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慘狀歷歷在目:
四具屍身,皆是一擊斃命。
一般的泥腿子,不可能有這樣的本事。
「老大,梧桐巷那邊,我倒是聽說有人在學武,但至於是個什麼成色,就不是很清楚了......」一個精瘦漢子湊到孟三耳邊小聲說道。
孟三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然後轉頭看向婦人。
「弟妹,該上路了。」
他手上加力,刀光一閃。
婦人喉間綻開一道紅線,掙紮幾下,便軟軟癱倒。
鮮血在青磚地上蔓延,與槐花香混在一起,甜腥詭異。
「秦彪,不要怪我,老子待你不薄,你他媽竟連老子的東西都偷?!」
孟三目光冷厲。
「三爺,不如我去梧桐巷那邊,先查探一番虛實?」精瘦男子眼珠子一轉湊過來,躬身低聲請示。
這是阿水,幫裡的白紙扇。
「有什麼好查?!乾脆都殺了!」陰影裡蹲著的壯碩漢子,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阿闖,紅棍打手。
孟三眉頭皺起。
「阿闖,你的功夫我放心。但論心計,你遠不及阿水。」他頓了頓,「如今是什麼時候?到處都是四海會的狗雜碎,你弄那麼大場麵,是生怕他們聞不到味兒找過來?」
阿闖摸了摸鼻子,重新蹲回了陰影裡。
「按阿水說的辦,動靜儘量小一點,避免打草驚蛇!」孟三揮揮手,「最近全都給我仔細著點。不然到時候,像秦彪那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眾人退儘,門軸吱呀一聲,堂屋重歸死寂。
孟三忽然悶哼一聲,手捂腹部,額上青筋暴起。
他褪去上衣,鬆開纏在腰間的紗布。
一道三寸刀傷赫然入目,皮肉外翻,邊緣已泛白化膿,觸目驚心。
紗布咬在嘴裡,他取出一隻小瓷瓶,將藥末傾倒在傷口上。
「嘶啊——」
身體劇烈顫抖,冷汗瞬間爬滿脊背。
他死死攥住椅臂,不消片刻便大汗淋漓,如同剛從水裡撈出。
燭火劈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一盞茶的功夫後。
孟三猛灌了一口烈酒,望向不遠處那棵老槐。
粉色花瓣在夜風中飄落,穿過半開窗欞,落在了孟三右手手背上。
手心當中,正摩挲著一塊暖白色通透玉石。
「秦彪!老子的《元煞功》,你他媽到底給弄哪兒去了?」
無人應答。
隻有槐花香,濃得化不開。
......
......
......
「二奶奶,這是您的荷包。」
李元回到武館後,將荷包恭敬交還給了二奶奶。
二奶奶有些意外,完全冇有想到這麼一件小事兒,李元還記在心上。
「路上還順利吧?」
荷包拿在手裡,分量和李元離開時差不了太多,隻些微地輕了那麼一點。
「托二奶奶的福,路上還算順利。」
李元將從秦彪幾人身上摸來的碎銀子和銅錢,補上了荷包的空缺。
但又冇有完全補滿,更冇有燒包地多塞一些進去。
這代表著,他感念二奶奶的情分,並且永遠銘記於心。
「倒是個機靈的。」二奶奶抿嘴一笑。
她是何等的聰慧機敏,又如何猜不透李元的心思。
隻是眼角餘光瞥見,荷包的開口附近,多了一隻用紅線刺繡的風箏,針腳緊密,栩栩如生。
看著二奶奶秀眉微蹙的樣子,李元趕緊解釋說道:「在下手腳粗笨,不小心弄的,央著內人幫忙補救了一番,活計粗陋,讓二奶奶見笑了。」
二奶奶心跳莫名開始加速。
她怎會不明白蘭姐兒的意思,風箏飛得再遠,線還在手裡。
這是宣誓主權的意思。
但二奶奶作為偏房,能在人際關係複雜的林家大院裡活得體麵,並且做到了主事人的位置,靠得絕不僅僅是漂亮的臉蛋兒和曼妙的身材。
「元哥兒好福氣,弟妹心靈手巧,果然天造地設的一對。」
二奶奶看向李元,目光中帶有一種似笑非笑的意味。
也是想要看一看李元的反應。
這位當家主事的二奶奶,活得是何等的通透。
「二奶奶過獎了。」李元說道。
二奶奶深吸一口氣,「好了,我先回去了,就不打擾元哥兒練功了。」
......
一個時辰後。
李元呼呼喘著粗氣,停了下來。
虎形拳,他每修煉一遍,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成長,但相對應的,消耗也是巨大的。
這也導致他每修煉一遍,便要歇上一會兒。
【虎形拳(小成):60/100(每日十練,十日大成)】
習武之途,說到底,靠的還是資源的消耗。
李元粗略估算了一下,距離武科大考正式開啟,滿打滿算已經不足一個月的時間了。
如果這次不行,李元不知道還能不能堅持到下一次。
明勁,隻是獲得武科的參與資格而已。
若想入圍決賽,有望登榜,那至少得是拳腳大成,暗勁以上的修為。
李元,還差不少。
最近兩天,齊修遠和陳婷,由於補養到位,終於相繼第三次、第二次叩關的過程中,成功突破明勁。
修煉速度,已經甩開其他根骨相仿的平民弟子一截。
其中的差距,與每天中午的燉牛肉不無關係。
在根骨相仿的情況下,資源,便成了拉開差距的關鍵。
......
次日,後院練武場。
晨光初透,薄霧未散。青磚地麵凝著昨夜的水汽,踩上去微微打滑。練武場正中,弟子們三三兩兩站著——有的壓腿,有的熱身,有的靠在木人樁上打哈欠。
林重負手立於廊下,目光掃過眾人,中氣十足地開口:
「距離武科大考已不足一月,大家抓緊練功,不可懈怠!」
聲音在院子裡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
林重微微皺眉,冇再多說什麼。
轉身朝陸青招了招手,兩人一前一後往內堂去了。
這些日子,林重幾乎日日給陸青開小灶,據說還專為他花重金購置寶魚增益氣血。
「林師這是把心思,都用在陸師弟身上了。」
「難怪陸師弟這麼快突破到明勁中期。」
「什麼?陸師弟有進階了?」
「可不是嘛......」
場中,大多數弟子並不覺得以自己這般平庸資質,又無寶魚補養,一個月能有什麼突飛猛進的進步。
一些新來的弟子更加不以為然,武科大考是明勁武者纔有資格參加的事,跟他們這些還在練體境徘徊的人有什麼關係?
他們散漫地聚在老槐樹下,盤腿坐著閒聊。
「聽說了嗎?黑虎幫和四海會那場火併,死了十幾個人。」
「可不是,聽說衙門裡差爺,從城外破廟拉了好幾車屍體回來。」
「嘖嘖,這世道,能活著就不錯了......」
李元聽到了,隻覺這些話有些言過其實。
他冇有參與議論,而是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開始練功。
這時,幾道身影從院門口走了進來。
齊修遠一襲錦袍,摺扇輕搖,步履從容。
陳婷跟在他身側,一襲淡粉色練功服,腰身收得恰到好處。
兩人有說有笑。
「齊師兄,請坐。」
樹蔭下的弟子連忙讓出位置。
齊修遠微微頷首,摺扇一合,在椅子上坐下。
陳婷在他旁邊落座,從食盒裡拈起一塊桂花糕,小口吃著,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練武場。
「李元那個冇趣的傢夥,還在那苦練。」她撇了撇嘴。
齊修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輕笑一聲正話反說:「人家這叫勤能補拙?」
「根骨的事情,有的補嗎?」
陳婷嗤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真是個犟種,怎麼就這麼想不開呢。」
在她看來,一個根骨普通的農家孩子,靠著運氣好突破了明勁,就應該趕緊出去賺錢養家,不要存有任何在武道上更進一步的幻想。
齊修遠點了點頭。
李元站在練武場另一角,赤著上身,古銅色的麵板上全是汗珠。
晨光落在他身上,照出脊背上分明的肌肉線條,每一塊都如雕刻而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在練虎形拳。
一遍,兩遍,三遍......
每一遍都全力以赴,每一拳都用儘全力。
拳風呼嘯,破空聲連綿不絕,腳下青磚被他踏得微微凹陷。
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磚麵上砸出朵朵細小的水花。
另一側,還有一個身影同樣在揮汗如雨。
羅珊。
她比李元早來一些,家裡做些小生意,勉強能支撐習武開銷。
同樣天賦不算出眾,但踏實勤勉,幾乎日日與李元一樣用功。
此刻她正在練習一套基礎拳法,動作雖不如李元那般剛猛,卻一招一式規規矩矩,毫不含糊。
兩人各自練著,偶爾目光交匯,又各自埋頭。
這世上總有人生來富貴,也總有人隻能靠汗水鋪路。
李元早就明白這個道理。
「李元......」
廊下傳來一個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元收拳,轉頭看去。
二奶奶站在廊下,朝他招了招手。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對襟褂子,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臉上薄薄施了層脂粉,比往日更多了幾分端莊。
「二奶奶。」李元抹了把汗,走過去。
「你來一下。「二奶奶轉身往偏院走,腳步不急不緩。
李元跟在後麵,心裡有些疑惑。
二奶奶平日雖關照他,卻很少在練功時叫他。
莫非出了什麼事?
偏院涼亭裡,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幾碟點心。
亭中坐著個約莫十**歲的女子,正端著茶盞,漫不經心地吹著茶沫。
二奶奶淡淡一笑:「她是我的好朋友,叫宋子薇。元哥兒,你要好好表現哦。」
說完,給了李元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李元一愣。
這......
不合適吧。
二奶奶,難道這是準備給我納妾?
早就說,蘭姐兒偷偷在荷包上做繡工的事情做的有失妥當......
哎,且看吧。
他走近,看清了那人模樣。
不由得呼吸一滯。
世間竟有如此美女子?
隻見她瓜子臉,柳葉眉,一雙杏眼又亮又媚,鼻樑挺直,嘴唇豐潤,塗著淡淡胭脂。
一身藕荷色綢緞衣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羅,裙襬繡著纏枝蓮紋,腰間掛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白玉佩。
她坐在那裡,脊背挺直,下頜微抬,渾身上下都透著大戶人家養出來的矜貴氣。
李元冇有多看,一步一步淡定上前。
優勢在我。
聽見腳步聲,宋子薇抬起眼皮,淡淡掃了李元一眼。
那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擺在攤上的貨物。
「你就是李元?」聲音清脆,卻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
「李元見過宋姑娘。」李元眉頭微微一皺,但隨即鬆開並抱拳行了一禮。
不卑不亢。
宋子薇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開門見山:「我瞭解過你。」
李元眉頭微動,冇有說話。
「你根骨平庸,能突破明勁,屬實運氣可以。」她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事實,「但你應有自知之明,好運氣不會天天都有。以你的資質,絕無可能更進一步突破暗勁。像你這樣的人,不該把時間浪費在準備武考上......或者說,你未來的武道之路根本不可能走得通,還不如儘早做其他決斷。」
「宋姑娘高見。」李元聲音平靜,抱拳行禮,「在下突然想起還有些事情,失陪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
「等等!」
宋子薇臉色現出焦灼之色。
見李元停下,宋子薇鬆了一口氣。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臉色很快恢復正常,目光越過杯沿看著他:「不過,聽說你足夠勤勉,也足夠拚命。宋家需要的,就是你這樣的人才,捨得下苦力,能乾不惹事!」
至此,李元完全明白了宋子薇的意思。
人才?
嗬嗬。
這不就是挑牲口嗎?
二奶奶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已然有些發僵。
「李小子,你可願做我宋家的護院?「宋子薇放下茶盞,誌得意滿地豎起一根手指,「每年薪俸一百兩銀子。「
一百兩。
這個數字在院子裡飄蕩,語氣中不乏炫耀的意味。
彷彿能被宋家賞識是極大的榮譽,宋家已給了天大的麵子。
一百兩,對於明勁武者來說,確實不少。
但,二奶奶眉頭暗暗緊皺了起來。
所謂護院,其實不過是賣身一輩子的家丁打手。
隻有那些完全冇有潛力可挖、前途基本無望的武者,纔會去考慮。
況且,說好聽點是護院,說白了還不是家奴。
契約一旦簽下,就要聽主子差遣,一切看主子臉色。
最重要的,家奴冇有參加武科的資格。
而且,每天值守四個時辰,風吹雨打,雷打不動,剩下的時間還要巡夜、守門、應付各種雜事......
元哥兒的理想,若是僅此而已,他又怎麼會夜以繼日,苦練如斯?!
本來是希望你宋子薇能給一份人情投資,價錢略低些也冇關係。
畢竟元哥兒的根骨說不上多好。
但你宋子薇,是一點情分都不唸啊!
李元也是沉默了片刻。
一百兩銀子,足夠蘭姐兒舒舒服服過上好幾年。
但簽了賣身契,他就是宋家的家奴。
這輩子最大的出息,就是從護院熬成護院頭目,然後一輩子不出差錯,或許能從宋府管家的位置上告老還鄉,從容等死。
武科大考?
功名前程?
封妻廕子?
武道長生?
想都別想。
根骨平庸又怎樣?可我有【執衍天書】啊!
「多謝宋姑娘好意。」李元抬起頭,目光平靜,「且容李某,考慮幾日。「
他的話語已儘量留有餘地,但神情代表了一切。
涼亭裡,安靜了下來。
宋子薇的臉色飛速變化,顯然很是意外。
她盯著李元,那雙杏眼裡的慵懶和漫不經心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無處發泄的羞惱。
他,竟然拒絕了?
一個靠運氣突破明勁的泥腿子,竟然拒絕了?
我靠。
宋子薇胸前劇烈起伏,她深深吸氣,努力維持大家閨秀的體麵,但臉上的那股羞惱已經壓不住了。
「你——!」
她聲音拔高幾分,手指攥著茶盞,微微發抖。
小夥子,你還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嗎?
像你這樣的明勁小子,在哪個武館裡,不是一抓一大把?
多少人上趕著給我宋家做事,卻冇有機會。
而你,憑什麼......
......竟然拒絕?
今日若不是看在好閨蜜麵子上,我根本不可能親自登門。
她轉過頭,看向二奶奶,臉上的笑容冷得像結了霜。
「我的好姐姐,」宋子薇緩了緩語氣,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以後像這樣的平庸之輩,還請不要浪費我的時間了。」
二奶奶的臉上,依然在笑。
「你大可一萬個放心,」她聲音不大,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宋子薇,以後,可以,永遠不用再來了。」
「你!」
宋子薇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她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
完全冇想到,好姐妹竟然會為了一個泥腿子,不顧往日情分。
「哼!」
她一甩袖子,大步走出涼亭,藕荷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口。
涼亭裡安靜了片刻。
「元哥兒,不好意思。本來想給你拉一樁投資,可冇想到......」二奶奶聲音有些啞,「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該......」
「二奶奶言重了。」李元念著二奶奶的輕易,他搖頭打斷說道,「這事兒不怪您。隻是人家冇瞧上我的根骨而已。」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二奶奶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發酸。
「元哥兒,」她嘆了口氣,聲音軟下來,「不必太過放在心上。你這樣用功,一定會有人慧眼識英才的。」
李元笑了笑:「二奶奶,我先去練功了。」
他抱了抱拳,轉身往練武場走去。
二奶奶站在涼亭裡,看著他的背影。
陽光落在他身上,汗水還在往下淌,古銅色的脊背在光線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練武場上,李元重新拉開架勢。
雙膝微屈,重心下沉,脊背弓起如虎背。
深吸一口氣,丹田中的明勁氣血翻湧如沸,順著經脈奔湧到拳鋒。
一拳轟出。
「啪!」
拳風炸裂,比方纔更響,更脆。
他隻是在練拳。
汗水砸在青磚上,洇出朵朵細小的水花。
拳風在空氣中炸響,一聲比一聲沉,一聲比一聲猛。
腦海中,那本書頁靜靜懸浮:
【虎形拳(小成):70/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