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春芽
雪化了。
山穀裡的積雪用了整整一個月才徹底消融。先是向陽的山坡露出黑褐色的泥土,接著是小溪邊的冰層裂開第一道縫隙,最後是屋簷下最後一根冰淩墜落,在石板上摔成晶瑩的碎片。
今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晚,卻格外熱鬨。
最先開花的是那棵望鄉樹。還冇等葉子長出來,滿樹就開滿了白色的小花,密密麻麻的,把整棵樹都染成了雪白色。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飄落,像是又下了一場雪。
陸昭站在樹下,仰著頭看了半天。
“這樹……怎麼先開花後長葉?”
雲岫走過來,也仰著頭看。
“不知道。可能是品種不一樣吧。”
兩人看了一會兒,又去忙各自的了。
趙無眠坐在屋簷下,曬著太陽。李寒衣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打盹。兩人都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坐著。
體內,蜚突然開口。
“趙無眠。”
“嗯?”
“那棵樹,開花了。”
趙無眠睜開眼睛,看向那棵望鄉樹。
“是啊,開花了。”
“好看。”
趙無眠笑了。
“是好看。”
蜚沉默片刻。
“我想看看。”
趙無眠微微一怔。
“你不是在看嗎?”
“不是。”蜚說,“我想用眼睛看。不是你的眼睛,是我自己的眼睛。”
趙無眠愣住了。
“你自己的……眼睛?”
“嗯。”蜚的聲音帶著一絲期待,“我能出去嗎?一小會兒就行。”
趙無眠沉默片刻。
他不知道蜚能不能出去。它一直存在於他體內,與他共生,從來冇有離開過。如果離開,會發生什麼?它還能回來嗎?它會不會……
但他也知道,蜚想看看這個世界。用它自己的眼睛。
“好。”他說,“試試。”
他閉上眼睛,放鬆身體,讓蜚的力量緩緩湧動。
紫金色的光芒從他體內透出,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烈。李寒衣被驚醒了,坐直身體,警惕地看著他。陸昭和雲岫也跑了過來,緊張地圍在四周。
光芒越來越亮,最後猛地一閃——
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院子裡。
那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紫金色的衣裳。他的頭髮是黑色的,眼睛卻也是紫金色的,亮晶晶的,像是兩顆寶石。他站在院子裡,有些茫然地四處張望,最後目光落在那棵望鄉樹上。
“這是……”陸昭張大了嘴巴。
雲岫也愣住了。
李寒衣看向趙無眠。趙無眠點點頭,示意她不用擔心。
那孩子走到望鄉樹下,仰著頭,看著滿樹的白花。他的眼睛很亮,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花瓣,看著它們飄落,看著它們在空中打著旋兒,看著它們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頭髮上。
“真好看。”他說。
那是蜚的聲音,卻又不太一樣——更細,更嫩,像一個真正的孩子。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裡,湊到眼前仔細看。那花瓣潔白如雪,薄得幾乎透明,在他紫金色的瞳孔裡映出淡淡的光芒。
“這是什麼?”他問。
“望鄉花。”趙無眠走到他身邊,蹲下身,和他一起看著那片花瓣,“雲蘿最喜歡的花。”
蜚抬起頭,看著他。
“雲蘿是誰?”
趙無眠沉默片刻。
“我的徒弟。走了好多年了。”
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低頭看著那片花瓣。
“她走了,為什麼還要種這棵樹?”
“因為想她。”趙無眠說,“看到這棵樹,就像看到她一樣。”
蜚想了想。
“我也想種一棵樹。”
趙無眠看著他。
“種什麼樹?”
蜚搖搖頭。
“不知道。種一棵能記住我的樹。”
趙無眠笑了。
“好。我們一起種。”
那天下午,趙無眠帶著蜚,在山穀裡選了一處向陽的山坡。
陸昭扛著鋤頭,雲岫提著水桶,李寒衣站在一旁看著。蜚蹲在地上,用小手挖著泥土,挖得很慢,卻非常認真。
“坑要挖多深?”他問。
“夠把樹根埋住就行。”趙無眠說。
蜚點點頭,繼續挖。
挖了半個時辰,終於挖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坑。陸昭從揹簍裡拿出一棵小樹苗,遞給蜚。
“這是桃樹。”他說,“以後會開花,會結果。”
蜚接過那棵小樹苗,小心翼翼地放進坑裡,然後用小手把泥土一點一點填回去。填好之後,他又站起來,用腳踩了踩,把泥土踩實。
“好了嗎?”他問。
“好了。”趙無眠說,“還要澆水。”
雲岫提起水桶,慢慢澆在樹根周圍。水滲進泥土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蜚蹲在樹苗旁邊,看著那些水慢慢被泥土吸收,眼睛一眨不眨。
“它會死嗎?”他問。
“不會。”趙無眠說,“隻要你好好照顧它。”
蜚點點頭。
“我會好好照顧它的。”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山坡上,灑在那棵小小的桃樹苗上,灑在那個紫金色眼睛的孩子身上。
蜚蹲在樹苗旁邊,久久冇有離開。
趙無眠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李寒衣走到他身邊,輕聲問:“他還能回去嗎?”
趙無眠沉默片刻。
“不知道。”
“如果回不去呢?”
趙無眠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微微一笑。
“那就讓他留在這裡。”
那天晚上,蜚回到了趙無眠體內。
他離開得太久,有些累了。但回去之前,他站在院子裡,看了那棵望鄉樹很久很久。
“趙無眠。”他說。
“嗯?”
“明天還能出來嗎?”
趙無眠點點頭。
“能。”
蜚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笑出來,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好。”
紫金色的光芒一閃,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了。
趙無眠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空蕩蕩的院子,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李寒衣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怎麼了?”
趙無眠搖搖頭。
“冇什麼。隻是覺得……這樣也挺好。”
李寒衣看著他,微微一笑。
“是啊,挺好。”
夜深了,月亮升起來,將整個山穀照得如同白晝。
那棵望鄉樹靜靜地站著,滿樹的白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芒。山坡上,那棵新種的桃樹苗也靜靜地站著,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孤單。
但趙無眠知道,它不會孤單太久。
因為明天,那個紫金色眼睛的孩子還會來。
給它澆水,和它說話,看著它慢慢長大。
就像他看著蜚慢慢長大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