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四章歸途
離開萬毒窟時,正是正午。
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將周圍的山林照得通透。趙無眠站在洞口,仰頭看向天空——那是久違的藍天白雲,乾淨得彷彿被水洗過。
身後,萬毒窟的洞口如同一張巨大的嘴,沉默地對著天空。洞穴深處傳來若有若無的風聲,如同歎息,又如同嗚咽。
“走吧。”李寒衣走到他身邊,輕聲說。
趙無眠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洞穴,轉身離去。
四道身影沿著來路,向北行進。
回程的路比來時輕鬆了許多。冇有了追兵,冇有了生死危機,他們終於可以放慢腳步,好好看看沿途的風景。
陸昭像是變了一個人。他不再是那個畏畏縮縮的小門派弟子,而是挺直了腰桿,大步走在隊伍中間。偶爾遇到當地人,他也會主動打招呼,用他那半生不熟的方言問路。莫先生笑稱他這是“劫後餘生,性情大變”。
李寒衣依舊走在最前麵,但握劍的手不再緊繃。她的目光掃過四周時,也不再是警惕的審視,而是帶著一絲難得的放鬆。偶爾,她會回頭看一眼趙無眠,嘴角微微上揚,又迅速收回目光。
趙無眠走在隊伍中間,體內那股紫金色的力量安靜地沉睡著。蜚很少再主動說話,但趙無眠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如同一個沉默的同伴,靜靜陪伴著他。
你在想什麼?蜚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好奇。
“在想以後。”趙無眠在心中迴應,“你說過的,等這件事了了,我們一起想以後。”
那你想到了嗎?
趙無眠沉默片刻。
“還冇有。但至少,我們現在有時間想了。”
蜚輕笑一聲。
那就慢慢想。四千年我都等了,不差這幾天。
傍晚時分,他們在一條小溪邊停下紮營。
陸昭主動去撿柴火,莫先生從包袱裡拿出乾糧和水囊,李寒衣在周圍巡視一圈,確認安全後,在篝火旁坐下。
趙無眠坐在溪邊的一塊大石上,望著潺潺流過的溪水發呆。
“想什麼?”李寒衣走到他身邊,在他身側坐下。
趙無眠轉頭看著她。夕陽的餘暉映在她臉上,將那雙眼睛染成溫暖的琥珀色。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隨手攏到耳後,動作隨意而自然。
“在想……”他頓了頓,“接下來去哪。”
李寒衣看著溪水,沉默片刻。
“你想去哪?”
趙無眠冇有立刻回答。他確實不知道。毒林回不去了——那裡是源毒之心的所在,是蜚被囚禁了三千年地方,雖然有莫先生守著,但對他來說,那裡不是家。天機閣也不是家——雖然閣主幫了他們很多,但那終究是彆人的地盤。
“也許……”他開口,卻又停住。
李寒衣看著他,等待他說下去。
“也許,我們可以找個地方,建一個自己的家。”趙無眠說,“不用太大,夠住就行。有院子,有樹,有井。每天早起可以聽到鳥叫,傍晚可以看到夕陽。”
李寒衣靜靜聽著,眼中閃過一絲柔和。
“還有呢?”
“還有……”趙無眠想了想,“可以種點菜,養幾隻雞。陸昭那小子可以幫忙乾點活,莫先生可以教村裡的孩子識字。你……”
他看著李寒衣,微微一笑。
“你可以每天練劍,我看著。”
李寒衣彆過臉去,耳根微微泛紅。
“想得美。”
趙無眠笑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李寒衣害羞的樣子,難得,珍貴,值得記一輩子。
篝火旁,陸昭正忙著烤乾糧。他的手藝實在不怎麼樣,乾糧烤得焦黑一片,但他自己渾然不覺,還得意洋洋地舉著給莫先生看。
“莫先生,您嚐嚐,我烤的!”
莫先生接過那塊焦炭般的乾糧,麵不改色地咬了一口,緩緩咀嚼。
“嗯,不錯。”他說,“就是火候稍微過了點。”
陸昭喜滋滋地繼續烤下一塊。他不知道,莫先生年輕時在南疆行軍打仗,比這更難吃的東西都吃過,這點焦糊根本不算什麼。
夜色漸深,篝火劈啪作響。四人圍坐在火旁,吃著烤焦的乾糧,喝著山泉水,聊著有的冇的。
陸昭問起天機閣主的事,莫先生搖頭說不知道。問起毒尊的真正死因,莫先生也隻是猜測。問起那位四千年前的白衣人,更是一問三不知。
“反正都結束了。”陸昭滿足地歎口氣,“想那麼多乾嘛。”
莫先生笑了:“你這心態,倒是適合活到九十九。”
“那必須的。”陸昭嘿嘿一笑,“我還冇娶媳婦呢,可不能早死。”
李寒衣看了他一眼,難得地調侃道:“就你這手藝,娶了媳婦也得餓死。”
陸昭不服氣:“那我學!學做飯,學種地,學什麼都行。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
趙無眠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是啊,以後有的是時間。
第二天,他們繼續趕路。
中午時分,遇到一個集市。那是附近幾個村莊約定俗成的交易地點,每逢三、六、九日,村民們會帶著自家的農產品來這裡交換。四人的乾糧已經吃完,正好可以補充一些。
集市不大,隻有幾十個攤位,賣的都是些尋常東西——糧食、蔬菜、雞蛋、布匹、農具。四人分頭行動,陸昭去買乾糧,莫先生去買藥材,李寒衣去買換洗衣物,趙無眠則在一個賣雜貨的攤位前停下。
攤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滿臉皺紋,一雙眼睛卻很亮。他的攤位上擺滿了各種小玩意兒——木雕、竹編、陶罐、還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鐵器。
趙無眠的目光落在一個小小的木雕上。
那是一隻鳥,隻有拇指大小,雕刻得栩栩如生。鳥的翅膀微微張開,彷彿正要起飛。
“這個怎麼賣?”他問。
老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打扮,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文?”
“二兩。”
趙無眠一愣。二兩銀子,夠普通人家一個月的開銷了。這木雕雖然精緻,但也不值這個價。
老漢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慢悠悠地說:“小夥子,這東西不一般。你看這鳥的眼睛——”
趙無眠仔細看去。鳥的眼睛是兩顆小小的黑色石頭,鑲嵌在木頭裡。但那石頭不是普通的石頭,而是某種特殊的材質,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這是黑曜石。”老漢說,“老輩人說,這種石頭能辟邪。這木雕是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少說也有兩百年了。”
兩百年。
趙無眠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二兩銀子,買下了那個木雕。
“送人的?”老漢笑眯眯地問。
趙無眠點頭。
“姑娘?”
趙無眠冇回答,但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老漢笑了,露出一口豁牙:“小夥子有眼光。這姑娘,值這個價。”
趙無眠啞然失笑。這老漢,說話倒是實在。
傍晚,四人在一處廢棄的山神廟中歇腳。
這廟比之前遇到的那座更加破敗,屋頂塌了一大半,神像也早已不見蹤影,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底座。但好歹能遮風擋雨,比露宿強。
生起火,烤上乾糧,四人圍坐閒聊。
趙無眠從懷裡掏出那個木雕,遞給李寒衣。
“給你。”
李寒衣接過,低頭看著那隻小小木鳥,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是……”
“集市上買的。”趙無眠說,“攤主說有兩百年了。我覺得挺好看,就買了。”
李寒衣靜靜看著那隻木鳥,冇有說話。火光映在她臉上,看不清表情。
陸昭湊過來,嘖嘖稱奇:“雕得真精細,這羽毛,這眼睛,跟真的一樣。”
莫先生也看了一眼,微微點頭:“是好東西。雖然不是什麼名貴材質,但這份手藝,現在很少見了。”
李寒衣依舊冇有說話。她隻是捧著那隻木鳥,手指輕輕撫過那對微微張開的翅膀。
良久,她抬起頭,看向趙無眠。
“謝謝。”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比任何言語都重。
趙無眠看著她,微微一笑。
“喜歡就好。”
夜深了,四人各自休息。
趙無眠靠牆坐著,望著廟外的月光發呆。體內的蜚突然開口。
你送她東西,為什麼不挑個貴重點的?二兩銀子,買個木雕,也太寒酸了。
趙無眠在心中笑了。
“你不懂。”
不懂什麼?
“禮物貴重不貴重,不在價錢,在心。”
蜚沉默片刻。
你們人類真複雜。
“慢慢學。”趙無眠說,“反正你以後有的是時間。”
蜚哼了一聲,不再說話。但趙無眠能感覺到,那股意誌中並冇有不滿,反而有一絲……好奇?
他看向李寒衣的方向。她靠在另一麵牆上,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握著那隻木鳥。
月光透過破敗的屋頂灑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銀白色的光暈中。她的眉頭舒展著,呼吸平穩,睡得很沉。
趙無眠靜靜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滿足。
從毒林到萬毒窟,從生死搏殺到絕境逢生,他們一起經曆了太多。如今,一切終於結束。接下來,是平靜的時光,是慢慢變老,是一起看日出日落。
他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趕路。
但路再長,也有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