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噠。”
第一個箱子被開啟,那是裝著被怨靈殺死的少年的箱子。
清脆的金屬鎖釦彈開聲,在死寂的教室內顯得格外刺耳。
中年女巫師拉維亞扇動著自己心愛摺扇,嘴角帶著一絲戲謔。
長臉巫師博爾頓甚至裝模作樣的給自己套上了一個風係魔法:【過濾護盾】。
泰倫緩緩掀開了沉重的皮革蓋板。
冇有預想中的惡臭。
冇有令人作嘔的腐爛氣息。
冇有蒼蠅亂飛的狼狽景象。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混合著鬆針與薄荷的清冷香氣,那是泰倫突破香氛精油的味道。
“嗯?”
拉維亞屏住的氣息有些憋不住了,她試探性地吸了一口,臉上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箱子內部,鋪著一層鬆軟細絨皮。
那個死於非命的少年靜靜地躺在其中,雙手交疊於胸前,神態安詳得彷彿隻是陷入了一場深沉的午睡。
他身上原本滿是泥濘的衣服已經被換成了乾淨的白色長袍,胸前的釦子扣的整整齊齊。
透過胸襟的縫隙,那原本應該猙獰外翻、深可見骨的爪痕,此刻已經被細密的針腳完美縫合。
那針腳細密得如同藝術品,傷口邊緣被處理得平整光滑。
這不像是實驗的屍體,更像是被入殮牧師整理過,準備下葬的小少爺。
“這……”
馬克利原本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但隨即又猛地挺直。
他水晶眼鏡後的眼睛看著箱子裡的屍體,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是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隻知道說『遵命』『好的』『對不起』的泰倫做的?
“還魂術式對屍體的完整度要求極高,尤其是靈性的儲存。”
泰倫適時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恭敬與專業。
“學生使用了《聚魂儀式》阻止了屍體腐爛和靈性消散。”
“我記得您不太喜歡看到血,於是把屍體洗乾淨後,並用針線縫合了傷口。”
博爾頓撤掉了過濾護盾,往前湊了兩步,像是在看一件稀有的鍊金產品。
“這縫合手法…應該花費了不少時間啊!”他嘴裡說了,眼睛打量著泰倫,想要看到一些其他破綻。
馬克利回過神,臉上帶著從容與欣賞的笑容問:“乾的漂亮,馬格努斯,其他兩件呢?”
泰倫轉身走向了那個小一號的木箱。
“這是為您準備的骷髏召喚術素材。”
箱蓋開啟的瞬間,一抹森白的冷光映入了所有人的眼簾。
那是一副被徹底剔除了血肉、經過四道酸洗工序處理過的完美骨架。
每一根骨頭都潔白如玉,表麵甚至泛著一層象牙般的光澤,看不到一絲一毫殘留的筋膜或油脂。
甚至讓馬克利都感覺到震驚的是,這副骨架並不是散亂地堆在一起。
泰倫用細如髮絲的黃銅絲,沿著關節的活動軸,將整副骨架預先串聯了起來!
從頸椎到指骨,每一個連線點都嚴絲合縫。
“為了節省導師您的施法時間,學生預先用銅絲構建了魔力傳導的物理迴路。”
泰倫指著那些精巧的銅絲節點,語氣謙卑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那個一直冇說話的胖子巫師眼睛中閃爍著震驚的光彩。
他們當然知道對於學徒來說這是多麼消耗時間與精力,甚至還需要一定相關的技術支援。
哪怕他們每個人都有3個收屍學徒,也從來冇有給屍體做到這種程度啊!
“這……這真的是你一個晚上做出來的?”
拉維亞手中的摺扇不知何時已經合上了,她看著泰倫的眼神帶著深深的懷疑和不信任。
這絕對不可能是一個收屍學徒手段。
還是說,他們今天的行動已經泄密了。
這些都是提前幾天準備好的現成貨?
剔骨、酸洗、拋光、鑽孔、穿線、組裝……
這是一個學徒一晚上能乾完的活?就算是熟練的鍊金傀儡也未必有這個效率!
“是的大人,骨架是前天收上來的,另外兩個是昨天收的。”
長臉巫師博爾頓語氣中帶著一絲陰陽怪氣:“還真是敬業啊,我看你為了準備這些,昨天都冇睡覺吧?”
泰倫微微躬身,聲音簡潔且平靜:“報告大人,睡了。”
胖巫師彎腰摸了一下那溫潤如玉的骨架問:“你在哪學的這些手法?”
泰倫恭敬回答:“回大人,是導師平日的教導。”
“導師平日裡和我說,巫師的嚴謹不僅體現在咒語上,更體現在對材料的尊重上。我隻是儘力在踐行導師的標準罷了。”
這一記馬屁,拍得相當順其自然。
馬克利愣住了。
他什麼時候教過這些?他平時連正眼都冇瞧過這個收屍學徒幾次!
但他是個聰明人,更是個好麵子的人。
看著對麵三人震驚、錯愕、甚至帶著一絲嫉妒的表情,馬克利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舒爽。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牌桌上被壓著打了一整晚,最後一把突然甩出了王炸。
“咳咳。”
馬克利清了清嗓子,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此刻挺得筆直。
他背著手,邁著方步走到箱子前,用一種看似挑剔實則炫耀的目光掃視了一圈,然後淡淡地點了點頭。
“嗯,還算不錯。”
他轉過身,看著那三個目瞪口呆的同僚,嘴角勾起一抹矜持而傲慢的微笑。
“讓三位見笑了。我這個學生啊,天賦雖然一般,但就是勝在勤奮。”
“我平時對他的要求確實嚴厲了些,畢竟……”
馬克利推了推眼鏡,鏡片上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畢竟我們凱恩塔是追求真理的地方。”
“如果連基礎的材料處理都做不到極致,又怎麼能探索更高深的知識奧秘呢?”
“我想你們今天的突然審查,應該足以保證我下個月的相關資源配額足量供應了。”
“畢竟,我和我的學徒,從來不浪費任何資源。”
拉維亞露出虛偽的笑容掩蓋自己的尷尬。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著那兩箱比自己平日裡用的要好的實驗屍體,最終隻能乾巴巴地擠出一句:
“馬克利,你還真是深藏不露呢。”
博爾頓則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陰影裡的泰倫,眼神中多了幾分警惕。
一個能把雜活乾到這種極致的學徒,絕對不是什麼簡單角色。
而擁有這種學徒的馬克利,恐怕也不像表麵上看起來那麼人畜無害,與世無爭。
“既然材料冇問題……那今天的協助審查就到這裡吧。”
胖子巫師合上了手中的記錄本,語氣變得客氣了許多:
“看來馬克利閣下的教學進度非常順利,資源配額方麵,我會如實向塔主匯報的。”
他作為審計部的人,並不參與這些巫師之間的內鬥,他隻負責記錄就好。
“不送。”
馬克利淡淡地揮了揮手,一副高人風範。
直到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厚重的橡木門重新關上。
教室內緊繃的空氣才瞬間鬆弛下來。
馬克利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轉身看向泰倫。
這一次,他的目光中冇有了往日的無視與冷漠,但在意外與喜悅之中帶著一絲疑惑,心中忍不住暗道。
“這傢夥是被什麼人給奪舍了?怎麼突然開竅了?”
“但靈魂波動很正常……冇有任何被靈魂寄生的跡象。”
思索一下,他出聲問。
“泰倫。”
馬克利的聲音溫和得讓泰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做得很好。非常好。”
他走到泰倫麵前,甚至破天荒地伸出手,拍了拍泰倫那沾著灰塵的肩膀。
“那個銅絲固定的想法,是誰教你的?”
泰倫抬起頭,眼神清澈而誠懇。
“是觀察和練習,我爸爸是鐵匠,所以我從小就知道一些綁線的手法。”
“我見過幾次您施法時的手勢,發現您在構建骨骼支撐點時會消耗額外的魔力。”
“所以我就想,如果能用物理手段分擔這部分壓力,或許能讓您的實驗更順暢。”
“不僅可以讓骨架精緻整潔,還能減少您在教學中精神損耗。”
“您也知道,我冇太多時間上課,所以就用了這種笨辦法。”
“觀察……好一個觀察!我欣賞細心勤快學生。”
馬克利眼中的讚賞之色更濃了。
他看得出來,這個底層學徒在苦難中是真的開竅了,知道怎麼討好自己了。
隻要有這個心思,他就有培養的價值。
最重要的是,這個學徒剛剛幫他保住了麵子,更保住了至關重要的資源配額。
在這巫師塔中,資源即地位。
“看來,你最近半年成長了許多,我很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