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七章霜降之節
霜降之日,山穀儘被白霜所覆。較寒露時之霜,更為厚重、潔白、繁多。院中石桌,唯餘圓頂,菜地白菜,不堪重負,彎腰伏地,溪邊石頭,亦結薄冰。
蜚立於院中,輕嗬出一口濁氣。
那團濁氣較昨日更為濃鬱,於空中緩緩飄散,許久才逐漸消散。
“趙無眠。”他沉聲道,“今日愈發寒冷了。”
趙無眠自屋內走出,手中捧著一件新棉襖。
“雲蘿為你所製,試穿一下。”
蜚接過那件棉襖,雙眸閃過亮光。
那是一件紅色的棉襖,厚實柔軟,領口處縫著一圈毛茸茸的兔毛。他穿上身,大小正合適。
“可還好看?”他問道。
趙無眠微微頷首。
“好看。”
蜚滿心歡喜地跑進屋裡,向雲蘿展示。
“雲蘿!新棉襖!”
雲蘿正倚在床上休憩,見他身著那件紅棉襖奔進屋內,嘴角微揚。
“好看。是否合身?”
蜚用力點頭。
“合身!恰到好處!”
雲蘿伸手輕撫那毛茸茸的領口。
“兔毛的,甚是暖和。冬日便無需懼怕寒冷了。”
蜚在她床邊坐下,依偎著她。
“雲蘿。”
“嗯?”
“你待我真好。”
雲蘿微微一怔,而後輕笑。
“癡兒。”
那日清晨,蜚身著那件紅棉襖,在山坡上肆意奔跑。
那棵桃樹靜靜地矗立著,光禿的枝椏上凝結著厚厚的霜,整棵樹化作一片銀白色,宛如一棵精雕細琢的玉樹。
蜚在樹下站了很久。
“你冷不冷?”他問。
桃樹不說話。
蜚想了想,把自己的新棉襖脫下來,蓋在樹根上。
“給你蓋著。”
山坡下,雲蘿透過窗戶看到這一幕,眼眶有些發酸。
“這孩子。”
李寒衣站在她身邊,也看到了。
“年年如此。”
雲蘿點點頭。
“是啊,年年如此。”
那天中午,陸昭做了一鍋熱乎乎的餃子。
“霜降要吃餃子。”他說,“吃了餃子,冬天不凍耳朵。”
蜚看著那些白白胖胖的餃子,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去年吃了,今年耳朵冇凍。”
陸昭笑了。
“那是。管用的。”
蜚點點頭,大口大口地吃著。
吃完餃子,他又跑上山坡,去看那棵桃樹。
那件紅棉襖還蓋在樹根上,上麵落了一層薄薄的霜。他把棉襖拿起來,抖掉上麵的霜,重新穿在身上。
“等你春天發芽了,我再給你穿。”他對桃樹說。
風吹過,光禿禿的枝丫輕輕搖晃,像是在迴應他。
那天晚上,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趙無眠。”
“嗯?”
“霜降過了,是不是快立冬了?”
“快了。還有半個月。”
蜚在心裡默默數著。
“半個月,很快。”
窗外,月亮又大又圓。
那棵桃樹靜靜地站在月光下,光禿禿的枝丫上又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它在等冬天。
亦在靜待那孩子每日前來探望。
第五百一十八章立冬
立冬之際,山穀中掀起了入冬後的首場狂風。
風自北方呼嘯而來,呼呼作響,將樹上最後幾片執意不肯飄落的葉子儘數吹落。那棵桃樹徹底光禿,光溜溜的枝丫在風中搖曳,仿若瘦弱的老者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蜚立於院子之中,被風吹得難以站穩。他緊緊抱住院子裡的那根木樁,眯起雙眼,凝視著那棵在風中搖晃的桃樹。
“趙無眠!”他高呼,“樹會否被吹倒?”
趙無眠行至他身畔,以身軀為他擋風。
“不會。其根甚深。”
蜚頷首,仍憂心忡忡地望著那棵樹。
風愈發猛烈,吹得竹屋嘎吱作響。陸昭自廚房探出頭來。
“進來吧!外頭寒冷!”
蜚搖頭。
“再看片刻。”
陸昭歎息一聲,取了一件厚披風出來,為他披上。
“莫要著涼。”
蜚披著那件披風,依舊抱著木樁,注視著那棵桃樹。
風將那棵樹的枝條吹得七倒八歪,但它始終未曾倒下。任憑風如何肆虐,它都穩穩地矗立在那裡,仿若無所畏懼。
蜚凝視著,忽地笑了。
“趙無眠。”
“嗯?”
“它無懼。”
趙無眠頷首。
“嗯,它不怕。”
蜚又看了一會兒,終於跟著趙無眠回屋了。
那天晚上,陸昭做了一鍋熱乎乎的羊肉火鍋。
銅鍋擺在桌子中央,炭火燒得紅紅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肉片、菜葉、豆腐、粉條在鍋裡翻騰,香氣飄得滿屋子都是。
六個人圍坐在鍋邊,拿著筷子,伸進鍋裡撈東西吃。
蜚已經會用筷子了,夾得很穩。他夾了一片肉,在蘸料裡滾了滾,送進嘴裡。
“好吃。”他說,眼睛亮亮的。
陸昭笑了。
“立冬要吃火鍋,吃了整個冬天都不冷。”
蜚點點頭,又夾了一片肉。
雲岫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你今年吃得比去年多。”
蜚想了想。
“因為我長大了。”
雲岫被噎住了。
雲蘿笑得前仰後合。
“這孩子,說得對。”
吃完火鍋,天已經黑了。
風停了。月亮升起來,又大又圓,把整個山穀照得亮堂堂的。那棵桃樹靜靜地站在山坡上,光禿禿的枝丫在月光下伸展。
蜚站在屋簷下,望著那棵樹。
“趙無眠。”
“嗯?”
“立冬了,冬天來了。”
“嗯。”
“那明年春天還遠嗎?”
趙無眠想了想。
“不遠。過完冬天就是春天。”
蜚點點頭。
“那我等著。”
窗外,月光灑滿山穀。
那棵桃樹靜靜地站著,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月光。
它在等冬天過去。
也在等春天到來。
也在等那個孩子一年一年地陪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