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章守歲之日
除夕之夜,乃一年中最長之夜晚。
蜚言稱絕不眠,遂搬一小凳,坐於庭院之中,身披那件已洗至泛白之舊棉襖,仰頭凝視星辰。月大而圓,星稀而疏,唯數顆最亮者懸於天際。其不語,端坐於此,時而望天,時而望遠處山坡上那棵光禿之桃樹。
彼已非孩童,較趙無眠尚高半頭,肩寬而闊,坐於小凳之上,膝幾近觸及下巴,然其猶喜坐此小凳,一如幼時。
陸昭自廚房端出一盤瓜子、花生,及數塊祭灶糖,置其旁之小桌。
“不困乎?”
蜚搖頭:“不困。守歲須守至天亮。”
陸昭笑,坐於其旁。其發皆白,麵之皺紋如老樹皮,然笑時猶如此,目眯成一線。
“汝知何者為守歲?”
蜚思之:“即守之,勿令年過。”
陸昭樂:“年過乃善。過則為新年。”
蜚歪首思之,覺然。“然則守之,待年來。”
二人坐於庭院中,嗑瓜子,待年來。
雲岫亦出,端一壺熱茶,為彼等斟上。“汝二人真會享福。”
陸昭給她也倒了一杯:“一起守。”
雲岫也坐下來。三個人圍著小桌,喝著茶,嗑著瓜子,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說今年的桃子,說明年的玉米,說菜地裡的白菜長得比去年好,說山坡上那棵桃樹明年該施肥了。
蜚聽著,時不時插一句嘴。他知道桃樹為什麼要冬天落葉,知道玉米什麼時候該澆水,知道雲蘿的腿越來越不好了,知道陸昭的頭髮白了許多,知道雲岫的眼角也添了皺紋。他不說。他隻是聽著,記在心裡。
趙無眠從屋裡踱出,手中拎著一條舊毯子,輕披於蜚的肩上。
“莫要著涼。”
蜚抬頭,凝視著他。趙無眠已然年邁,真的是老了,脊背佝僂,步履遲緩,但他的手依舊溫熱,一如多年前。
“你不歇息?”
趙無眠在他身旁坐下:“不睡。守歲。”
蜚微微一笑,向他身邊挪了挪。
月亮緩緩移過天頂,朝西邊沉落。星星愈發璀璨,密密麻麻地鋪滿整個夜空。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又逐漸消失。
雲蘿也出來了。她拄著柺杖,緩緩走到院子裡,李寒衣攙扶著她。雲蘿在椅子上坐下,將柺杖倚在一旁。她如今極少出門了,走幾步便要停歇,可今日是除夕,她執意不睡。
“都守著呢?”
陸昭為她斟了杯熱茶:“都守著。”
雲蘿捧著茶杯,遙望著天邊的月亮。“時光飛逝。又是一年。”
李寒衣在她身邊坐下,緘默不語。她的手輕輕握著雲蘿的手,兩隻蒼老的手交疊在一起,靜謐無聲。
蜚凝視著她們,心頭湧起一股暖流。他憶起幼時,初至山穀之時,懵懂無知,凡事皆問。那時雲蘿尚能遠行,可陪他登上山坡賞桃花。陸昭的頭髮尚黑,炒菜時可熟練地顛勺。雲岫還是個年輕的姑娘,與他鬥嘴時笑聲爽朗。趙無眠的背依舊挺直,可劈柴一整天。
而今他們皆已垂垂老矣。
但他仍在。
“趙無眠。”
“嗯?”
“明年可還守歲?”
“守。”
“後年呢?”
“亦守。”
蜚頷首:“那我亦守。”
天邊泛起魚肚白。第一聲雞鳴自山下的村莊傳來,清脆嘹亮。
陸昭起身,伸了個懶腰:“天將亮矣。”
雲岫亦起身,凝望天邊那一抹淡金色的光:“新歲將至矣。”
蜚起身,行至院子中央,凝望東方。天邊的光愈發亮堂,由淡金轉橘紅,由橘紅轉金紅。雲層染成絢爛之色,一層又一層,仿若有人於天上潑墨作畫。
日出矣。
新年的首個清晨。
蜚立於院子中,被那金色的陽光籠罩,渾身暖洋洋的。他回首,凝視身後那些陪他守了一夜的人。陸昭在收拾桌上的瓜子殼,雲岫在協助他。雲蘿倚在椅上,闔著雙眸,嘴角掛著笑。李寒衣握著她的手,亦閉著眸。趙無眠立於他身後,亦凝望那輪初升的太陽。
“趙無眠。”他輕聲道。
“嗯?”
“新歲好。”
趙無眠看著他,笑了:“新歲好。”
遠處,那棵桃樹靜靜地佇立在山坡上,光禿禿的枝丫被鍍上一層金色的光。它仍在等待春天。但此刻,它亦在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