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九章大暑
大暑那天,是一年裡最熱的一天。
太陽像是被釘在了天上,一動不動地烤著大地。空氣都是燙的,吸進肺裡都覺得燒得慌。知了從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煩意亂。菜地裡的葉子徹底蔫了,耷拉著腦袋,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小溪的水更淺了,露出大片大片的鵝卵石,踩上去都燙腳。
蜚還是蹲在桃樹下。
他的小褂濕透了,貼在身上,臉上的汗一道一道地往下流。但他就是不走,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最大的桃子——那個他說要第一個摘的桃子。
那個桃子已經紅了。
不是一點點粉紅,是那種熟透的紅,紅得發亮,紅得誘人。它掛在枝頭,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顆巨大的紅寶石。
“趙無眠。”蜚的聲音有點抖,“它熟了。”
趙無眠走上山坡,在他身邊蹲下,看了看那個桃子。
“嗯,熟了。”
蜚深吸一口氣,慢慢伸出手。
他的手在抖。
那個桃子,他等了多久?從春天等到夏天,從花開等到果熟。三個月,九十多天,每一天都來樹下坐著,每一天都數一遍那些果子,每一天都問一遍“熟了冇有”。
現在,終於熟了。
他的手碰到桃子了。
桃子是溫的,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皮很薄,能感覺到裡麵軟軟的果肉。有一股甜甜的香氣鑽進鼻子裡,勾得他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他輕輕一擰,桃子就下來了。
他捧著那個桃子,像是捧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趙無眠。”他的聲音有點飄,“我摘到了。”
趙無眠看著他,微微一笑。
“嗯,摘到了。”
蜚捧著那個桃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跑下山坡。
“雲蘿!陸叔叔!雲姐姐!李奶奶!”他一邊跑一邊喊,“熟了!桃子熟了!”
四個人正在屋簷下乘涼,聽到喊聲,都抬起頭來。
蜚跑到他們麵前,把桃子舉得高高的。
“你們看!第一個!最大的!”
雲蘿接過那個桃子,仔細端詳著。桃子很大,很紅,散發著甜甜的香氣。
“真好看。”她說。
陸昭湊過來,吸了吸鼻子。
“真香。”
雲岫也湊過來。
“一定很甜。”
李寒衣冇有說話,隻是看著蜚,嘴角微微上揚。
蜚站在他們麵前,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笑得合不攏嘴。
“給你們吃。”他說。
雲蘿愣了一下。
“給我們?”
“嗯。”蜚點點頭,“第一個桃子,給你們吃。”
雲蘿的眼眶有些發紅。
她看著手中的桃子,又看著那個滿臉期待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把桃子遞迴去。
“你先吃。”
蜚搖搖頭。
“我不吃。你們先吃。”
雲蘿笑了。
“傻孩子。你等了那麼久,當然你先吃。”
蜚還是搖頭。
“我等了那麼久,就是為了讓你們吃。”
這句話說出來,所有人都愣住了。
雲蘿的眼眶徹底紅了。
她蹲下身,把蜚抱進懷裡。
“好孩子。”她的聲音哽嚥了,“真是個好孩子。”
蜚被她抱著,有些不自在,卻冇有掙紮。
“雲蘿,你怎麼哭了?”
雲蘿搖搖頭。
“冇哭。是高興。”
蜚想了想,伸出小手,輕輕擦了擦她的眼睛。
“彆哭。以後每年都有桃子。每年第一個都給你。”
雲蘿笑了,笑得眼淚流得更凶了。
那天下午,那個桃子被分成了六份。
一人一份,連蜚自己也有。
他捧著那一小塊桃子,看了很久很久,才放進嘴裡。
然後他愣住了。
“好吃嗎?”陸昭問。
蜚慢慢嚼著,眼睛越來越亮。
“好吃。”他說,“真好吃。”
他又嚼了嚼。
“比我種的還好吃。”
陸昭笑了。
“這就是你種的。”
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哦,就是我種的。”
那天晚上,蜚坐在桃樹下,摸著圓滾滾的肚子,一臉滿足。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把整個山坡照得亮堂堂的。桃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幅畫。
“趙無眠。”
“嗯?”
“桃子真好吃。”
“嗯。”
“明年還要種。”
“好。”
“後年也要種。”
“好。”
“年年都要種。”
趙無眠看著他,微微一笑。
“年年都種。”
蜚點點頭,靠在他身上,閉上了眼睛。
月光灑在他臉上,照出一個滿足的笑容。
山坡下,竹屋的燈火還亮著。雲蘿和雲岫在說話,陸昭在收拾廚房,李寒衣坐在屋簷下,望著山坡上的方向。
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平和。
那棵桃樹靜靜地站著,枝頭還掛著三十六個桃子。
它們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等著被一個一個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