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傑克在角落裡壓抑地哭了一會兒,那雙粗糙的大手胡亂地抹去臉上的淚水和鼻涕。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維持著一個老男人最後的尊嚴。
“小馬……你大約什麼時候有時間?”
泰倫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今天的日程表。
“上午我有兩節必修的基礎理論課,中午一點之後有空。”
“好,好……”老傑克點了點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感激:“那我中午就在這等你。”
告別了老傑克,泰倫回到停屍房時,懷錶的指標剛好指向7:20。
“開始乾活。”
此時停屍房內空無一人,【摸魚聖體】的判定條件再次生效。
泰倫迅速從角落裡拖出兩個特製的黑色長條箱。
這種箱子外層包裹著經過鍊金處理的厚重皮革,內襯則是類似橡膠的密封材料,專門用於隔絕屍臭和防止體液滲漏。
他動作麻利地將縫合好的少年屍體和處理過的女屍分別放入箱中,扣緊鎖釦。
接著,他又找來一個小號的木箱,將那副精心清理過的骨架小心翼翼地放入,並在縫隙中塞滿了軟絨皮作為緩衝。
一切準備就緒。
他將三個箱子搬上門口那輛造型奇特的平板車。
這是一輛魔晶四輪車。
它的底盤源自普通的四輪馬車,但通體由黑鐵打造,輕盈切堅固。
車底複雜的齒輪組咬合在一起,連線著一個拳頭大小的魔晶驅動裝置。
在這個嚴禁馬匹隨意排泄的巫師塔內部,這種最大時速30公裡、載重500公斤的工具,是後勤人員唯一的機動工具。
泰倫坐上駕駛位,雙手握住簡陋的方向盤,腳下踩動踏板。
嗡——
齒輪轉動,發出低沉的摩擦聲。
滿載著死亡的車輪緩緩轉動,駛出了陰暗的雜役區。
穿過那道分隔階級的灰色圍牆,視野瞬間豁然開朗。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座直插雲霄的黑色巨塔。
凱恩巫師塔。
它通體由黑曜石般的材質鑄造,高度超過百米,塔身呈現出一種詭異而優雅的螺旋上升結構,彷彿一條正在沖天而起的黑色巨龍。
陽光灑在塔身上,卻被那深邃的黑色吞噬殆儘,隻在邊緣折射出一道道冷冽的幽光。
以這座巍峨的主塔為中心,無數條潔白的青石板路向四周輻射,將整個學院切割成一個個功能明確的區域。
道路兩側,巨大的橡樹與不知名的魔法植物交錯種植,繁茂的枝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三三兩兩身穿精緻絲綢長袍的學徒正抱著厚重的羊皮紙書籍,步履從容地穿行其間。
他們神色自信,討論著關於“元素排列”或“星象軌跡”的高深話題。
路邊的花壇旁,幾具半人高的黃銅魔像正不知疲倦地撿拾著落葉,將這座象牙塔維持得一塵不染。
秩序、真理、優雅。
這裡是知識的殿堂,也是權力的中心。
泰倫駕駛著那輛充滿工業粗獷風格的黑鐵車,像是一個闖入天鵝湖的鍋爐工,顯得格格不入。
“學校,超凡,青春……”
泰倫看著那些同齡人,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可惜,這些光鮮亮麗的詞彙,隻屬於那些付得起學費的貴族少爺。”
車子停在主塔宏偉的大門前。
泰倫跳下車,熟練地卸下車廂。
加上兩具屍體和密封箱的重量,總負重接近兩百三十斤。
得益於車廂底部的滑輪結構,泰倫雖然拉得有些吃力,但還能勉強維持行進速度。
走進寬闊的一樓大廳,喧鬨的人聲撲麵而來。
這裡聚集著不少等待上課的學徒。
他們胸前佩戴著不同顏色的徽章,代表著年級,而上麵的數字則是他們在同級中的排名。
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在這裡交匯。
一撥人衣著光鮮,正悠閒地談笑風生;
另一撥人則穿著灰撲撲的雜役服,拿著掃帚和抹布,彎著腰在人群的縫隙中清理著細微的灰塵。
“真晦氣!”
兩個剛進門的學徒看到泰倫拉著那個巨大的黑箱子走來,立刻一臉厭惡地退避三舍。
“又是個收屍的。”
不遠處,一名金髮碧眼的俏麗少女誇張地捂住鼻子,眉頭緊鎖:
“這種屍臭味隔著十幾米都能聞到,真是噁心死了。”
站在她身旁的高大男學徒立刻抓住了這個表現的機會。
他優雅地揮動手中那根鑲嵌著綠瑪瑙的魔杖,低聲唸誦了一句咒語。
“花之芬芳。”
一束絢爛的魔法花朵憑空出現在他手中,散發著濃鬱的香氣,瞬間沖淡了周圍並不存在的異味。
“簡,願你的美麗永遠如這花一般純淨,不被世俗的汙穢所沾染。”
“謝謝你,湯姆!你真貼心。”
少女接過花,臉上綻放出驚喜的笑容,看向泰倫的目光更加鄙夷。
泰倫麵無表情地拉著車從他們身邊經過,彷彿冇聽到那些刺耳的議論,也冇看到那場拙劣的求偶表演。
在這個實力至上的世界,弱者的憤怒是最廉價的情緒。
他徑直走向大廳左側的傳送陣。
負責看守傳送陣的是一個身高不足一米的綠皮地精。
它穿著一身滑稽的小號製服,尖嘴猴腮,正百無聊賴地扣著指甲。
泰倫恭敬地遞上馬克利導師簽發的通行證。
地精瞥了一眼羊皮紙,嘟囔了一句泰倫聽不懂的地精語,大概是在抱怨什麼,隨後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泰倫拉著車廂站上傳送陣。
光芒閃過。
當視線恢復清晰時,他已經來到了巫師塔的第23層。
這裡是正式巫師們的教學和辦公區域,空氣中瀰漫著淡淡各種奇異的藥劑香氣。
走廊兩側的牆壁由巨大的青灰色岩石堆砌而成,每一塊石磚都被打磨得光滑如鏡。
清晨的陽光透過高聳的柳葉窗斜斜灑入,在地麵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柵。
泰倫放輕腳步,拉著車廂順著走廊一路來到2318號門前。
“咚、咚、咚。”
三聲輕重適度的叩門聲。
“進來。”
門內傳來了馬克利導師沉穩的聲音。
泰倫推開厚重的橡木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寬敞明亮的實驗室。
講台上,那個穿著潔白巫師袍、戴著水晶眼鏡的中年男人正是馬克利·凱恩。
他今年四十出頭,國字臉,棕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給人一種溫文爾雅的學者印象。
但此刻,這位導師的處境似乎並不太妙。
在他的對麵,還站著另外三名身穿白袍的正式巫師。
兩男一女,雖然臉上掛著笑容,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拜見尊敬的導師。”
泰倫先是恭敬地向馬克利行了一禮,隨後才轉向另外三人微微鞠躬。
“也向三位大人問安。”
“導師,您需要的實驗材料,學生已經準備好了。”
馬克利微微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帶進來吧。”
泰倫轉身,費力地將那兩個沉重的密封箱拖進教室。
虛弱的身體加上連續的搬運,讓他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哎呀,馬克利。”
那個靠在窗邊、畫著精緻淡妝的中年女巫師突然開口了。
來自精靈族的翠綠摺扇掩著嘴,語氣中帶著幾分嘆息:
“你就隻有這一個收屍學徒嗎?看這孩子孱弱的身板,我都擔心他下一秒會直接累死在你的實驗室裡。”
旁邊那個長臉男巫師也笑著接過了話茬:
“怪不得上麵讓我們來檢查你的物資使用情況。”
“一個連搬運都費勁的學徒,怎麼可能處理好那麼多實驗材料?”
“這要是因為實驗材料不體麵影響了巫師塔麵子,影響實驗成果,那可就糟糕了。”
說著,他誇張地後退了一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彷彿已經聞到了什麼惡臭:
“我真擔心,待會兒他開啟箱子,裡麵那一堆爛肉散發的味道,會直接把我們熏暈過去。”
“馬克利,你知道的,我對屍臭可是過敏得很。”
馬克利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是個典型的本分學術派巫師,性格有些佛係,不善言辭,更懶得參與塔內的派係鬥爭。
但在這個資源有限的巫師塔裡,你不去爭,並不代表別人會放過你。
顯然,這兩位同僚是帶著任務來的。
所謂檢查材料損耗,不過是找個藉口,目的是為了削減他下個季度的資源配額。
“材料都在這裡。”
馬克利麵不改色,試圖維持住導師的威嚴,但底氣顯然有些不足。
他太瞭解以前那個木訥笨拙的泰倫了,能把屍體完整地帶過來就已經是極限,至於處理得怎麼樣……
他隻能祈禱別太難看。
“泰倫,開啟箱子。”
馬克利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聽天由命的無奈。
昨天上麵隻是給了通知,他也不知道今天會有人來找茬,所以並冇有進行格外的囑咐。
泰倫低著頭,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弧度。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瀰漫的火藥味,也看穿了自家導師此刻的尷尬處境。
“這就是機會。”
泰倫在心中默唸。
他緩緩走到箱子前,手指搭在冰冷的鎖釦上。
“遵命,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