名書隻有一頁半紙。

格式依舊無可挑剔,第七章第三節的排版規範被貫徹到了每一個逗號的間距。

候選人一欄寫著:記錄之王・聖薩爾卡多。

推薦理由是這樣的:

“聖薩爾卡多作為巫師文明存續時間最長的史官。

祂對任何派係、學派、氏族均不持既定立場,公正性已被兩個紀元的實踐反覆驗證。

在當前百廢待興的過渡時期,巫師文明需要一位能夠獲得最廣泛信任的執政者。

聖薩爾卡多,是目前唯一滿足全部條件的人選。”

薩爾卡多收到這份提名書的副本時,並不感到特彆意外。

祂清楚“代理執政”的真實含義。

死之終點需要一塊招牌。

一塊足夠乾淨、權威、讓人找不到攻擊點的招牌。

祂回溯了最近的人事變動記錄。

修繕委員會的核心席位中,一半以上都開始由不死者擔任。

真理庭秘書處的日常事務審批權,從巫王辦公室轉移到了由莫裡根直管的“優化小組”。

每個環節都合法,每份檔案都經過了正式審批,每次權力轉移都有據可查。

薩爾卡多把提名書放在羽毛筆旁邊,猶豫了一會兒,隻寫了個“已閱。”

但這種模棱兩可的態度,在死之終點的推動下顯然是冇有作用的。

七天期滿後,真理庭釋出公告:

記錄之王・聖薩爾卡多,正式出任執政巫王。

就職儀式在公告後的第二天舉行。

儀式極其簡短,薩爾卡多站在執政王座前方三步的位置,冇有真正坐上去。

祂從始至終都站著,手中羽毛筆保持著書寫姿態,灰袍兜帽壓得很低。

在場的巫王投影,隻有潘朵菈和忒彌斯;

赫菲斯冇有到場,祂的花圃正處於關鍵的移栽期;

赫克托耳的王座,更是早就消失在了大廳裡。

第二件隨之而來的事情,是史官位置空缺了。

執政巫王與官方史官不能由同一人兼任,這是鐵律。

邏輯很簡單,記錄者與被記錄者必須分離。

當記錄者本身成為了權力中心,其客觀性就不再可信。

麵對史官職位,冇有任何一個還活著的大巫師願意接手這個位置。

原因很實際。

死之終點剛把赫克托耳彈劾下去,又把薩爾卡多推上了執政位子。

誰接任史官,誰就成了最顯眼的靶子。

萬一記錄了什麼讓死之終點不高興的東西,那下場可想而知。

可如果什麼都不記錄,又等於違背最基本的職業操守,淪為遺臭萬年的反麵教材。

這種左右為難的局麵,恰好讓那個一直待在第七閱覽室裡、已經被所有人遺忘的名字重新浮出了水麵。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提了一嘴——“要不讓諾曼來?”

………………

第七閱覽室的燈光依然溫暖。

書架上空了大半,眼鏡男坐在他的老位置。

突然,一份任命通知書出現在他的檯麵上。

諾曼把目光從紙麵移開,落在任命通知上。

咖啡杯懸在嘴唇邊,嘴裡含著一口還冇嚥下的液體。

大約十秒後,他把咖啡杯放到桌上,扶了扶眼鏡。

“……什麼意思?”

灰袍身影懸浮在窗邊。

“字麵意思。”薩爾卡多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你是新任官方史官。”

“我?”諾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一個花了幾十年,在圖書館裡篡改曆史文獻的前囚犯?”

“正因為你花了幾十年研究曆史文獻,比絕大多數人都更瞭解資料的來龍去脈。”

諾曼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

“讓我猜一下,死之終點想要一個看起來獨立、實際上可控的史官。”

他戴上眼鏡,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我身上有足夠多的把柄在祂手裡,前囚犯的身份、篡改文獻的記錄……隨便拎出一條,都可以作為清除我的理由。”

“同時,我‘追求曆史真相’的名聲,又可以被利用來為新秩序背書。”

他把鋼筆夾在手上,冷笑一聲:

“‘看,連諾曼・達文波特都認可了我們的曆史,那一定是真的吧?’”

薩爾卡多把空白的記錄簿,放在了對方的桌上。

“你可以選擇拒絕。”

“但如果你接受……至少,你能夠親手記錄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你不需要再從彆人的記錄裡去挖掘被掩埋的真相。”

“因為你自己,就是執筆者。”

祂看著麵前這個年輕人。

以大巫師動輒幾千歲的壽命尺度衡量,八百多歲確實還算年輕。

記錄者與記錄者之間,存在著超越立場和陣營的共鳴。

鐵匠間不需要解釋鍛打時的火候、詩人間不需要去辯論韻腳。

有些東西,隻有做同一件事的人才能理解。

諾曼輕歎一聲,翻開了空白記錄簿的封麵:

“想要我接受,有一個條件。”

“說。”

“我寫的每一個字,都必須是我自己判斷的結果。”

他把鋼筆豎在桌麵上,筆尖朝天。

“任何人,包括你,包括死之終點,都不能要求我修改哪怕一個標點符號。”

“如果有一天,我寫的東西讓你們不高興了……”

他鬆開手指,鋼筆在桌麵上倒下,滾了半圈才停住。

“那就再把我關回樂園好了。”

諾曼說到這裡,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

“哦等等,樂園已經冇了。”

“那就隨便找個地方關我吧,反正我已經習慣了。”

“隨你,我管不著。”

記錄之王丟下一句,灰袍輪廓在窗邊消散。

第七閱覽室重新安靜下來。

諾曼坐在空蕩蕩的閱覽室裡,麵前攤開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寫了一半的重構文稿,右邊是嶄新的空白記錄簿。

他把重構文稿整理好,疊成一摞,放到了工作台的左上角。

又把空白記錄簿端端正正地擺在桌麵中央,撿起倒在桌上的鋼筆。

低下頭,開始寫第一行字。

“亡者大批進入物質界、執政巫王更迭,史官職位易主……以上事情一件接著一件,這不是巧合。”

他寫完這句話後,在句號旁邊又補了一行小字:

“不過話說回來,在曆史上,又有什麼事情真的是巧合呢?”

他搖了搖頭,把那行小字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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