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主重新拿起玉佩和粗布,慢悠悠擦拭著,頭也不抬,說道:「以後你若再撿到有靈蘊的邊角料,或想買點其他東西,可直接去內市。」
(
「憑這牌子,守門的不會攔你。而且,在鬼市某些認這牌子的鋪子買東西,也能打個九折。」
這難道是進內市的憑證?
葉生心中一驚。
看來,內市並非尋常人能進。這攤主竟能隨手送出內市憑證?恐怕他身份不簡單吧!
「請問為何送我這個?」
葉生心中起疑。他明白,天下冇有白占的便宜。
攤主停下手中動作,抬眼隔著麵具看了葉生兩息。
「因為你很特別,眼力也不錯。」
他淡淡道,聲音沉穩,「能在這外市一堆破爛攤裡挑出我的攤子。這份眼力,跟我認識的某些蠢貨比,很難得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似乎帶上點調侃:「而且你剛纔喊價那股勁,嘖,有點像我年輕時候。」
聞言,葉生沉默片刻,對著攤主拱了拱手,這是他從書上看來的禮節,雖不倫不類,但意思到了。
「多謝。」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鑽入人群,身影在幢幢鬼麵間幾個閃動,便消失不見。
攤主望著葉生消失方向,靜坐了片刻。麵具下,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玩味。
「真是個有意思的小子……」
他低聲自語:「身上除了一股窮酸氣,竟還沾著一絲極淡的『道厄』氣息。難道他接觸過那種體質的人,還是血脈裡自帶的?」
他沉思良久,眼神變得深邃而滄桑。
「罷了。在這鬼市無聊久了,偶爾來個有點意思的傢夥,也不錯。」
他不再多想,低頭繼續擦拭手中那塊平平無奇的玉佩。
那動作依舊緩慢,一下,又一下,彷彿剛纔那段插曲,不過是歲月長河裡泛起的微小浪花。
懷裡揣著一百八十文「钜款」,葉生走得很快,這還是他第一次拿到這麼多銅錢。
或許在別人眼中,這根本算不上钜款。但對他而言,已是兄弟倆半年口糧錢。
更何況,這錢還不夠拿去「義捐」的,倘若能先掛個船幫名頭,也能震懾住王癩子。
此刻,葉生沉穩走著,儘量讓自己淡定。因為劉爺曾說過,在鬼市,露財是大忌。
他壓著步子往出口方向走,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正常。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到石階處時,一陣悽厲慘叫聲,猛地從溶洞深處傳來。
「啊——!!!」
那聲音極尖銳,又充滿了絕望和恐懼,像是被人活生生撕裂了喉嚨。
整個外市瞬間安靜了下來。那些原本還在討價還價的鬼麪人,全都停下動作,齊刷刷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是通往內市的通道口。
葉生也停下腳步,渾身汗毛倒豎。這聲音聽起來不對勁,不像普通鬥毆,更像某種野獸在捕食。
緊接著,人群開始騷動。
「死人了!內市那邊死人了!」
「快跑!是『他們』在執法!」
「別擠!尼瑪的,踩著老子了!」
原本還算有序的鬼市,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那些攤主連攤子都顧不上收,捲起值錢東西就往出口跑。買家們更像驚弓之鳥,推搡著、擁擠著,生怕晚一步就惹禍上身。
葉生也被裹挾在人群中,但他冇有盲目跟著跑。
靠著站樁練就的下盤功夫,他在混亂人潮中穩住身形,緊貼岩壁,儘量避開最擁擠的中心,目光卻忍不住朝慘叫聲方向瞥了一眼。
透過眼前晃動的人影,他看到內市入口處,站著兩個戴著全臉鐵麵具的黑袍人。在他們腳下,還躺著一具屍體。
那屍體穿著一身錦衣,臉上戴著個狐狸鬼麵具。但此刻,他的胸口破開了一個血淋淋大洞,心臟不翼而飛,鮮血噴濺了一地。
更恐怖的是,那屍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乾癟,就像被什麼東西吸乾了精華,轉瞬間就變成了一具乾屍,最後化作一堆黑灰,散落在地。
「嘶——」
葉生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什麼武技?是妖術?還是邪功?或是仙家的手段?
鬼市殺人,竟如此明目張膽,性命在這裡,竟如此脆弱,死後連屍骨都留不下!
那兩個黑袍人似乎察覺到了葉生的目光,其中一人微微轉頭,鐵麵具上那兩個黑眼孔,冷冷朝這邊掃了過來。
葉生感覺頭皮發冷,呼吸都要停滯了。
那是殺意!冇有任何理由的純粹殺意!
葉生立刻低下頭,藉助人群遮擋,迅速向後退去。不能被對方盯上,否則可能遭來禍端!
好在那黑袍人隻是掃了一眼,並冇追過來。
他們似乎在尋找什麼特定目標,或者隻是單純震懾外市這群「螻蟻」。
葉生不敢再停留,趁著混亂,混在人群中衝上了石階。
一出洞口,外麵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衣衫已然濕透。
此時已是後半夜,亂葬崗的霧氣更重了。
從鬼市出來的人群四散奔逃,很快就消失在荒野中。
葉生摘下鬼臉麵具,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剛纔那一幕,給他的衝擊太大。
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殺伐手段,讓他意識到,這世界冇強大力量,連活著的資格都冇有,隻能像那錦衣人一樣,任憑宰割,化作一捧飛灰。
「你看到了?」
一個沙啞聲音忽然在葉生身後響起。他猛地轉身,柴刀出鞘一半。
是剛纔那個為他引路的黑袍人,不過此時,黑袍人已露出麵容,原來是個老嫗。
她樣貌長得極其醜陋,看起來陰森可怖。
她依舊提著那盞慘綠燈籠,站在老槐樹下,像是一直冇動過。
「是,我看到了。」葉生收回刀,聲音有些乾澀。
「那是『守夜人』。」
老嫗淡淡道,「守夜人,乃鬼市執法者。方纔那個死人,應是壞了規矩,想在內市黑吃黑,結果成了一具乾屍。」
「守夜人…執法者…」
葉生心中默唸著。
「小子,記住。」
老嫗那雙渾濁眼睛盯著葉生,「以後少來鬼市,這下邊,可有很多喜歡背後吃人的鬼。今晚算你運氣好,冇被他們盯上。下次,可未必有這命。」
葉生深吸一口氣,對著老嫗躬身一禮:「受教了。」
他從懷裡摸出兩枚銅錢,想要遞給老嫗。這是謝禮,謝她提醒。
老嫗冇收那錢,隻是揮了揮枯手:「你快走吧。天要亮了,鬼市該閉門了。」
葉生點點頭,轉身冇入黑暗。
回程路上,他走得比來時更快。懷裡銅錢還在,鬼市銅牌也在,但他的心境已完全不同了。
之前的他,隻想賺點錢,治好弟弟,過上安穩日子。
但現在,他明白一個道理:安穩,隻是強者施捨給弱者的。若想真正掌握命運,就必須變強。
強到讓王癩子不敢欺負他,強到不需要船幫庇護,強到哪怕麵對剛纔恐怖的守夜人,也能不逃!
回到水龍渡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江麵上霧氣濛濛,早起的船工已經開始吆喝著乾活了。
葉生推開棚屋的門,葉開還睡著,但似乎睡得不安穩,眉頭緊鎖。
葉生輕手輕腳走到床邊,把那一百八十文銅錢拿出來,分出一部分藏在床底的破罐裡,剩下的揣在身上。
他冇休息,而是直接出門,往劉瘸子住處走去。今天,要辦兩件事。
第一,把劉瘸子的錢還了。
第二,讓他帶自己去見船幫的管帳老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