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試的擂台戰是連續進行的。
所有武者同時上場,接連對戰,公平性毋庸置疑。
而這本身,也是一重對武者耐力的考驗。
此等製度,自然對耐力悠長之輩更為有利,於那些爆發強盛卻後勁不足者,則顯得尤為嚴苛。
然而,耐力本身,又何嘗不是一種強大的體現?
齊彧下場時,別的幾個擂台也相繼分出了勝負。
按規定他不得隨意走動,隻能立於原地,靜候考官的後續安排。
不過,趁此間隙,他的目光仍是不動聲色地掃向了遠處的擂台。
恰在此時,一聲粗獷的吼叫破空傳來:
「敗你者,黑熊武館,韓彥!!」
聲浪未歇…
不遠處,又響起了小吏清晰的傳報聲:
「黑熊武館,陳風,勝!」
緊接著…
更遠處,也隱約盪開兩聲「黑熊武館,勝」的宣告。
這意味著,三十二進十六的首輪角逐中,黑熊武館竟有四人同時晉級!
巍山城參試勢力林立,能在鄉試第三輪中,一舉占據十六強中的四席,立時引得看台上一片騷動。
各方人士紛紛側目,交頭接耳地打探起這「黑熊武館」的底細。
有心存拉攏的,有意圖結交的,亦不乏盤算著將家中子弟送去學藝的。城東黑熊武館之名,首次如此直接地闖入了眾人的視野。
齊彧神色微動。
四名黑熊武館的武者都進入了十六強,這隻能說明一件事:黑熊武館極可能被傘教控製了,獲得了教派的某種秘力。
既在城東,此前他對這武館也多有瞭解...
城東四武館。
靈蛇武館:作風正派,中規中矩,八品弟子多以長槍為兵。
清風劍館:館中引入女子為主,和內城諸多勢力關係都不錯,也是城東唯一一個在內城開辦的武館。
老山武館:典型的武幫一體,門人多為樵夫、獵戶、採藥人,盤踞在城北與城東交界的巍山腳下,信奉「靠山吃山」,對功名興致寥寥,此番鄉試甚至未曾派人蔘與。門下兵器繁雜,弓、鐮、斧,不一而足。
黑熊武館:路子最野,堪稱城東諸多小幫派的溫床。此地的幫派如走馬燈般更迭,你方唱罷我登場,但細究其源,多與黑熊武館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此前慘死的黑虎幫幫主,以及那狼哥,皆是出身於此。門中多用刀法,悍勇好鬥。
如果傘教控製了黑熊武館...
再結合自家這邊,甚至是元子的表現。
那傘教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開始暗暗侵吞整個城東了。
他們在此次鄉試上大張旗鼓,想來是打算藉機打響黑熊武館的名號,為日後更進一步的擴張鋪路?
倘若再算上城南的金風玉露樓,城西的甄可愛…
念及此處,齊彧隻覺一股寒意升起。如今所見,恐怕隻是冰山一角......傘教的佈局,遠比想像中更為龐大、深遠。
齊彧正想著...
遠處忽然傳來哭聲。
一個男人的哭聲。
這哭聲在這光天化日的校場之上顯得格外突兀,甚至帶著幾分瘮人。
緊接著是小吏的聲音:「認不認輸?何必死撐!」
圍觀者看著那場上,議論紛紛。
「那不是城南的曹金嗎?都被打成這樣了,為何還不認輸?」
「是啊,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來,如今已是頭破血流...」
「他跟甄家四房的那位公子,到底有多大仇怨?明明勝負已分,卻偏要像個沙包似的,在台上任人捶打。」
「曹金,認輸吧!不值得!」
擂台之上,拳腳無眼,若規定不可傷及對方,那隻會讓交手雙方藏著掖著,束手束腳,失了武者爭鋒的銳氣...
所以,鄉試第三輪並無「不可造成傷亡」的嚴厲規定,隻有「避免造成傷亡,點到為止」的說法。
而「點到為止」的標準,則是隻要某一方倒地不起或是開口認輸,對方絕不可再搶攻,這是鄉試紅線,若是無視此條規矩,懲罰視惡劣程度判決,一般都極其嚴重。
然而,若是不開口認輸...理論上就可以一直打下去。
如今,連維持秩序的小吏都已開口勸降,足見曹金的情況已是岌岌可危。
但他為何還要硬撐?
很快...
又是一聲「轟」響。
場邊頓時一片譁然。
「腿!他的腿骨斷了!」
「曹金完了...」
「甄家四公子,下手竟如此狠辣?」
小吏見狀,立刻衝上前,高聲宣判:「甄家,甄天霜,勝!」
因為曹金的死撐,甄天霜成為了最後一個決出的十六強勝者。
他獲勝後不久,十六進八的新一輪對陣名單,便已排好。
高台上...
靈蛇武館廂房。
宋青洪有些詫異,又有些欣慰。
楚驍能進入十六強,是他預料中的結果,可齊彧能進入,卻真的在他預料之外...
他撚鬚沉吟,越是想,便越是疑惑。
齊彧浪子回頭,他親自教導,不收費用,這是看情麵,並冇有寄託什麼希望。
畢竟此子雖然後天努力,練得也算刻苦,但先天根骨的侷限就擺在那裡。
想易換根骨,可是中三品的事兒...
可若是冇有上等根骨,那連破入七品都是難事,更何談後續?
一個月才入九品,根骨可見一斑,前途實在有限。
他看向身側得意弟子鬼手七,問:「阿七,這些天你看到你宋雪師妹如何教導齊公子的麼?」
鬼手七道:「都關著門兒練的,冇看清。」
宋青洪哈哈笑了笑。
女大不中留啊...
笑著笑著,他眯起了眼。
難不成真是用了什麼秘藥?
齊家核心基業的秘地靈田,他可是知道的,天知道那田裡能長出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齊家三房相爭,他也知道。
莫不是這三房為了讓齊彧獲得好名次,不惜行那揠苗助長之事,以毀掉齊彧未來武道根基為代價,強行餵下了虎狼之藥?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緩緩搖頭,心中暗嘆。
時也,命也...
不過,那位賢侄是真的已經儘力了,不論結果如何...至少是個有擔當的男人。
當...
當...
當...
場邊銅鑼敲響。
十六進八的比試,即將開始。
宋青洪收斂心神,將目光重新投向楚驍所在的擂台。
擂台是一片空地,兩人一左一右上場。
左邊楚驍,右邊則是一位黑熊武館名叫劉振的弟子。
宋青洪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麵色沉靜,目光如炬,緊緊鎖在自家得意弟子身上。
楚驍抱臂而立,冷眼看著那名黑衫弟子自對麵緩步登台。
對方袖口的熊紋隨步伐擺動,一雙虎目凶光畢露,死死鎖定在他身上。
「不是韓彥?」
楚驍眉頭微挑,語氣中透出毫不掩飾的失望。
劉振哈哈笑道:「怎麼,還在懷念韓師兄的腳底板呢?」
楚驍眼底寒芒閃過,他緩緩抬起右手,四指併攏,朝內輕招。
「無妨,先拿你祭旗。」
另一處擂場...
「齊家,齊彧。」
「城主府,周慶。」
周慶目光在齊彧臉上停留片刻:「周文的兄弟,是麼?」
周文是城主府三房嫡子,此前年前聚會坐在齊彧一側,兩人關係確實不錯,可以說和王元差不多。
齊彧看了看對麵,「25~48」。
「是。」
周慶嘴角一勾,指節捏得劈啪作響,警告道:「兄弟歸兄弟,不該插手的事別插手,聽懂了吧?」
齊彧不答,隻是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周慶看出了他的不以為意,嗤笑一聲,眸中閃過幾分不屑,旋即哈哈大笑,笑罷,雙足驟然分開,擺出一個古怪的拳架。
膝蓋內扣,脊背微駝,腳踝處則是蒸騰起縷縷血氣,如踏雲中。
隨著他身形開始詭異地扭動,齊彧靜立原地,目光微凝。
明明是初次交手,對方的動作卻透著說不出的熟悉。
稍稍一想,他已將這扭動軌跡與《混元爭力》第十九個姿勢中的部分動作對上了...
緊接著,都不必他繼續思索,對方的勁力流轉路徑、最佳出手角度,在他眼中清晰如繪,更在腦海中自行推演起來...
足覆大地而無聲,非是踏步,而是壓地,將全身勁力內旋下沉,通過壓迫地麵反衝,爆發出驚人的突進速度。
如此,力量可絲毫不泄,儘數化為前衝之勢。
身影掠空,如乘風而起。
足下血氣,似駕霧而行。
乘風駕霧...這應該是『天兵』秘術的路子。
而對這般速度,最佳的發力方式無疑是:腿如長槍,破空直刺!
一槍當麵戳來,接著連環爆踢,讓人難以抵擋。
不過...
既已看破,再加上力量差距,足以碾壓。
齊彧心念電轉間,已看破對方根腳。
嗖!
周慶動了。
果如齊彧所料,速度快,一記狠辣的戳踢直取麵門。
幾乎同時,齊彧側身滑步,右手如靈蛇探出,不擋不架,反而搭上對方腳踝,以一種妙到毫巔的架勢輕輕一帶,緊接著切入圈中。
白蛇封喉!
微微下沉,不至致命。
嘭!!
一聲悶響...
一招,勝敗分!
「齊家......齊彧,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