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四章歲守
除夕的夜晚,萬籟俱寂,這是一年之中最為漫長的一個夜晚。
蜚卻毫無睡意,嘴裡嘟囔著:“不睡!”緊接著便搬出一張破舊不堪、搖搖晃晃的小木凳,一屁股坐了下去。他身上緊緊裹著一件早已磨損褪色、變得蒼白無力的老棉襖,彷彿這樣就能抵禦嚴寒的侵襲。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投向浩瀚無垠的星空。
今夜的月亮格外皎潔明亮,宛如一輪銀盤懸掛於天際之上;而星星則顯得有些稀少,零零散散地分佈著,唯有寥寥數顆特彆璀璨耀眼,宛如被精心挑選過一般,高高地懸掛在遙遠的天邊。
蜚一言不發,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時而凝視天空中的明月和繁星,時而將視線移向遠方山崗上那棵孤零零的桃樹。此刻正值寒冬臘月,桃樹枝乾光禿,一片蕭瑟景象。
事實上,蜚已不再是那個天真無邪的孩童了。如今的他,身高甚至超過了趙無眠半個腦袋瓜子,寬闊厚實的肩膀也讓他看起來頗為壯實。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鐘愛那張小小的木凳,猶如兒時那般喜愛有加。這張木凳乃是陸昭利用廢棄木材親手打造而成,做工粗糙,形狀怪異,坐上去更是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但正因如此,蜚對它愛不釋手,始終不願更換新的座椅。
陸昭步履蹣跚地從廚房走出來,手上小心翼翼地端著一個破舊不堪的木盤,盤中盛放著一些瓜子和花生,此外還點綴著幾顆晶瑩剔透的祭灶糖。這個木盤雖然已經有些年頭了,邊緣處佈滿了磕碰產生的裂口,但卻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在皎潔的月色映照之下,散發著潔白如玉般溫潤柔和的光澤。
怎麼還冇睡啊?陸昭輕聲問道。
蜚輕輕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不睏倦,並解釋道:按照傳統習俗,除夕夜需要一直守歲到天明呢。
聽到這話,陸昭微微一笑,緩緩坐在了蜚身旁。由於年事已高,他每做一個動作都顯得頗為吃力,尤其是坐下時,更是需要先伸出雙手支撐住膝蓋,再慢慢地彎曲腰背,最後纔能夠穩穩噹噹地落座。待身體完全安頓好後,他如釋重負般長出了一口氣。此時的陸昭,滿頭銀絲如雪,臉上縱橫交錯的皺紋宛如曆經風雨侵蝕的古老樹皮一般深刻而又滄桑;然而,當他展露笑顏之時,那模樣竟與往昔毫無二致——雙眼依舊會微微眯起,形成一道狹長的縫隙。
“你知道什麼叫守歲嗎?”他輕聲問道。
蜚眨了眨眼,思索片刻後回答道:“嗯……大概就是一直守候著,不能讓年溜走咯!”
陸昭聽了這話忍不住笑出聲來:“哈哈,這可不對哦~年過去了纔會迎來新的一年呢。”
蜚撓撓頭,似乎有些不解,但很快又點了點頭表示認同:“好像有點道理呢……那我們就繼續坐著等它來吧!”
於是乎,兩個人便靜靜地坐在庭院之中,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等待著新年的到來。這些瓜子可是經過精心挑選和炒製而成的五香口味,每一粒都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令人垂涎欲滴。
蜚嗑瓜子的動作十分緩慢且優雅,她先用牙齒輕輕咬破瓜子外殼,然後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甲將其剝開,最後仔細地取出裡麵的果仁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品味。而陸昭則完全相反,隻見他雙手不停地忙碌著,哢哢哢的聲音不絕於耳,彷彿一隻正在努力啄食米粒的小雞一般。隨著他不斷地嗑動嘴巴,一顆顆瓜子殼如雨點般紛紛揚揚地灑落滿地。
就在這時,雲岫也走了出來。她手裡端著一把精緻的茶壺,壺嘴正冒著熱騰騰的水汽。來到近前,雲岫微笑著為二人各自斟滿一杯香濃的紅茶。這杯紅茶色澤濃鬱深沉,宛如熟透的櫻桃紅瑪瑙;在皎潔的月色映照之下,更是泛起一層淡淡的琥珀光澤。絲絲縷縷的熱氣緩緩升騰而起,宛如一條條輕柔纖細的綵帶,向著夜空飄散而去,直至消失不見。
““你們倆倒是會享福啊!”她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嗔怪。
陸昭微微一笑,隨即拿起茶壺,將杯中斟滿茶水後遞到她麵前,溫柔地說:“來,一起守吧。”
雲岫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茶杯,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暖流。她緩緩坐下,與他們一同圍坐在這張小桌旁。
此刻,時間彷彿凝固了一般,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格外寧靜祥和。三人一邊品嚐著香茗,一邊嗑著瓜子,偶爾還插上幾句話,話題從今年的桃子談到明年的玉米,又從菜地裡長勢喜人的白菜轉到山坡上那棵需要施肥的桃樹。每一個話題都是如此平淡無奇,但卻充滿了生活的氣息和溫暖。
蜚靜靜地聆聽著,偶爾插上一兩句話。對於這世間萬物,他似乎無所不知:桃樹為何會在冬季凋零樹葉、玉米何時需要灌溉水分;雲蘿的雙腿狀況日益惡化、陸昭的髮絲已被歲月染成白色;甚至連雲岫那逐漸爬上眼角的細微皺紋,他亦瞭然於心。然而,他選擇沉默不語——將一切默默銘記於心底,並認真地記錄在那個小小的筆記本裡。
就在此時,趙無眠緩緩走出屋子,手中握著一條陳舊的毛毯,輕輕披落在蜚的肩頭。
莫要著涼了。趙無眠輕聲說道。
蜚微微抬頭,目光凝視著眼前之人。歲月無情地侵蝕著趙無眠,如今的他已然年邁不堪,脊背佝僂得厲害,步伐也變得遲緩起來。但唯有那雙溫暖的手掌,依舊如初般溫熱,彷彿時光並未在此留下絲毫痕跡。那條毯子呈現出灰暗之色,原本濃密的絨毛幾乎脫落殆儘,可它依然散發著陣陣暖意,宛如將往昔歲月中的溫馨儘數封存其中。
你不歇息嗎?蜚低聲問道。
趙無眠在他身旁緩緩坐下,輕聲說道:“我不困,還是想再陪陪你一起守歲吧。”
蜚微微一笑,身子不由自主地向趙無眠靠近了一些。然而毛毯實在太小,根本無法同時蓋住他們二人。於是乎,趙無眠毫不猶豫地將屬於自己那部分毛毯輕輕拉到蜚的身上,讓其能夠感受到溫暖與舒適。
此刻,明月宛如一個害羞的少女般,悄然從頭頂上方掠過,並逐漸朝著西方傾斜而下。與此同時,夜空中閃爍的繁星愈發璀璨奪目起來,它們猶如無數顆細碎的銀珠被人灑落在天際之間,密密麻麻、數不勝數。偶爾還能聽到遠方隱約傳來陣陣犬吠聲,隨後便漸行漸遠直至消失不見。
就在這時,雲蘿也邁著蹣跚的步伐走出房間。隻見她手持一根柺杖,一步一步艱難而緩慢地走向庭院中央。一旁的李寒衣見狀,趕忙上前攙扶住她,生怕她會摔倒在地。待得雲蘿終於來到一張椅子前時,已是氣喘籲籲滿頭大汗。她小心翼翼地坐下來後,順手將手中的柺杖放在旁邊。自從身體變得虛弱之後,雲蘿已甚少外出走動,每走上幾步路就得停下歇息片刻。可即便如此,今日乃是除夕夜,她依舊執意要堅守這一夜,不願輕易入眠。
雲蘿靜靜地坐在窗邊,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目光卻早已穿越過眼前的一切,落在遙遠天際邊那輪皎潔的明月之上。此刻,月亮已悄然向西傾斜,宛如一盞即將耗儘油膏、行將熄滅的孤燈般懸掛於樹梢之間。
時光飛逝啊……轉眼間,又過去了整整一年。雲蘿輕聲歎息道,言語間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惆悵與感慨。
一旁的李寒衣默默地坐到了雲蘿身旁,並未開口迴應。隻見她伸出一隻輕柔而略顯粗糙的手,緩緩握住了雲蘿同樣佈滿歲月痕跡的手掌。這雙交織在一起的手顯得如此寧靜祥和,彷彿它們本就是一體,如同兩棵曆經風雨滄桑的古老樹木,其根係彼此纏繞,難以分辨究竟孰為本源。
蜚遠遠地注視著這一幕,心頭湧起一股暖流。往昔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間:那時的他初至這片山穀,懵懂無知,對周遭的一切充滿好奇,總是不停地追問各種問題。那時的雲蘿身體尚健朗,可以陪著他一同登上山坡觀賞盛開的桃花;陸昭的髮絲依舊烏黑亮麗,烹飪菜肴時更是身手矯健,能夠熟練地運用顛勺技巧,讓鍋中的食材高高飛起再穩穩落下;雲岫正值青春年少,與他爭吵拌嘴之時總是開懷大笑,笑聲清脆悅耳,響徹整個山穀;而趙無眠則身姿挺拔如鬆,整日揮舞著斧頭砍伐木柴,每一次舉起沉重的斧刃並用力砍下,那些粗壯的木材便應聲裂開成兩半。
時光如白駒過隙般飛速流逝,轉眼間兩人都已經邁入了遲暮之年,但他仍舊默默地守候在這裡。
“趙無眠……”一道輕柔的呼喚聲傳入耳際。
“嗯?”另一人輕聲應和著。
“明年咱們還需不需要繼續守歲呀?”先前那個聲音又一次響起來。
“自然要啊!”後者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往後每年都是這般嗎?”前者追問不休。
“冇錯。”後者語氣堅定無比。
蜚微微點頭,表示認同:“既是如此,那我亦將永遠護持於此。”
就在這時,東邊的天際開始慢慢透出一縷微弱的曙光,恰似一匹純淨無瑕的綢緞正被徐徐掀開。須臾之間,一陣清亮動聽的雞鳴聲驟然響徹整個山穀,猶如一名技藝精湛的鼓手奮力敲起了一麵銅鑼,瞬間劃破了黎明時分的靜謐氛圍。
陸昭慢慢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試圖伸展雙臂,但卻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像年輕時那樣輕鬆自如地將手臂高高舉起。於是,他隻得無奈地放下雙手,並喃喃自語道:天亮得真快啊!
一旁的雲岫也緩緩站起身來,她那雙美麗而深邃的眼眸,如同夜空中閃爍的星星一般,靜靜地凝望著遠方天際邊那一抹若隱若現、似有若無的淡淡金黃色光芒。
她輕輕地歎息一聲,宛如天籟之音般婉轉悠揚:“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啊!新的一年又要悄然降臨了……”
蜚聽聞此言,默默地站起身來,邁著輕盈的步伐走向院子中央。他昂首挺胸,身姿挺拔如鬆,目光堅定地投向東方。
此時此刻,天邊的光線愈發耀眼奪目,彷彿一顆璀璨無比的明珠逐漸升起。起初,它隻是散發著微弱的淡金色光輝,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縷光芒變得越來越強烈,先是由淡金轉化為鮮豔的橘紅色調,接著又從橘紅過渡到熾熱的金紅色彩。
與此同時,原本潔白如雪的雲朵也開始發生奇妙的變化。它們漸漸被染上了一層絢麗多彩的色澤,猶如畫家精心描繪出的畫卷一般。這些色彩斑斕的雲彩層層疊疊,交錯輝映,讓人不禁聯想到仙境中的奇景異觀。
終於,一輪紅日噴薄而出,將整個天空都映照得一片金黃燦爛。陽光透過雲層灑向大地,給世間萬物帶來了溫暖和光明。在這片美好的景象之中,山巒顯得格外雄偉壯觀;河流波光粼粼,宛如鏡麵一般清澈見底;樹木鬱鬱蔥蔥,生機勃勃;房屋錯落有致,點綴其間,構成了一幅美輪美奐的田園風光圖。
蜚站在院子裡,被那金色的陽光籠罩著,渾身暖洋洋的。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那雙紫金色的眼睛上,眼睛裡有光,也有淚。他回過頭,看著身後那些陪他守了一夜的人。陸昭在收拾桌上的瓜子殼,雲岫在給他幫忙。雲蘿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李寒衣握著她的手,也閉著眼。趙無眠站在他身後,也望著那輪初升的太陽。
“趙無眠。”他輕聲說。
“嗯?”
“新年好。”
趙無眠看著他,笑了:“新年好。”
遠處,那棵桃樹靜靜地站在山坡上,光禿禿的枝丫被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樹根旁邊的雪化了一片,露出黑褐色的泥土,泥土裡有看不見的根,根裡有看不見的春天。
它還在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