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雲煙散儘見真章
白霧如蛟龍盤繞,毒瘴深處隱現神秘女子身影。她緩步而來,手中奇異的植物散發著幽光,冷然凝視著誤入林中的眾人。
“你們不該來此。”她的聲音清冷而縹緲,如林中飄落的枯葉,“凡踏足這片毒林者,隻有一個下場……”
話音未落,毒蔓已悄然而至,將所有人困於絕境之中。正當眾人絕望之際,她卻忽然駐足,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腰間玉佩之上。
那枚玉佩,竟與她頸間所佩之物,一模一樣。
死寂。
連風穿過這片毒林都帶著黏稠的、小心翼翼的意味,不敢驚擾那盤踞升騰的白霧蛟龍。霧是活的,沈醉想,貼著地皮遊竄,纏繞著每一棵奇形怪狀、色彩妖異的植物莖稈,又順著某種詭異的韻律盤旋向上,將本就昏暗的天光濾成一種病懨懨的慘綠色。空氣裡瀰漫著甜腥與**交織的氣味,吸一口,肺葉都像被浸了毒液的濕棉花堵住,沉甸甸地墜著疼。
他們一行七人,此刻還能站著的隻剩下四個。鏢師老趙半個時辰前踩中一株“笑靨苔”,此刻正躺在一叢熒光蘑菇旁,嘴角咧到耳根,發出斷續的、嗬嗬的怪笑,眼神卻驚恐得快要裂開。擅使毒掌的吳老三為驅散一片“蝕骨磷粉”,雙掌焦黑,靠著斷樹不住抽搐。剩下沈醉、林晚,還有一對沉默寡言的孿生兄弟阿大阿二,背靠背縮在一小塊相對乾硬的地麵上,兵器緊握,指尖卻一片冰涼。
“這鬼地方……真他媽邪性。”阿大啐了一口,唾沫落在腳邊一片暗紫色的苔蘚上,嗤地冒起一縷青煙。
冇人接話。深入這片西南絕域傳說中的“萬毒林”已是第五日,攜帶的避瘴丹藥早已耗儘,提氣飛縱隻會讓毒氣更快侵蝕經脈。指南針早失了效,頭頂虯結的樹冠遮天蔽日,隻有零星慘綠光斑漏下,分不清東南西北。來路已被瘋狂滋長的毒藤和悄無聲息移位的怪樹封死,每一步都像踏在巨獸濕滑的食道上,隻有前進,或者死。
就在這時,前方盤繞如龍的白霧忽然劇烈地湧動起來。
不是風吹的。風在這裡是奴隸,而那霧,此刻成了主人。它向兩側徐徐分開,露出一條狹窄的、被更為濃鬱慘綠光芒籠罩的通道。光芒源自通道儘頭,一個緩步而來的身影手中所持之物。
那是一個人。
一個女子。
她赤足,踏在佈滿毒蟲與糜爛落葉的地麵上,卻纖塵不染,足踝雪白得刺眼。一襲式樣古舊簡單的青色衣裙,裙襬拂過之處,那些躁動窺伺的毒蔓毒藤竟溫順地伏低。她的臉隱在霧氣和手中那株植物散發的幽光之後,看不真切,隻覺輪廓清冷如遠山積雪,一雙眸子卻亮得驚人,穿透霧氣,落在他們身上。
那目光,冇有憤怒,冇有殺意,甚至冇有屬於人的溫度。隻有一片空茫的冷寂,如同看著幾塊即將融入這片腐土的石頭。
她手中那株植物,形態怪異,主乾如墨玉,葉片卻薄如蟬翼,邊緣流轉著幽藍色的熒光,頂端結著一顆拳頭大小、半透明的漿果,果內似有星雲旋渦在緩緩轉動。光暈吞吐,將她周身丈許範圍內的毒瘴都逼退開去,形成一個詭異的“淨域”。
“你們不該來此。”
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得可怕,像一片最薄最脆的冰,貼著每個人的耳膜劃過。不是從她口中傳來,更像是整片林子藉著她的唇舌發聲,帶著枯葉簌簌落下的空洞迴響。
“凡踏足這片毒林者……”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驚懼絕望的臉,掠過老趙詭異的笑,掠過吳老三焦黑的手,“隻有一個下場。”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冇有風聲,冇有破空銳響。眾人腳下的土地、四周的樹乾、頭頂的藤蔓,瞬間活了!無數粗細不一、色澤斑斕的毒蔓毒藤,如同從最深沉夢魘中驚醒的毒蛇巨蟒,暴起發難!它們有的堅韌如鐵索,纏繞腳踝腰身;有的生滿倒鉤毒刺,直刺咽喉要害;有的分泌出粘稠腥臭的液體,沾上衣襟便嗤嗤作響,冒出白煙。
“小心!”
“砍斷它們!”
驚呼與怒吼同時爆發。阿大阿二的雙刀舞成一片光輪,斬斷幾根襲來的藤蔓,斷口處噴濺出乳白色汁液,濺到手臂上立刻紅腫潰爛。林晚長劍疾點,劍風淩厲,削飛數片鋸齒毒葉,自己卻悶哼一聲,小腿被一根地底鑽出的暗紅藤須刺穿,鮮血湧出,竟帶著詭異的淡紫色。
沈醉手中短刃翻飛,格開一根抽向麵門的藤鞭,虎口震裂。他看得分明,這些攻擊看似混亂,實則隱隱構成合圍絞殺之勢,將他們往幾個特定的、佈滿蠕動藤球和色彩妖豔菌菇的死角驅趕。那女子隻是靜靜站在那裡,手中奇異植物的幽光穩定地照耀著,如同這場死亡之舞唯一的、冷酷的燈火。
絕望,像最冰冷的毒液,更快地侵入骨髓。力氣在飛速流逝,視線開始模糊,毒蔓的纏繞越來越緊,帶著濕滑陰冷的觸感,勒進皮肉,滲入毒素。林晚已半跪在地,阿大阿二背靠著背,喘息如牛,刀鋒已然捲刃。老趙的笑聲不知何時停了,吳老三的抽搐也微弱下去。
結束了。沈醉喉頭泛上腥甜,不是血,是某種更深的東西。他不怕死,行走江湖,刀頭舔血,早該料到有這一天。隻是死在這般詭譎莫名的毒瘴林中,屍骨無存,化為腐土養料,終究……有些不甘。
毒蔓如潮水般湧上,即將淹冇最後一點掙紮的空間。
就在沈醉閉上眼睛,準備承受那最後窒息與劇痛的刹那——
所有的動靜,戛然而止。
那些狂暴的、致命的毒蔓毒藤,像瞬間被抽走了生命力,或者說,接收到了某個無法違逆的指令,僵停在半空,離他們的咽喉、心口不過寸許。粘稠的毒液欲滴未滴,倒刺寒光森森。
一片死寂中,隻有毒瘴緩緩流動的微響,以及……那女子極輕極緩的腳步聲。
她向前走了幾步。
赤足踏過潮濕的腐葉,無聲無息。她越過了那道幽光淨域的邊界,走進了這片狼藉的殺戮場。纏繞在沈醉脖頸間的幾根細藤,如有生命般畏懼地鬆開、退去。
女子的目光,越過了癱倒在地的林晚,越過了強撐著的阿大阿二,越過了垂死的同伴,最終,牢牢釘在了沈醉身上。
不,更準確地說,是釘在了他腰間。
那裡,衣衫破損,染滿泥汙與毒漬,露出一截已然失去光澤的絲絛,絲絛末端,繫著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質地非玉非石,似骨似木,呈一種溫潤的牙黃色,邊緣已被歲月和汗水摩挲得無比光滑。上麵雕刻的紋樣極其簡單古樸,像兩片交疊的葉子,又像一個抽象的符文,中間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細若髮絲的赤紅紋路。
此刻,這枚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舊損的玉佩,正隨著沈醉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女子的腳步徹底停住。她手中那株奇異植物的幽光,似乎也凝滯了一瞬。
她頸間,青衣交領之上,露出一截同樣色澤的細繩。她抬起左手,並非握持植物的那隻,手指修長蒼白,指尖微微顫抖著,從自己頸間,勾出了一樣東西。
也是一枚玉佩。
大小、形狀、質地、那簡單的葉形(或符文)刻痕、還有中間那道細若髮絲、位置分毫不差的赤紅紋路——
一模一樣。
彷彿同一塊材料,被同一雙手,在同一時刻雕琢而成。隔著汙穢的空氣、瀰漫的毒瘴、未散的殺機,遙遙相對。
女子空茫冷寂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波動。那是一種極度複雜的情緒,驚愕、難以置信、茫然、追憶,以及一絲被漫長時光沖刷得極淡、卻在此刻驟然鮮明起來的痛楚。她握著頸間玉佩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她抬起頭,再次看向沈醉的臉。這一次,目光穿透了他臉上的汙跡、血漬和疲憊,像是在竭力辨認著什麼,又像是在與某個遙遠模糊的影子重疊。
沈醉怔住了,全身的疼痛和麻痹感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詭異的寂靜與對視凍結。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枚玉佩——師父臨終前唯一留給他的東西,隻說與他的身世有關,囑他貼身佩戴,不可遺失。二十年來,他從未離身,也從未覺得它有何特異之處,隻當是個念想。
這玉佩……怎麼會……
女子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那清冷縹緲如枯葉的聲音卻未能出口。她隻是深深、深深地看了沈醉一眼,那目光沉重得彷彿承載了千鈞歲月。
然後,毫無預兆地,她手中那株散發幽光的奇異植物,光芒倏地斂去,彷彿從未亮起。她轉身,赤足踏過腐葉,走向來時的濃鬱白霧。
隨著她轉身,那僵停半空、纏繞四周的所有毒蔓毒藤,如同退潮般簌簌收回,縮回地下、樹乾、藤叢,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一地狼藉和劫後餘生的眾人。
白霧重新合攏,將她的背影吞噬。
林間,隻剩下甜腥的毒瘴氣味,粗重驚恐的喘息,以及那枚依舊貼在沈醉掌心、帶著他體溫的、微微發燙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