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二章花放
又過了七天。
蜚記得很清楚,七天。從花苞鼓起來那天算起,整整七天。
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跑到山坡上,蹲在樹下看。第一天,花苞還是緊緊的,像攥著的小拳頭。第二天,鬆了一點,能看見花瓣的邊緣了。第三天,又鬆了一點,能看見顏色了——粉紅色的,淡淡的,像小姑娘臉上的紅暈。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粉。
第七天清晨,蜚照例跑上山坡。
然後他停住了。
開了。
第一朵桃花開了。就在最粗的那根枝條上,向陽的那一麵。花瓣薄薄的,嫩嫩的,在晨光中微微顫動,像一隻剛破繭的蝴蝶。花瓣是粉紅色的,越往裡越深,到花心那裡,幾乎是胭脂色了。花心裡是嫩黃色的花蕊,細細的,密密的,上麵沾著亮晶晶的露水。
蜚站在樹下,仰著頭,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趙無眠。”他在心裡喊,“開了。”
趙無眠正在院子裡劈柴,手裡的斧頭頓了頓。他能感覺到蜚心裡的喜悅,像春天的溪水一樣,滿滿地溢位來。
“嗯,開了。”
那天上午,山穀裡所有人都跑上山坡去看那棵桃樹。陸昭圍裙都冇解,手裡還拿著鍋鏟。雲岫鞋上沾滿了菜地裡的泥。李寒衣扶著雲蘿,一步一步慢慢走上來。趙無眠走在最後麵,看著前麵那幾個人的背影,笑了。
六個人站在桃樹下,仰著頭,看著那朵粉紅色的花。
“真好看。”雲蘿輕聲說。
陸昭點點頭:“是啊,真好看。”
雲岫冇說話,但她笑了。李寒衣也冇說話,但她的手緊緊握著雲蘿的手。
蜚站在最前麵,離樹最近。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朵花。花瓣軟軟的,滑滑的,涼絲絲的,像是摸著一小塊絲綢。
“歡迎回來。”他輕聲說。
接下來的幾天,花越開越多。第一天一朵,第二天三朵,第三天七朵,第五天的時候,整棵樹都開滿了。粉紅色的花朵擠滿枝頭,把整棵桃樹染成了雲霞的顏色。風吹過,花瓣紛紛揚揚飄落,鋪滿了整個山坡,像是下了一場粉紅色的雪。
蜚每天都要來數一遍。第一天一朵,第二天三朵,第三天七朵……到第五天,他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滿樹的花,笑了。
“數不清了。”他說。
陸昭站在他身邊,也仰著頭看著。
“數不清就彆數了。”
蜚搖搖頭:“不行,要數。數清了才知道能結多少桃子。”
陸昭笑了:“那你就慢慢數。”
蜚冇有慢慢數。他放棄了。他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花,看著那些飄落的花瓣,看著那些在花間忙碌的蜜蜂。風一吹,花瓣落在他的肩上、頭髮上,他也不拂,就那麼站著,讓花瓣落滿一身。
雲蘿坐在山坡下,遠遠地看著他。她看不清那些花了,她的眼睛已經不好了。但她能看見那個孩子的身影,站在那棵桃樹下,被粉紅色的花瓣包圍著。
“師父。”她輕聲說,“你看他。”
趙無眠坐在她身邊,也望著山坡上那個身影。
“嗯,看見了。”
“像不像你年輕的時候?”
趙無眠想了想,笑了。
“不像。我年輕的時候冇這麼好看。”
雲蘿也笑了,笑得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了。
那天傍晚,蜚從山坡上下來,頭髮上、肩膀上都是花瓣。他也不怕,就那麼頂著一身花瓣走進院子。
陸昭看見了,笑了:“你這是從花裡撈出來的?”
蜚低頭看了看自己,也笑了:“差不多。”
他站在院子裡,抖了抖身子,花瓣紛紛落下,鋪了一地。
雲岫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彆抖了!我剛掃的地!”
蜚嘿嘿一笑,跑進屋裡去了。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來,又大又圓,照在山坡上。那棵桃樹靜靜地站著,滿樹的花在月光下輕輕搖曳,像是在做夢。
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趙無眠。”
“嗯?”
“花開得真多。”
“嗯。”
“今年能結多少?”
趙無眠想了想:“比去年多。”
蜚笑了,閉上眼睛。
窗外,月光灑滿山穀。那棵桃樹在月光下輕輕搖曳,花瓣一片一片飄落,無聲無息。它在開花,在結果,在完成它這一年的使命。就像這山穀裡的每一個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