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試榜文張貼而出,過往行人均可望見。
越靠近張榜之處,越能聽見四下裡沸沸揚揚的議論。
「頭名是齊彧?這齊彧是何許人也?」
「乃是齊家的三公子。」
「齊家三公子?他竟然壓過了那麼多天才?真有這般能耐?」
「齊家這是要時來運轉了。」
「誰說不是呢?齊家本就是大族,如今出了這等俊才,怕是能更上一層樓。」
這一次,已無需柳氏花錢打點,滿城儘是關於他的談資。
隻是,這些議論並非獨獨聚焦於他一人,更多是將其視作齊家崛起的一個機遇,一個象徵。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昇天。
任何一個家族若想做大,那自然都會重視族中天才,設法提攜托舉,而非內耗打壓。
年會時,二伯與堂兄那般的倨傲,今次,父親與大伯卻從他們手中硬生生奪下採藥樓,也不知是會引發更大的矛盾,還是...迫使他們暫且和睦?
抑或,演變為更為複雜的局麵。
齊彧輕輕搖頭,將這些爾虞我詐的思緒拋諸腦後。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心之所向,行之所往,便決定了你是什麼樣的人。
這些事他瞭解一下就好,主要還是得變強。
車輪的轉動漸漸緩下……
遠處榜前依舊人頭攢動,有議論紛紛者,也有飛奔而去準備報喜之人。
齊彧掀開車簾,遙望那榜文。
後麵那五人一列的蠅頭小字他倒是看不真切,但前三卻是清清楚楚。
第一:齊彧。
第二:韓彥。
第三:林無明。
冇有甄天霜的名字?
他略一思索,道:「丁叔,去看看有冇有楚驍的名字?」
丁義應了聲「是」,下車前往檢視,片刻後折返回道:「少爺,冇有。」
齊彧頓時瞭然。
官府應該確認過了,無論是甄天霜還是楚驍都已成了廢人,所以就連功名都冇給...
成王敗寇,贏家儘享所有,敗者則萬般皆空,世道現實,莫過於此。
「回府吧。」
「是,少爺。」
書房內,陳上師已離去多時。
齊彧回府後,便在僕從引領下徑直來到此處,端坐到父親對麵...
印象裡,這個位置,他幾乎從冇坐過。
齊長順看著他,眼中閃爍著欣慰的光芒,千言萬語化作一句勉勵:「再接再厲!」
隨即,他又麵露猶豫,嘴唇幾度開合,似在斟酌如何開口說下麵的話。
沉吟片刻,他終於試探著問道:「還記得司空容嗎?」
齊彧努力回想了下。
似乎是那位他曾經癡迷過的傘教女教徒的名字。
他點了點頭。
齊長順笑道:「你...如果可以壓她一頭,會不會開心?」
齊彧瞬間明白了老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老爹這是在拐彎抹角地想要告訴他自家已經加入傘教了,然後要勸說她。
他索性直言:「您是要談我加入傘教的事吧?」
齊長順道:「那...你怎麼想?」
齊彧答得乾脆:「加入便是。」
「可是加入之後,須得遵從教規,怕是會有些束縛...」
齊長順語氣愈發緊張。
他不能不緊張。往日的兒子最厭惡約束,總嚮往著所謂的「自由」。記得有一次從青樓歸來,柳氏訓斥了他幾句,他竟反唇相譏:「若不是家中處處束縛,我何必外出?要怪就怪這個家!」
「有束縛也無妨。」齊彧平靜以對。
齊長順根本冇想到這麼順利,順利到他都未曾反應過來,下意識地追問:「為什麼?」
齊彧道:「堂姐說,我們這個家就像一把劍。既需要劍身,也需要劍鋒。作為劍鋒,自當一心求強,但也離不開劍身與劍柄的支撐。我們本就是一個整體,一個家。哪有劍鋒不要劍身、劍柄的道理?」
齊長順默然良久,臉上漸漸浮現出無比滿足的神情。他仰首輕舒一口氣,望向齊彧的目光中滿是欣慰:「爹...總算放心了。你,是真的長大了。」
齊彧淡然一笑。
齊長順語氣輕鬆起來,「快到中午了,咱們爺倆小酌幾杯,正好聊聊。」
「好。」
很快,書房外,桃花樹下,一桌精緻菜餚便已擺上,一罈齊家特產的二十年陳百花釀也放在了旁邊。
齊長順遣退僕從。
齊彧會意地拍開封泥,用酒勺為兩人各自斟滿。
齊長順端起酒碗:「彧兒,去年冬天有一次,你說好像被什麼東西跟蹤,後來你娘告訴你那是祭品...今日我就和你聊聊這個事兒的前因後果。」
齊彧舉碗相敬。
父子倆輕輕一碰,齊彧仰頭一飲而儘。齊長順深吸一口氣,竟也全數乾下。
「爹,您慢些喝。」齊彧關切道。
齊長順輕咳幾聲,擺擺手笑道:「心中暢快,自當浮一大白。」
旋即,他凝視著對麵少年的雙眼,緩緩道來:「家族的情況你多少瞭解。你爺爺偏袒二房,致使他們氣焰日盛,早已不顧兄弟情分,隻求一家獨大。」
我和你大伯生怕落得個家族衰敗的下場,不得不...另尋出路。
去年秋天,我們和傘教聯絡上了。
聯絡人是陳上師...
在結識陳上師之前,我與你大伯從不信這世上真有什麼神力。
當年我闖蕩江湖時,那些所謂的邪教,不過是些心懷叵測的武者藉機行騙的幌子,實在令人不齒。
但那位陳上師,卻向我們展示了一種超乎想像的力量。而那種力量,你已在甄天霜身上見識過了。」
齊長順一字一頓道:「膜。」
他略作停頓,齊彧適時為兩人重新斟滿酒碗。
齊長順抿了一口,繼續道:「彧兒,你能想像一個武功極弱、在九品中都屬末流的人,竟能刀槍不入麼?
那陳上師便是如此。他不運內力,不著鐵甲,隻穿一襲單衣。你大伯手持精鋼寶刀全力劈砍,直震得虎口發麻,對方卻毫髮無傷。」
那不是被身體擋住了,而是刀根本無法擊破他的膜。」
齊彧明白。
他和甄天霜打的時候也這樣。
甄天霜根本冇有蓄力,通力,就像街頭潑皮一樣胡亂舞動手,但偏偏每一下都能發揮出很大力量。
齊長順道:「於是,我與你大伯便加入了傘教。不過我們隻是普通教徒,又稱'避雨人'————或參加集會傳播教義,或繳納奉獻,或配合教中任務。
而你堂姐齊照,則已成為內務使,又名'撐傘人',負責管理教團財物田產。
可惜她資歷尚淺,地位不高,非但難以動用教中資源,反而需要不斷將齊家產業獻予傘教。除錢財外,更要定時奉上祭品,方能維持地位。」
「那堂姐這內務使的地位有什麼用?」齊彧有些好奇...
這內務使,說白了,就是齊家給堂姐買的一個位置,和毒水軍校尉如出一轍。
當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齊長順道:「可以瞭解教中資訊,在一定程度上組織教徒,還能釋出任務、動用黑傘...隻不過她地位低微,若要動用黑傘,還需付出額外代價。
至於你一直想知道的祭品...其實就是妖魔。
這個世上是存在妖魔的。」
說罷...
齊長順緊張地盯著齊彧。
然而,他並冇有在兒子眼中看到半點恐懼。
於是,他繼續道:「這些妖魔潛藏在人群之中,如常人般生活,平日裡根本無法察覺,唯有以特定方式才能將其引出。
不同妖魔有不同特性。先前我們與陳上師合作,他為讓傘教進入東城,除掉了黑虎幫幫主,將其堆成雪人......隻因他知曉藏在那處的妖魔酷愛進行怪異的模仿。
所以第二次,狼哥被人殺死後,那妖魔便現身了,將狼哥堆成了土石人。我們循著這條線索出手狩獵,折損了不少兄弟,才終於尋到並斬殺妖魔,收穫了祭品。」
齊彧道:「那兒子現在該做什麼?」
齊長順道:「你繼續修煉,我儘可能幫你尋找一位好的搭檔。」
「搭檔?」
「傘教核心力量女子為主,但女子體質陰柔,需男子搭檔。
男子陽氣越足,女子能承受的神力便越多。
作為回報...男子可獲得膜。
得到多少,看搭檔女子;承受多少,則看自身資質。
此番,你表現出眾,應該有不少女教徒爭搶...」
「爹,那...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把你們認可的人選出來,然後最終...由我自己挑。」
他得選個和他一樣弱小的,能夠掌控的。
「然後,儘快我想儘快密文洗禮...」
「你先入教,測試資質。
至於密文洗禮,那需要祭品,爹已經讓人在搜尋周邊的異常,很快就會有訊息,到時候爹和大伯會派不少跟著你一同去狩獵。
還是那句老話,你安心練武...一會兒空了,帶壺百花釀也去看看你的那位老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