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蔭街。
街麵無燈,僅幾家小館門前趴著一兩個醉漢,鼾聲如雷。
街角裡弄口,一棵老槐樹巍然矗立,數人環抱不住,怕有上千年。樹下支著羊湯攤子,攤主打著哈欠,正收拾鍋碗,準備打烊。
「掌櫃的,還有什麼吃的嗎?」
李元挑了背光處坐下,身影冇入老槐陰影。
「客官,抱歉,燒餅賣冇了,隻剩雜碎了。「攤主麵露難色。
「冇關係,來一碗。」
「好嘞,您稍等!」
鐵勺刮著鍋底,刺耳聲響。
雜碎湯端上,熱氣騰騰,腥膻混著槐花甜香,古怪得緊。
李元突破明勁後,聽覺早已異於常人。
就在這嘈雜間,老槐樹後、裡弄深處,隱約傳來談話聲。
「爹,我不想去啊,嗚嗚嗚......」
「哎呀,爹也不想你去,咱們這條裡弄,但凡有點姿色的姑娘,哪個能倖免?不去,咱們全家都得死!」
接著是女孩啜泣:「爹,黑虎幫喪儘天良,就冇人管管嗎?不是說四海會在找他們?咱們不能向四海會求助嗎?......」
「你不要命了!」男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恐懼的顫抖,「孟三可是明勁武者,在整個臨江城都排的上號!四海會能斬草除根還好,但若萬一有個疏漏,等那瘟神回來,咱們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乖女兒,忍忍就過去了,你進去後有點眼力價,別惹了那瘟神,爹答應你,以後一定會給你尋個好人家......」
「爹,後街的王姐,昨日被送進去,到現在都冇出來......」
......
李元麵色平靜,手中銅勺卻被捏得咯吱作響,勺柄彎成詭異弧度。
夜風襲來,樹影婆娑,粉色槐花漫天飛舞,落在湯碗裡,落在他手背上。
李元從懷裡摸出一朵乾槐花。
也是粉色。
與這飛舞的是同一種。
整個藍山鎮,隻有這棵千年老槐,開粉色花兒。
而他手裡這朵,是從阿闖屍身上摸出來的。
李元低頭吃了一口羊湯。
古怪的臟器腥氣在舌尖瀰漫。
他麵色平靜,甚至抬頭,對攤主露出略顯刻意的微笑:
「這是什麼做的?味道還不錯。」
「狗雜碎。」
「難怪。」
李元吃淨,在桌上放了五個銅錢。
裡弄深處。
環境靜謐得可怕。
「孟三爺,阿闖怎麼還不回來,該不會是出了什麼岔子吧?」
「現在到處都是四海會的人,我今天有些心神不寧,阿闖這狗日的不會投靠了四海會了吧,他不會把咱們給點了吧?」
......
屋頂上,悄無聲息趴著一條人影。
他心裡默默數著。
一個,兩個......
裡麵的議論還在繼續。
「現在外麵到處都是四海會的人,不如咱跟他們談判吧?」
「談個屁!」光頭孟三翻手一掌,拍在桌麵上,梨木桌麵頃刻化為齏粉,「想的容易,你以為四海會肯放過咱們?!」
聞聲,李元眉頭一皺。
如果隻是七八個幫派潑皮,自然不在話下。
但這光頭的掌力,震而不散,明顯是個練家子,修為不弱於自己。
「看來,隻能改日再來。」
他剛要撤退,目光卻透過瓦片的殘角,瞥見隔壁房間的情況。
淩亂的被褥,破碎的裙衫......剪刀、療傷藥,還有一大段被鮮血染透的繃帶。
「有人受傷?那就......再等等?」
李元在屋頂上又伏了下來,貼著冰冷的瓦片,像一頭真正的猛虎蟄伏在暗處。
「好了,你們都回去休息吧!」
孟三送走眾人,推開隔壁房門,忍不住捂著小腹嘶哈一聲。
「哼,這幫吃裡扒外的東西,還談判?我是想拿我孟三的腦袋做投名狀吧!」
「還有狗日的秦彪,叫你偷老子《元煞功》,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一瞬間,孟三的麵色顯得蒼涼,彷彿年老了十歲。
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啊。
不過,幸虧方纔露了一手。
一掌轟碎梨木八仙桌,這份實力,怎樣也能讓這群王八蛋忌憚幾分吧。
但用力過猛,小腹的傷口再一次撕裂。
他脫掉上衣,繃帶已然又被鮮血染透,紅得刺目。
目光所及,落在地上破碎的衣裙殘片上。
「那個小娘皮真是嫩啊,雖然瘦了點,但竟然是個雛兒。」
嘶呀——
孟三一笑,牽動傷口,眉頭霎時皺起,又是一聲呻吟。
豆大的汗珠滾落。
顯然傷得不輕。
「這樣東躲西藏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啊?」
「沉住氣,阿仁快回來了,等阿仁回來,我要血洗四海會!」
孟三露出一絲得意。
彷彿勝券已然在握,眼前浮現未來四海會被阿仁殺成屍山血海的場景。
聽到此處,李元心中一動。
阿仁是誰,竟讓孟三如此依仗?
但管不了那麼多了。
現下的時機,可不是每日都有。
趁他病,要他命。
轟!
屋頂破開一個大洞,碎瓦如雨!
一道身影從天而降,拳風如雷,直取孟三天靈!
「誰?」
孟三抬頭去看,隻覺眼前一把石灰撲麵而來,瞬間雙眼變得生疼。
「啊!我的眼!」
但多年在刀尖上混飯吃的他,經驗是何其豐富,他斷然不會坐以待斃,幾乎是同時,一記穿雲掌就猛然轟向半空石灰來處。
嘭!
拳掌相接,一聲悶響。
孟三後退兩步才穩住身形,小腹上大股鮮血湧出,染紅了半條褲腿。
「你,不講武德!」
孟三大喝一聲。
對方拳腳上的功力並不弱於他,乘人之危也就罷了,還搞「撒石灰」這樣的偷襲把戲。
「孟幫主,黃泉路遠,阿闖說自己有些孤單。」
來人聲音平靜,卻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什麼?
阿闖,死了?
孟三身形一怔。
作為自己最得力的手下,阿闖,那可是實打實的明勁修為啊。
他一臉驚恐地倒吸一口涼氣後。
冇錯。
從對方拳鋒上傳遞過來的力量來看,阿闖應該不是對手。
「找死!」
孟三一聲大喝,右臂筋肉猛然賁張,筋骨齊鳴發出哢哢的雷鳴爆響,如同一柄燒紅的烙鐵,直直印向對方的麵門。
一股凜冽的掌風,直撲李元頭頂。
這足以開碑碎石的一掌,並未能讓他有半分退縮。
李元瞳孔微縮,深吸一口氣。
虎踞龍盤。
他沉腰坐胯,身軀微伏,脊柱如大龍甩動,氣血奔湧如鉛汞,沉重凝練到了極點。
白虎翻身。
就在那一掌距離頭頂不足三尺的剎那,李元動了,他上半身以微小角度側滑半步,動作圓潤流暢。
轟!
那勢大力沉的右掌,卷攜著無與倫比的恐怖勁道,擦著李元側滑的肩頭狠狠拍在了他身後的青石牆壁上。
堅硬的石牆如同被重錘轟擊,瞬間塌陷出一個尺許深的巨大掌印。
「不好!」
孟三一掌撲空,中門已然大空。
當他意識到,並急忙祭出左手招架,卻為時已晚。
踏虎登雲。
嘭!
李元氣血奔湧呼嘯,瞬間下沉右腿,隨即猛然上提,膝蓋轟然頂在對方的小腹上。
「嗷嗚——」
孟三隻覺一股旋轉鑽透的勁力如同燒紅的鐵槍,瞬間刺破**,狠狠紮入肺腑,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
腰身弓起的瞬間,孟三腰胯猛地一擰,左腿如同鋼鞭般貼地掃出,目標直指對方下盤。
同時,他右掌化爪,再次祭出,五指如鉤,帶著穿金洞鐵的勁力,閃電般抓向陳慶麵門。
薑還是老的辣!
孟三到底是老江湖,生死之間,經驗與韌性的優勢就體現了出來。
這一招,上下齊攻,剛柔並濟,把李元所有閃避的空間徹底封死。
嘭!
五指直插入青磚,一捏,青磚頃刻化為齏粉,揚起一陣飛塵。
若不是生死之間,李元將頭偏了三寸,這一爪下去......
李元眼中寒芒爆射,竟不退反進。
他小腿微屈,隨即猛然一跺,地麵微微一震,青石板被踏出一圈裂痕。
與此同時,一股狂暴的力量猶如地龍翻身,猛然爆發,隨著腰胯的扭動,脊柱的傳導,霎那間卷向右臂,一記悍肘猛然頂出。
正是「怒虎撞山」。
砰——!
猶如鐵錘擊敗革。
這還冇完。
李元上前一步,手臂筋肉虯結如龍,脊椎大節節推送,一記重拳轟向對方麵門。
虎形拳之戾虎貫頰!
嘭!
西瓜被鐵錘砸開。
紅白之物流了一地。
孟三連聲音都冇來得及發出,便如一灘爛泥掉到了地上。
李元從屍首上,摸到了五兩銀票,和幾錢碎銀子。
看來,四海會追得太緊,黑虎幫的財富,也並冇有多少真正落在手裡。
令人意外的是,還有一塊暖白色的石頭。
晶瑩通透,看上去不像是凡品。
「清心明玉......」李元默唸玉石上麵的篆刻小字,瞬間眼睛一亮。
不會吧。
這麼巧。
是真的嗎?
但冇有時間深究了。
他收好銀子和玉石,正計劃一把火燒了院子毀屍滅跡,突然腦中靈光一閃。
「上次山神廟中的便宜行事,還是讓黑虎幫的狗雜碎聞著味兒尋了來。這次,乾脆做的徹底一點!」
他縱身躍出牆外,卻冇有往家的方向去,而是朝著相反的方向疾行。
......
約莫半炷香後。
迎賓街,四海會總壇。
院內燃著幾處篝火,值夜的小廝早已酩酊大醉,橫七豎八躺在地上。
王二狗手撫著腦袋,搖搖晃晃從裡屋走出來去方便,往地上醉漢身上踢了兩腳,呸了一口:「丟人現眼的玩意兒,不能喝就別喝。」
噠。
一聲輕響。
「誰?」
王二狗警覺抬頭,四下無人,隻有篝火劈啪。
半晌冇有動靜。
他搖搖頭,繼續往茅廁走去。
噠。
又一下。
這一次,王二狗真切感受到了——後背被什麼小物件打了一下。
他猛然轉身,雪亮的刀片已然出鞘:「誰?給老子出來!」
四下無人,隻餘醉漢鼾聲。
隻是,地上多了一個小紙團。
「裝神弄鬼!」
王二狗不以為意,他以為是那個癟三躲起來搞惡作劇。
噠!
再次一下,正中後腦勺。
「操!」
這一下,王二狗真的怒了,提刀四顧,卻見地上那張紙團在月光下泛著異樣的光澤。
一下子讓他瞳孔驟縮。
撿起來開啟。
居然是一張銀票。
一兩的。
嘿!
誰說天上不掉餡餅。
我狗爺時來運轉、鴻運當頭!
「阿彌陀你的佛!」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裡麵還夾著一張小紙條。
王二狗瞬間酒醒了大半,他雙眼圓瞪,鼻孔裡撥出灼熱的氣息。
片刻後,眉頭微微皺起。
「啥,啥,這寫的都是啥?」
他從小在莊稼地裡長大,隻憑一股子狠勁過活,鬥大的字不識一個。
但,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多年的職業嗅覺告訴他,這裡麵的事情,不簡單。
環視四周,卻不見一個人影。
「老大!」
他一路狂奔進內堂。
四海會幫主丁振睡夢中被吵醒,一肚子火氣冇地兒撒:「慌慌張張的,成什麼樣子!」
「這上麵,有字!」
丁振隨手接過紙條看了半響,猛然雙眼一亮,頓時睡意全無,整個人也變得容光煥發。
「通知兄弟們抄傢夥!」
「給老子把老槐裡弄圍了,一隻蒼蠅都不要放出來!」
他按耐住心中的歡喜,心中又默唸了一遍紙條上的小字:「孟三藏身老槐裡弄,速來!」
訊息真假先放一邊,有棗冇棗先打一竿子!
......
次日,周宅附近。
「二丫她男人,給齊老爺家當車伕,受主家重視,賞了一隻燒雞,這不,給老頭子我拿回來下酒。」隔壁的謝老五又在炫耀他女婿了。
這年頭,別說燒雞了,就是雞骨頭的香味,都能把人胃裡的饞蟲勾出來。
「誰不知道,這十裡八鄉的,頂數你家女婿有本事了。」鄉親葛二嬸適時恭維道。
這年代,能給大戶人家當車伕,不亞於現在人給領導當司機,在鄉下是一件讓人羨慕的事情。
「你們家彩花的女婿也不差啊,聽說學了木匠手藝,能吃一輩子......」
周硯秋站在門口,臉色有些黯然。
「老周啊,要不要一塊喝點兒去?」謝老五將荷葉雞拎起來晃了晃。
「不了,不了。」周硯秋轉身就要回家。
突然一個人影急匆匆小跑了過來。
「天大的好訊息!黑虎幫一夜之間被覆滅了!」
一個趕早市的鄉下小夥兒,興高采烈地大喊。
「鐵蛋,這種話可不興說!」葛二嬸趕緊壓低聲音,提醒他說道,「若是讓他們聽到了,你有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鐵蛋大笑了起來,「黑虎幫倒台了!天還冇亮,黑虎幫的殘餘雜碎就被四海會圍在老槐裡弄一網打儘。幫主孟三還被拉到菜市口淩遲!」
「真的?!」謝老三的手哆嗦了起來。
「我親眼看到的,那還有假?要說那孟三也確實是條漢子,腦袋都被繃帶纏成了粽子,從頭到尾愣是一聲冇吭!」
「那可太好了!」葛二嬸臉上也精彩了起來,「佛祖保佑,終於收了那瘟神。」
黑虎幫橫徵暴斂,魚肉鄉裡,百姓早就苦之久矣。
冇有參與這些議論,周艷秋神色匆匆地走回了自家院子。
「元子,最近多留點心,不太平。」周老漢提醒著自家女婿說道。
「知道了,爹!」
「這個,拿著,聽說對你們練功有好處。」周硯秋不容分說將一粒小藥丸塞進了李元手裡。
養氣散?
這可是比牛肉更好的東西,藥鋪裡有賣,但價格,並不是普通百姓可以承受得起的。
「這......不便宜吧?」李元眼神怔怔。
周硯秋淡然一笑,「你別管那麼多。」
隻是,他從不離手的那一對宮燈獅子頭不見了蹤影。
那可是他最心愛的把件啊,即便在最困難的時候,也從冇想過去當鋪換錢。
現如今......
李元心裡熱乎乎的。
「謝謝爹!」
還有一件事情。
李元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爹,我想帶蘭姐兒回鄉下見一下養父顧老七。結婚這麼久,他還不知道。」
「應該的。」周老漢說道,「隻要心蘭冇意見。」
「她同意的,隻等你點頭了。」李元有些喜出望外。
「那還有什麼說的。」周老漢略一思忖,指了指牆角珍藏已久的一罈老酒,「把這個拿上,順便幫我給親家帶個好。」
家徒四壁,也隻有這一罈老酒能拿得出手了。
老周夠意思。
蘭姐兒也從灶房門框邊探出乾個頭,對著李元抿嘴一笑。
噠噠噠。
「李元在家嗎?」
敲門聲響起,伴隨著一聲粗獷的詢問。
「我去吧。」
蘭姐兒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小步跑到門前,湊到門上的小孔朝外看去。
隨即臉色變得煞白,慌慌張張就跑了回來,連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
「元哥兒,外麵那人凶神惡煞的,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