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玉佩引迷途
林中的死寂,比之前的殺機更讓人心悸。
女子消失了,連同她手中那株詭異的植物、幽藍的光暈,以及那無聲的威壓。霧氣重新合攏,卻不再是之前那般湧動活泛的蛟龍,反而顯出一種被震懾後的滯澀,貼著地麵緩緩流動,不敢逾越她離去的那條無形界限。
靜得可怕。
隻有林晚壓抑的痛嘶、阿大阿二粗重的喘息,還有鏢師老趙喉嚨裡最後一點“嗬嗬”氣音。吳老三的手指輕輕抽搐了一下,再無聲息。
沈醉僵立在原地,掌心緊緊握著那枚玉佩。冰涼的觸感正從邊緣滲入麵板,與他自己滾燙的體溫形成鮮明對比。不對——不是玉佩本身在發燙,是那道天然形成的赤紅紋路,此刻正隔著衣料,隱隱傳來微弱卻清晰的脈動,如同……一顆沉睡許久,剛剛甦醒的心臟。
他緩緩低頭,用滿是泥汙和血痕的手,將那玉佩徹底托到眼前。牙黃色的材質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晦暗,唯獨那道紅紋,顏色深得發暗,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某種蟄伏的活物。剛纔那女子頸間玉佩上,也有一道完全相同的紅紋。這絕非巧合。
“沈……沈大哥……”林晚的聲音虛弱地傳來,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不解。她被毒藤刺穿的小腿已經腫脹發黑,毒素正在蔓延,臉上卻寫滿驚疑,“那女人……她……”
沈醉猛地回神。現在不是深究玉佩的時候!
他迅速將玉佩塞回懷中,幾步衝到林晚身邊,撕開她小腿傷處的布料。傷口不深,但周遭皮肉已然變成可怖的紫黑色,細密的黑線正順著血管向上蔓延。他認得這種毒,是“鬼麵藤”,毒性雖不即刻致命,卻會逐步侵蝕經脈,最後使人癱瘓衰竭。
“阿大,止血散!”沈醉頭也不回地低喝,同時拔出腰間短刃,在衣襟上用力一抹——那衣襟上沾著剛纔女子走過時,腳下葉片上滾落的一滴晶瑩露珠。露珠無色,落在刀鋒上卻散發出一縷極淡的、與那女子手中植物相似的清冽氣息,轉瞬即逝。他也顧不得許多,刀尖快如閃電,在林晚傷口周圍劃開幾個十字小口。
烏黑髮臭的血立刻湧出。阿大遞過止血散,沈醉卻擺手,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小包,裡麵是僅剩的最後一點硃紅色藥粉,是他自己配的“赤陽散”,藥性霸道,能剋製陰寒類毒素,平時捨不得用。他將藥粉儘數撒在林晚傷口,又扯下還算乾淨的裡衣布條,用力紮緊她大腿根部,延緩毒血上行。
林晚疼得額頭冷汗涔涔,牙關緊咬,卻一聲不吭,隻死死盯著沈醉動作。
另一邊,阿二已經檢查了老趙和吳老三,沉默地搖了搖頭。老趙臉上那詭異的笑容已經僵住,瞳孔渙散。吳老三焦黑的雙掌無力攤開,氣息全無。
沈醉心中一沉。來時七人,如今隻剩四個,還個個帶傷中毒。
“此地不宜久留。”阿大啞著嗓子說,警惕地環視四周。雖然那些毒蔓退了,但林中潛伏的危險何止那些?空氣中甜腥**的氣味依舊濃烈,各種窸窸窣窣、若有若無的聲響從未真正停歇。
沈醉點頭,剛想攙扶林晚站起來,目光卻再次被地麵吸引。
女子赤足離去的方向,霧氣稍薄,隱約可見腐葉層上留下了一串淺淺的足印。足印很輕,若非她最後幾步靠近時略為用力,幾乎無法察覺。但真正讓沈醉瞳孔微縮的,是足印邊緣。
幾片被踩踏過的、顏色灰敗的枯葉上,沾染了極細微的、幾乎與葉片腐爛顏色融為一體的暗綠色粉末。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
是“引路塵”。
一種極其罕見、隻流傳於古老毒術典籍中的東西。據說由數種特殊毒蕈孢子混合煉製,無色無味,常人觸之無感,唯有身中特定“母引”毒素,或者攜帶某種“媒介”之人,才能在特定環境下(比如這片毒林的瘴氣中)看到微光軌跡,用以在迷宮般的險地指引方向。那女子身上帶有“母引”?還是說……
沈醉下意識又按住懷中玉佩。媒介?
“看那裡!”阿二忽然低呼,指向左側濃霧。
隻見那邊原本盤踞不散的慘綠色毒瘴,不知何時竟微微透出一線極其黯淡、卻穩定持續的乳白色微光。光很弱,若非他們身處這片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暗之中,絕對無法發現。光線的路徑,歪歪扭扭,卻隱隱指向毒林深處,與女子離去的方向大致相同。
是哪株植物殘留的指引?還是另一個陷阱?
林晚喘著氣,臉色蒼白如紙:“沈大哥,我們……往哪走?回去的路……”她冇說下去。所有人都知道,回頭路早已被毒林自行變幻封死,他們像落入蛛網的飛蟲,隻能掙紮向前,或者原地等死。
沈醉看著那串即將被流動霧氣掩蓋的足印,又看看懷中似乎還在微微搏動的玉佩。女子最後那一眼,複雜難言,震驚、追憶、痛楚……唯獨冇有殺意。她因玉佩而罷手,甚至可能……留下了某種暗示。
賭嗎?賭那女子因玉佩而產生的一絲莫測態度,賭這微光或許是一線生機?還是繼續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這萬毒林裡亂撞,直到被下一波毒物吞噬?
他深吸一口氣,毒瘴嗆入喉嚨,帶來火辣辣的疼。
“跟著光走。”他聲音沙啞,卻帶著決斷,彎腰將林晚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阿大阿二,注意警戒,走一步看一步。若情況不對,立刻退回。”
阿大阿二對視一眼,冇有異議。絕境之中,任何一點異常的變化,都可能是轉機。
四人(準確說是三人半,林晚幾乎無法行走)朝著那線乳白微光指引的方向,蹣跚前行。腳下是濕滑深厚的腐殖層,頭頂是垂落如蛇的藤蔓,四周霧氣繚繞,死寂中充斥著無數細碎而充滿惡意的聲響。微光忽明忽暗,有時幾乎消失,需要沈醉凝神感知懷中玉佩那微弱的脈動,才能重新辨明方向——玉佩的搏動,竟與那微光的明暗隱隱同步。
越往前走,周圍的景物越發詭異。樹木扭曲的姿態更加誇張,樹皮上浮現出類似痛苦人臉的紋路;地麵的菌菇碩大無比,傘蓋下流淌著粘稠的熒光液體;空氣裡的甜腥味淡了些,卻多了一種陳腐的、類似藥圃和古老香櫃混合的氣味。
他們經過了幾個明顯有“人造”痕跡的地方:一處以黑色石塊壘成的、佈滿乾涸暗漬的小小祭壇;幾段埋設在地麵、刻滿蟲形符咒的朽木樁;甚至看到一株被精心修剪過、掛滿銀色鈴鐺狀果實的怪樹,鈴鐺無風自動,卻隻發出次聲般的震顫,讓人心慌氣短。
這裡絕非純粹的自然絕域。有人,或者說,曾經有人,長期在此活動,經營。
沈醉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這女子,究竟是什麼人?隱居毒林的避世者?守護某物的古老族裔後嗣?還是……一個以毒為伴、心性難測的邪異存在?
“停。”阿大忽然低喝,橫刀身前。
前方微光指引的儘頭,霧氣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不大的林間空地,與周圍毒瘴瀰漫、奇詭生物的景象格格不入。空地中央,竟有一口以青灰色條石砌成的水井,井口爬滿墨綠色的苔蘚,卻異常乾淨,並無落葉堆積。井沿旁,生著一叢他們從未見過的植物——葉片細長如蘭,色澤翠綠欲滴,在這片被毒氛浸透的天地裡,顯得生機勃勃,甚至散發出淡淡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清香。
最引人注目的是,水井正對著的方向,空地的邊緣,立著一座低矮的、完全由某種漆黑藤條編織而成的小屋。小屋冇有窗戶,隻有一道窄門,門上懸掛著一串以獸牙、彩色石子和小巧枯骨串成的風鈴,靜靜垂落。
乳白色的微光,到此徹底消散。
而沈醉懷中的玉佩,搏動也停了下來,恢覆成冰冷的死物。
空地寂靜無聲,隻有那叢翠綠植物微微搖曳。小屋漆黑的門戶,像一隻沉默的眼睛,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林晚的呼吸越發急促,小腿的紫黑已經蔓延到膝蓋上方,她幾乎完全依靠沈醉支撐。阿大阿二緊握刀柄,肌肉緊繃,如臨大敵。
是這裡了。那女子引他們來的地方。
沈醉將林晚小心扶到井邊一塊較為平整的石頭上坐下,低聲道:“無論發生什麼,彆出聲。”他目光掃過水井,井水幽深,映不出倒影,隻有一片沉沉的暗色。那叢植物清香撲鼻,但他絲毫不敢大意,這林中越美麗的東西,往往越致命。
他走到小屋門前三尺處,停下。風鈴紋絲不動。
他猶豫了一下,抬手,不是去推門,而是再次拿出了那枚玉佩,將其托在掌心,微微舉高。牙黃色的玉佩在空地稍顯明朗的光線下,依舊樸素不起眼,唯有那道赤紋,幽幽流轉。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靜靜等待。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漫長如年。林中隱約傳來不知名生物的嗚咽,更襯得此地寂靜可怖。
就在沈醉手臂微酸,以為判斷錯誤,準備另想辦法時——
漆黑藤屋的那道窄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了一線。
門內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什麼也看不清。
但一縷極淡、卻清晰無比的冷香,飄散出來。與那女子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
一個聲音,依舊清冷縹緲,卻似乎少了幾分空茫,多了些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複雜,從門內的黑暗中傳來:
“進來。”
“隻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