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驤關那道重達數萬斤的千斤鐵閘,像一麵黑壓壓的鐵磨盤,死死壓在頭頂上。
老天爺在這時候翻了臉。
雨下出了一種邪門的勁頭。黃色的泥漿水彙聚成一股股湍急的激流,順著長滿油綠青苔的青磚城牆根部,一股腦地往低窪處狂衝。
上百名負責鎮守關口的重甲衛士,披頭蓋臉地站在大雨裡。他們手裡那兩丈長的寒鐵長戟,斜豎向天,湊在一起就是一片冷冰冰的鐵林子。
守關偏將名叫陸拔,手底下的人私下都叫他豁牙陸。
這統領左邊的大門牙早年在跟山賊拚刀時被削去了一半,現在隻要一開口說話,一準帶著一股難聽的漏風哨音。
這會兒,豁牙陸正歪著膀子。他抬起那雙包著厚實鐵皮、沉甸甸的軍靴,死死踩在一個剛從關外逃難過來的流民後背上。
靴子底部的六棱防滑鐵釘,帶著他的體重,一點一點、極其歹毒地碾進那個流民單薄且發酸的破布衣裳裡。然後是直接紮進皮肉。
豁牙陸兩隻手抱在胸前,斜著那隻佈滿紅血絲的獨眼,盯著關口外頭幾十丈遠的地方。
那裡停著一匹漆黑的戰馬。
馬背上坐著個人。渾身糊滿了爛泥,外頭隨意披著一件早就看不出本來麵目的破布黑袍。在這狂風暴雨裡,連動都不動一下。
「呸。什麼狗雜碎也敢來闖柳家的關卡。」
豁牙陸喉嚨裡滾過一陣呼嚕聲,張嘴吐出一口黃褐色的濃痰。這口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腳底那個流民的後腦勺上。
隨著這口痰吐出,他靴子尖猛地往下一碾。
哢吧。
極其細微的帶水骨裂聲,在嘈雜的雨聲裡硬是清晰地傳進周圍人的耳朵裡。那個被踩在地下的流民,整個人馬上像觸了電的老鼠,渾身上下劇烈抽搐了幾下,隨後徹底癱軟成一灘爛泥,連慘叫都冇力氣擠出喉口。
幾個蜷縮在城牆拐角、瘦得皮包骨頭的難民,抱團擠在一起。
他們上下牙齒瘋狂打顫。咯咯咯的硬碰硬聲音,連天上打的悶雷都冇能全數壓過去。這些人看了一眼地上的死屍,又把目光投向遠處馬背上的那個少年。
那幾雙混濁昏黃的眼珠子裡,根本找不到半點指望。全是在看死人時的那種麻木。
林宇胯下這匹黑馬,到底隻是凡俗chusheng。它本能地昂起頭,感受到了城樓上方垛口處,那八架蓄勢待發的“屠龍弩”散發出來的濃烈煞氣。
前蹄焦躁不安地在爛泥地裡連續狂刨出幾個深坑。
城樓上的氣氛膠著到了一個十分要命的極點。
豁牙陸把舉在半空中的右手往上一抬。五根粗短的手指做了一個向後狠扯的動作。
負責操縱重弩的那幾十個壯漢立刻掄起光膀子。
連片的、令後槽牙發酸發軟的“哢哢”聲,順著十幾米高的牆麵滾落下來。
屠龍弩的粗牛筋機弦被絞盤拉到了物理拉力的極限端點。
八根足有正常人小腿粗細、箭頭通體包裹著生鐵皮的重型弩箭,被粗暴地推進箭槽。箭尖上閃爍的冷光,全方位鎖死了城下那個年輕人的腦袋。
站在豁牙陸身後的副官,是個留著八字鬍的乾巴瘦子。他湊上前一步,粗糙的手背揩了一把流進眼睛處的雨水。
「統領,這小子連躲的架勢都不擺,彆是個腦子進水的麵瓜。對付他一個人,把八架屠龍弩全拉滿弦,這開銷實在糟踐銀子。回頭上頭查起耗材庫……」
豁牙陸一巴掌拍在副官貼皮帽上。漏風的豁牙槽裡往外噴著沫子。
「少他媽廢話。你懂個卵子。上邊今天剛發死令,隻要碰見穿黑爛袍子、身上帶怪鱗片的,一律就地按最高章程轟成渣。出了哪怕針眼大的岔子,拿你這顆狗頭去填坑!」
副官縮了縮脖子立刻閉嘴了。
城牆下方,林宇的視線透過這層密不透風的水簾,直接掃向高處的黑魆魆的箭垛。
視網膜左下角,一行隻有他自己能看見的藍色透明文字,直接彈了出來。
【係統擷取:檢測前方八牛重弩箭尖部位蘊含高純度‘破甲隕鐵’。】
【判定回饋:直接吞噬該結構物質,可大幅度拔高當前表皮龍鱗的剛性硬度。】
(特意燒錢拿加了精鐵料的重型機關弩來伺候?)
(行,這種白送上家門的鐵殼補品,正好塞牙縫。)
林宇在心裡冷嗤一聲。
他連半個見招拆招的架勢都懶得撐開,反而將兩隻手從黑馬的皮韁繩上撤了個乾淨。
風口掀開破布黑袍的邊角。
他右臂上那些密密麻麻、本是蟄伏狀態下的暗金色龍鱗,全像嗜血活物一般劇烈起伏開來。
鱗片掀起倒鉤。極其堅硬的片角互相摩擦擠壓。
從那一層層鱗片的縫隙根本裡,滲出一股極度渾厚、顏色極其接近剛破殼岩漿的暗紅光亮。
砸在那條胳膊上的大頭雨點,全被那一層恐怖表麵高溫燒成一蓬接一蓬髮白的水蒸氣。
豁牙陸死盯著底下,把拿隻舉累了的手臂用足渾身蠻力重重劈將下去。
「放!」
崩!崩!崩!
頭頂上方,接著炸開了八下震人肉皮的爆響。手腕粗的機弦拉著滿弦死力猛烈抽回鐵架。
極其不講理的推背動能,直接將八架重型排弩口發射時產生的狂躁風壓全頂上天。八股帶著死氣的大腿粗白氣浪,蠻不講理地切進正前方的場子裡。
大雨幕被這幾股氣浪直接犁成了數條破布條。
沉甸甸的加長重弩箭,發出剮蹭金屬特有的尖嘯,帶著一股子能生生洞穿兩層厚青磚城樓的要命破壞力,對準林宇的天靈蓋就砸落過去。
處在這種物理死局正中間。林宇腳底下這馬鞍子連半寸距離都冇挪過。
他順勢塌下半邊肩膀。
隻用那條全覆蓋著龍鱗殼子的右手長臂,迎著正上方砸下來的破風陣眼,掄圓了就是一個毫無花哨的右式橫掃。
全憑極其暴力的肉身結構強度硬吃。
豁牙陸立在城根底下,臉上兩根橫筋跳得老高,張開那張破漏的嘴發狂大笑。
「不閃?活到頭的呆筆!到了這就該明白,先天門檻下麵全是腳底的臭蟲,給老子化在水裡吧!」
話音落下的第一秒。
當!當!當!
火星子擦爆的聲音直接連成了片。尖叫級彆的高頻撞擊響聲,順著在場衛兵的頭蓋骨直往裡鑽。半空炸出來的長條火光遠勝過天雷閃劈。
衝在前三位的巨型號角弩,紮紮實實撞到了林宇掄過來的那條鱗甲胳膊上。
熟鐵打造的厚箭殼碰上純血龍鱗。高下立判。
三根原裝重箭被毫無邏輯的怪力震住衝勁,從鐵桿正中位置不堪重負地對摺成了兩半。半拉廢鐵在空中打著急轉彎,一路火花帶閃電全砸進了旁邊的護城深水河底。
巨大的回震沖刷下來。林宇半個身位微晃,他在馬上借力側翻,雙腳觸碰地麵的同一時間,腳底板下一尺厚的方青石地磚統統裂了個通透。
亂碎的石頭子蹦起多高。他整個人下沉的大半截重量硬生生紮進了帶水的泥腿肚裡。
從上到下的皮肉,一滴活血未掉。
林宇挑開五根如冷鋼一般的長手指,順著半空就逮。生生勒住了第四把紮到眼眉前的黑體鐵箭的粗箭頭。
上百斤的帶火鐵管子落在他那隻指肚掌坑裡,硬是刹車停擺。
腰背脊骨帶起悶雷一樣的彈縮。
反手單臂拉拽。
那支剛剛吸飽了外溢位來暴走龍氣的厚殼箭體,這會兒全裹著一層紅光,順著反方向的來路橫空斜劈了回去。速度超了原來那一版兩倍往上。
撲哧!轟!
城樓正上頭那個足有仨活人高的壯膽牛皮大軍鼓,當場被透穿兩麵大膜壁。漫天皮屑像炸毛的死雞到處亂飄。
重型龍氣鐵器砸下去。
豁牙陸原本那張得意大笑的臉,連反應抽刀的本能都冇來得及掛檔。
一陣把臉骨頭快颳去半層的黑旋風貼著他的耳朵根削過了後槽。
站他身後的那三個滿副鎧甲持盾的親衛兵,全數交代得清清楚楚。大鐵盾片子當場四分五裂,一人接一人胸腔開天窗。三個大活物被這支倒著紮回來的長箭當成了串糖葫蘆。
直接硬釘死在後麵那堵厚度接近半丈的實心大磚麵裡。隻剩下半根抖成殘影的尾端留在外頭。
豁牙陸腿肚子瘋狂發抖搖擺。
他左手僵硬地往右側臉麵抹了一把。全是滾熱滑膩的爛渣子。
剛纔那一記返本歸宗帶過去的恐怖氣扯力,純憑擦身的空壓陣風,活生生把豁牙陸右半個本就不大的耳垂子加上大片麵部軟肉統統撕碎成了一片泥血。
那手裡捏著的也不是血。是由親衛的頸骨胸骨加上腦中白骨漿子裡生帶出來的一層混雜著天雨水的花白液泥。
林宇腦袋裡按點接收了機械報表。
【目標精煉隕鐵吞噬完工。】
【龍神訣大盤點數更迭:1730原址飛跳至1850位置。】
【**右臂鱗甲防護引數翻麵 5檔位。】
【結果展示:當前的肉殼殼麵狀態,支援絕對硬抗尋常先天檔次武者的全部火行靈力打擊。】
林宇提著半口沉下去的濁氣,雙腿從拔坑底下的泥水渦中抽脫。
單腳重踏馬座前凸借力,連水花都冇帶出來幾層,身形整個前淩空越過了十數米爛坑帶。落下來時皮靴腳底板砸下的時候極輕,正好點在徹底懵住的豁牙陸麵門口子前丈許。
全場冇誰比他行動起來更乾淨利索。冇漏個半字臟話。
冇生鱗甲的左手臂前探。長手指大張口猛然閉合成一把五指大黑鎖。扣住了豁牙陸冒著虛汗又冇了耳朵的大肉瓢子。
壓腕。
就像是順手拿個廢木釘子摁住牆上的一點小紙片子。
「噗通!」炸起滿池圈的混泥水。
接近成年野豬重兩百來斤的豁牙陸大統領。在這股巨頭力道下麵,做不出一個稍微像點樣子的掙脫。腦袋臉麵朝底。大半截脖子和圓滾大頭,全讓林宇單手一隻臂膀給死摳進了齊腳麵的黃泥大水溝底層。
翻開的水底下冒出幾下帶了點紅腥氣的急急泥眼泡子。下頭的胖活物強行打了幾次無用的擺腿,緊接徹底硬了過去。再聽不出一絲聲氣。
上百人頭攢動的駐關守長戟步兵陣。
完全複刻同一個模板的模子刻印動作。集體驚悚。然後一起極其一致地連著倒退大三步。
噹啷。哐當!
邊緣位置的七八個膽慫的守兵控製不住雙腿間的失禁量。直接尿了鐵褲襠不算,幾十多斤熟鋼大把長戟筆直砸下去。
有些直接拍自己左邊大腳背子上麵。
生忍硬抗下來。半個連疼叫出口的窩囊聲全憋進嗓子眼。全叫外邊的大雨蓋了一頭。
這時候。重關城樓底下門洞口傳出變動。
極其清亮的重型機關鎖拉開的合口“哢噠”斷裂聲響起來。
厚度要命的主城鐵閘機口順著門縫捲了小半拉口子上去。
門洞裡不疾不徐地駕駛出了一架從車轅木到外翻車輪鐵箍子,全覆蓋了純白色大銀皮片子的四**排麵華麗馬車。
車輪毫無掛礙地一路滾著剛剛掉下去死人的黃拉血水坑淺水花過來。整個外區隻有這是王城貴主柳如雪才能擁有的車配款章。
林宇冇去打眼看這個白銀鐵軲轆盒子。
全因懷裡收著的黑鐵舊片底子,在這個光景下轉眼燙到了像生吃剛煉好的鍋爐熱烙鐵的程度。
極其霸道的灼熱程度透過來。
定向不是馬車皮簾子。
偏了角度。林宇盯著拉車華蓋外左後邊不起眼的死角坑位區。
無遮無擋站了個不帶任何躲雨器具的糟老頭子。
臉上拿了一大塊臟黑長布條遮了老半邊臉皮。渾身骨肉縮得像埋入地底下不見光長毛髮綠的老乾柴棒子。尤其突出那雙手背十指頭。乾巴老皮抱著突骨關節。尖銳長留的黑色老皮長蓋指甲,像拿挫刀口生磨過的骨鋸。透出一層說不清死活人氣的灰暗冷青顏色。
打頂上下落的水底子全繞開他的乾瘦衣邊。
這就是死指過去的真正位點目標物件。
(柳家那種爬床賣笑換臉的婊物下九等,手下使喚的隨行狗倒是出了門道。)
(這種渾身沾了十裡死人泥巴臭骨頭味的邪門活氣。是那處太古遺地遺留的坑子氣。)
那華蓋銀車右車口的細打珍珠簾。被人從裡用細養的紅頂中食二指點水一樣掀開一個不顯眼的車皮小縫口。
林宇見熟不過的那副永遠都挑著邊角的死板眼眶。從門檻底上看大馬要飯狗的門縫眼神。
柳如雪四平八穩的聲音從裡麵透過冷風帶進來。
「林宇。」
「我說的話早絕了。你偏跑出來上趕子跳那座死井。」
「王都圈這地底下水本就乾乾淨淨,冇你等的一塊坐腳地。下水溝底層的爛臭蟲邁進一步,本就是臟地的死活罪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