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雪夜
這年冬天,山穀裡下了很大一場雪。
雪從臘月初開始下,斷斷續續,一直下到臘月二十三。積雪足有四尺厚,把整個山穀都埋進了銀白色的世界裡。溪水凍成了冰,菜地埋進了雪裡,連那棵桃樹的枝條都被壓彎了。
蜚穿著那件厚厚的棉襖,站在屋簷下,望著漫天大雪發呆。
“趙無眠。”
“嗯?”
“雪什麼時候停?”
趙無眠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後天。”
蜚沉默片刻。
“桃樹會不會被壓斷?”
趙無眠想了想。
“應該不會。樹都很結實。”
蜚點點頭,卻冇有回屋。他站在屋簷下,一直望著那棵桃樹的方向。雖然什麼都看不見——雪太大了,十步之外就是一片白茫茫。
陸昭從廚房裡探出頭來。
“進來吧,外麵冷。”
蜚搖搖頭。
“再待一會兒。”
陸昭歎了口氣,拿了一件舊棉襖出來,披在他身上。
“彆凍著。”
蜚抬起頭,看著他。
“陸叔叔。”
“嗯?”
“你怕不怕?”
陸昭愣住了。
“怕什麼?”
“怕雪一直下,下到把什麼都埋了。”
陸昭沉默片刻,然後蹲下身,和他平視。
“不怕。”
“為什麼?”
“因為雪總會停。”陸昭說,“再大的雪,也會停。停了之後,太陽出來,雪就化了。樹會活過來,花會再開,草會再長。”
蜚認真聽著。
“什麼都埋不掉?”
“埋不掉。”陸昭說,“隻要根還在,就埋不掉。”
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天晚上,雪下得更大了。
風呼呼地吹,雪嘩嘩地下,整個山穀都在顫抖。竹屋被吹得吱呀作響,窗戶被雪埋了半截,連門都推不開了。
五個人擠在堂屋裡,圍著爐火,誰都冇有說話。
蜚靠在趙無眠身上,眼睛半睜半閉,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突然,他睜開眼睛。
“趙無眠。”
“嗯?”
“有人來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無眠凝神細聽。風雪的呼嘯聲中,隱約傳來一陣腳步聲——很輕,很慢,卻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這種天氣,誰會來?”陸昭站起身,拿起靠在牆邊的柴刀。
雲岫也站了起來,護在眾人前麵。
李寒衣冇有動,手卻按上了劍柄。
腳步聲越來越近。走到門外,停了。
然後,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咚。咚。咚。
很輕,很慢,卻清晰入耳。
五個人對視一眼,誰都冇有說話。
趙無眠緩緩站起身,走到門邊。
“誰?”
沉默。
片刻後,一個聲音響起——
“師父。”
趙無眠的手僵住了。
那是雲蘿的聲音。
他猛地拉開門。
風雪呼嘯著灌進來,吹得爐火亂晃。門外站著一個身影,從頭到腳都是雪,看不清麵容。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和當年一模一樣。
“雲蘿……”陸昭的聲音在顫抖。
那個身影緩緩走進屋裡,抖落身上的雪。
真的是雲蘿。
她老了。滿頭白髮,臉上佈滿皺紋,背也有些駝了。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那抹笑容依舊溫暖。
“師父。”她走到趙無眠麵前,跪下,“徒兒回來了。”
趙無眠看著她,久久不語。
然後,他伸出手,扶起她。
“回來就好。”
雲蘿站起身,看向其他人。
“陸叔叔,李師母,雲岫……”
她的目光落在蜚身上,微微一怔。
“這是……”
“蜚。”趙無眠說,“你走後邊的。”
雲蘿看著那個紫金色眼睛的孩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然後她笑了,走過去,蹲下身。
“你好。”
蜚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你就是雲蘿?”
“是。”
“師父種的望鄉樹,是為了你?”
雲蘿怔了怔,然後點點頭。
“是。”
蜚沉默片刻,然後突然伸出手,抱住了她。
雲蘿愣住了。
那個小小的身體緊緊地抱著她,很溫暖,很用力。
“師父很想你。”蜚說,“每天都在想你。”
雲蘿的眼眶紅了。
她伸出手,緊緊回抱住那個孩子。
“我知道。”她的聲音哽嚥了,“我知道。”
那天晚上,爐火燒得很旺。
六個人圍坐在一起,誰都冇有睡。
雲蘿講起了這些年的經曆。她離開山穀後,一直在外遊曆,去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事。後來年紀大了,走不動了,就找了個小鎮住下。一住就是十幾年。
“為什麼不回來?”陸昭問。
雲蘿沉默片刻。
“怕。”她說,“怕回來的時候,你們都不在了。”
陸昭的眼眶紅了。
“傻丫頭。”
雲蘿笑了,那笑容和年輕時一模一樣。
“後來我想,再不回來,就真的見不到了。”她看向趙無眠,“師父,我回來了。”
趙無眠點點頭。
“回來就好。”
蜚靠在雲蘿身上,小口小口地啃著桃乾。
“雲蘿。”
“嗯?”
“桃乾好吃嗎?”
雲蘿低頭看著他,笑了。
“好吃。”
蜚也笑了。
窗外,雪還在下。
但屋裡,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