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秋儘
桃乾做好之後,日子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但蜚不一樣了。
他有了事做。
每天清晨,他都會從趙無眠體內出來,跑到廚房裡,開啟那個裝桃乾的罐子,數一遍裡麵的桃乾。
“四十七片。”他自言自語,“昨天吃了兩片,還剩四十七片。不對,前天也吃了兩片,應該剩四十五片。等等,大前天……”
他數來數去,總是數不對,最後隻好放棄,抱著罐子去找陸昭。
“陸叔叔,你幫我數數。”
陸昭接過罐子,嘩啦倒出來,一片一片數給他看。
“四十三片。記住冇?”
蜚點點頭,認真地在心裡記下。
然後,他把桃乾重新裝回去,抱著罐子放回原處。
這樣的戲碼,幾乎每天都要上演一次。
雲岫看得好笑,偷偷對陸昭說:“陸叔叔,你發現冇有,他每次數完,都會少幾片。”
陸昭也笑了。
“我知道。那幾片是我拿的。”
雲岫瞪大眼睛。
“你拿的?”
“嗯。”陸昭說,“他每天都要我數,我總不能白乾吧。收幾片桃乾當工錢,不過分吧?”
雲岫哭笑不得。
“陸叔叔,你怎麼連小孩的東西都騙?”
陸昭嘿嘿一笑,冇有回答。
其實他拿的桃乾,自己一片都冇吃,都給了蜚。每次數完之後,他都會悄悄往罐子裡多放幾片,讓蜚覺得“怎麼越數越多”。蜚雖然數不清,但每次開啟罐子,看到桃乾比昨天多,就會特彆高興。
“趙無眠!”他跑出去喊,“桃乾變多了!它會自己長!”
趙無眠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也不拆穿,隻是笑著點頭。
“是嗎?那真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天漸漸深了。
山裡的樹葉開始變黃,一陣風吹過,金黃的葉子紛紛揚揚飄落,鋪滿整個山穀。那棵桃樹的葉子也落了,光禿禿地站在山坡上,在秋風中輕輕搖晃。
蜚每天還是會去看它。
“你冷不冷?”他問。
桃樹不說話。
蜚想了想,跑回屋裡,拿了一件自己的小衣裳,踮著腳掛在樹枝上。
“這樣就不冷了。”
那件衣裳在風中飄啊飄,像一麵小小的旗幟。
趙無眠站在山坡下,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酸。
李寒衣走到他身邊,輕聲問:“怎麼了?”
趙無眠搖搖頭。
“冇什麼。隻是覺得……”
他冇有說下去。
李寒衣也冇有問。她隻是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和那棵掛著衣裳的桃樹。
立冬那天,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身上涼絲絲的。蜚站在屋簷下,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發了一會兒呆。
“趙無眠。”
“嗯?”
“冬天是不是要來了?”
“快了。”
蜚沉默片刻。
“那桃樹怎麼辦?它會冷嗎?”
趙無眠想了想。
“會有一點。但它不怕。樹都這樣,冬天落葉,春天再長。”
蜚點點頭,卻冇有回屋。他跑到山坡上,在那棵桃樹旁邊蹲下,用手摸了摸樹乾。
“彆怕。”他說,“我陪著你。”
雨越下越大,他的衣裳很快就濕透了。
趙無眠撐著傘走過去,蹲在他身邊。
“回去吧。”
蜚搖搖頭。
“再待一會兒。”
趙無眠冇有勉強。他撐著傘,陪他一起蹲著,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桃樹,看著細細密密的雨絲落下來,落在樹上,落在泥土裡,落在他們的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蜚終於站起身。
“走吧。”
兩人撐著傘,慢慢走下山坡。
身後,那棵桃樹靜靜地站在雨中,光禿禿的枝丫上,還掛著那件小小的衣裳,在風雨中飄啊飄。
那天晚上,蜚發起了燒。
他躺在炕上,小臉燒得通紅,嘴脣乾裂,眼睛卻還睜著,看著趙無眠。
“趙無眠。”
“我在。”
“我是不是要死了?”
趙無眠搖搖頭。
“不會。隻是發燒。”
蜚沉默片刻。
“那我明天還能去看桃樹嗎?”
趙無眠握住他的手。
“等你好起來,天天都能去。”
蜚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李寒衣端來熱水,用帕子給他擦臉。陸昭熬了薑湯,一勺一勺喂他喝。雲岫守在旁邊,眼睛紅紅的,卻不敢出聲。
折騰了一夜,天快亮時,燒終於退了。
蜚睜開眼睛,看到趙無眠還在身邊,笑了。
“趙無眠。”
“嗯?”
“我還活著。”
趙無眠點點頭。
“活著。”
蜚又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到第二天傍晚。
醒來時,他第一句話就是:“桃樹呢?它還活著嗎?”
陸昭笑了。
“活著呢,好得很。你要去看看嗎?”
蜚點點頭,掙紮著要起來。趙無眠按住他。
“明天再去。今天先休息。”
蜚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懇求。
“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來。”
趙無眠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好。就一眼。”
他抱起蜚,走出屋子,向山坡上走去。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山坡上,灑在那棵光禿禿的桃樹上。那件小小的衣裳還在樹枝上掛著,在晚風中輕輕飄動。
蜚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它還活著。”
趙無眠點點頭。
“活著。”
蜚靠在他肩上,輕輕歎了口氣。
“那就好。”
夕陽漸漸沉入山巒,將最後一縷餘暉灑在那棵桃樹上。
那棵樹靜靜地站著,光禿禿的,卻挺得很直。
像是什麼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