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六章守歲之禮
除夕的夜,一年中最長的一夜。
蜚說不睡就不睡。他搬了張小凳子,坐在院子裡,裹著那件已經短了一截的紅棉襖,仰著頭看星星。月亮又大又圓,星星稀稀疏疏的,隻有幾顆最亮的掛在天邊。他不說話,就那麼坐著,看一會兒天,看一會兒遠處山坡上那棵光禿禿的桃樹。
陸昭從廚房裡端出一盤瓜子、花生,還有幾塊祭灶糖,放在他旁邊的小桌上。
“不困?”
蜚搖搖頭。
“不困。守歲要守到天亮。”
陸昭笑了,在他身邊坐下。
“你知道什麼叫守歲?”
蜚想了想。
“就是守著,不讓年過去。”
陸昭被逗樂了。
“年過去了纔好。過去了纔是新年。”
蜚歪著頭想了想,覺得也對。
“那守著,等年來。”
兩人就坐在院子裡,嗑著瓜子,等著年來。
雲岫也出來了,端著一壺熱茶,給他們倒上。
“你們倆倒是會享福。”
陸昭給她也倒了一杯。
“一起守。”
雲岫也坐下來。三個人圍著小桌,喝著茶,嗑著瓜子,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說今年的桃子,說明年的玉米,說菜地裡的白菜長得比去年好,說山坡上那棵桃樹明年該施肥了。
蜚聽著,時不時插一句嘴。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什麼都要問的孩子了,他懂了很多事。他知道桃樹為什麼要冬天落葉,知道玉米什麼時候該澆水,知道雲蘿的腿越來越不好了,知道陸昭的頭髮白了許多。但他不說。他隻是聽著,記在心裡。
趙無眠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條舊毯子,披在蜚肩上。
“彆凍著。”
蜚抬起頭,看著他。
“你不睡?”
趙無眠在他身邊坐下。
“不睡。守歲。”
蜚笑了,往他身邊靠了靠。
月亮慢慢移過天頂,往西邊沉下去。星星越來越亮,密密麻麻地鋪滿整個夜空。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漸漸遠去。
雲蘿也出來了。她拄著柺杖,慢慢走到院子裡,李寒衣扶著她。雲蘿在椅子上坐下,把柺杖靠在一邊。
“都守著呢?”
陸昭給她倒了杯熱茶。
“都守著。”
雲蘿捧著茶杯,望著天邊的月亮。
“真快。又是一年。”
李寒衣在她身邊坐下,冇有說話。她的手輕輕握著雲蘿的手,兩隻蒼老的手交疊在一起,安安靜靜的。
蜚看著她們,心裡暖暖的。
他想起小時候,剛來山穀的時候,什麼都不懂,什麼都問。那時候雲蘿還能走很遠的路,能陪他上山坡看桃花。陸昭的頭髮還是黑的,炒菜時能顛勺。雲岫還是個年輕的姑娘,和他鬥嘴時笑得很大聲。趙無眠的背還是直的,能劈一整天的柴。
現在他們都老了。
但他還在。
“趙無眠。”
“嗯?”
“明年還守歲嗎?”
“還守。”
“後年呢?”
“也守。”
蜚點點頭。
“那我也守。”
天邊泛起魚肚白。第一聲雞鳴從山下的村莊傳來,清脆響亮。
陸昭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天快亮了。”
雲岫也站起來,望著天邊那一抹淡金色的光。
“新年要來了。”
蜚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望著東方。天邊的光越來越亮,從淡金變成橘紅,從橘紅變成金紅。雲層被染成絢爛的顏色,一層一層,像是有人在天上潑了一幅畫。
太陽出來了。
新年的第一個早晨。
蜚站在院子裡,被那金色的陽光籠罩著,渾身暖洋洋的。
他回過頭,看著身後那些陪他守了一夜的人。陸昭在收拾桌上的瓜子殼,雲岫在給他幫忙。雲蘿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李寒衣握著她的手,也閉著眼。趙無眠站在他身後,也望著那輪初升的太陽。
“趙無眠。”他輕聲說。
“嗯?”
“新年好。”
趙無眠看著他,笑了。
“新年好。”
遠處,那棵桃樹靜靜地站在山坡上,光禿禿的枝丫被鍍上一層金色的光。它還在等春天。但此刻,它也在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