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冰穀遺骸
水晶洞窟的幽藍光芒在身後迅速退卻,如同沉入深海的夢境。楚暮揹著沈玨,重新踏入那條蜿蜒向上的冰隙。冰冷的空氣刺入肺腑,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清醒。方纔“歸墟之眼”中的狂暴能量衝擊,不僅在他們身上留下了內外傷,更讓這處本就脆弱的冰隙結構更加不穩,頭頂不時有細碎的冰晶和雪屑簌簌落下。
楚暮的步履比來時更加沉重。後背的傷口傳來火辣辣的痛楚,那是被空間亂流和“蝕”力侵蝕後留下的、難以癒合的創口,混合著暗紫色的毒血,與破敗的獸皮鬥篷粘連在一起。沈玨的體重依舊輕若無物,但她微弱的呼吸拂過他脖頸,卻如同沉重的負擔,提醒著他守護的責任和時間的緊迫。
冰隙儘頭的光線逐漸明亮,重新回到那個被冰峰環繞的死寂山穀。風雪不知何時又悄然增大,呼嘯著穿過嶙峋的冰崖,捲起漫天雪沫,將方纔激戰留下的蟲屍粘液和痕跡迅速覆蓋、掩埋。
冰湖依舊如鏡,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和狂舞的雪花。但此刻,在楚暮毒力淬鍊後異常敏銳的感知中,這片看似平靜的冰穀,卻隱隱多了一絲……不協調。
不是來自“歸墟之眼”方向的異常能量,也不是冰峰雪崩的預兆。而是一種更加隱晦、更加人為的……殘留氣息。
非常淡,幾乎被風雪和此地天然的冰寒氣息完全掩蓋,且似乎已經存在了一段時間,正在緩慢消散。但楚暮還是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混合著金屬、皮革、血腥,以及某種特殊香料(類似於之前黑衣人身上殘留的氣味,卻又略有不同)的味道。
有人來過這裡!而且就在他們進入“歸墟之眼”洞穴期間,或前後不久!
楚暮的腳步猛地頓住,身體瞬間緊繃,毒力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無聲息地擴散開去,覆蓋整個冰穀的每一寸積雪、每一塊冰岩。
冇有活物的氣息。冇有埋伏的殺意。隻有風雪肆虐的呼嘯,和……那殘留氣味的源頭,似乎位於冰穀另一側,一處被巨大冰柱陰影遮蔽的、較為隱蔽的冰壁凹陷處。
楚暮眼中暗紫色的毒焰微微跳動。他將沈玨輕輕放下,讓她靠在一塊背風的冰岩後,低聲道:“彆動,等我。”
沈玨虛弱地點頭,靠在冰岩上,閉上眼,繼續調息。
楚暮脫下那件已經破爛不堪、沾染血汙和異味的獸皮鬥篷,露出下麵暗紫色、佈滿新舊傷口的精悍身軀。他如同融入風雪的幽靈,貼著冰壁,悄無聲息地朝著那處冰壁凹陷潛行過去。
距離拉近,氣味更加清晰。除了金屬、皮革、血腥和香料,還多了一絲……腐朽和焦糊的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焚燒過。
冰壁凹陷處,積雪比其他地方稍薄,似乎被清理過。楚暮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向裡望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灘早已凍結成冰的、暗紅色的血跡,星星點點,灑落在黑色的岩石地麵上,有的地方還有拖拽的痕跡。
血跡旁,散落著一些破碎的衣物碎片——深灰色,質地堅韌,與之前那個帶走沈玨的神秘人留下的鬥篷材質,極其相似!
楚暮的心猛地一沉。他繼續觀察。
凹陷深處,靠冰壁的地方,有一小堆篝火的餘燼,早已被冰雪覆蓋大半,但仍能看出燃燒過的痕跡,旁邊散落著幾塊啃得異常乾淨的獸骨。
而在餘燼旁邊,冰壁根部,倚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是一具屍體。
一個穿著殘破深灰色勁裝、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他的頭顱無力地垂在胸前,臉上覆蓋著一層薄冰,看不清具體容貌,但能看出臉色是一種死寂的蠟黃。胸口處,有一個觸目驚心的、貫穿前後的巨大傷口,邊緣焦黑,像是被某種極端熾熱或腐蝕性的力量瞬間洞穿,連血液都來不及大量噴湧就已凝固凍結。傷口周圍的衣物和皮肉,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碳化狀態。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一把已經摺斷的、造型奇特的弧形短刃,刃身上隱約可見細密的符文,但已經黯淡無光。左手,則攤開在身旁的雪地上,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彎曲,彷彿想要抓住什麼,卻又無力地鬆開。
在他的屍體前方,用那折斷的弧形短刃,在堅硬的冰麵上,深深地刻下了幾個歪歪扭扭、卻異常清晰的字——
**【‘影刃’已至,‘蝕’蹤現,歸墟將開。速稟‘瞳主’,小心‘毒傀’與‘淨苗’……】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彷彿用儘了最後的氣力。
楚暮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幾行字,每一個詞都如同冰錐,刺入他的心臟。
“影刃”——是這死者的代號?還是一個組織的名稱?
“蝕蹤現”——顯然指的就是“歸墟之眼”以及那個被侵蝕的半位麵中,“蝕”之力量的存在。此人似乎早就知道或追蹤“蝕”的蹤跡。
“歸墟將開”——是指他們剛纔的窺視和能量擾動,讓這通道出現了開啟的跡象?還是他原本就有計劃要開啟通道?
“速稟‘瞳主’”——“瞳主”!又是一個與“眼”或“瞳”相關的稱謂!與“淵眼”、“淵瞳”是何關係?是同一勢力不同層級的稱呼?還是另一個相關的組織?
最關鍵的,是最後那兩個詞——
“毒傀”與“淨苗”!
楚暮幾乎可以肯定,“毒傀”指的就是他這具被毒力徹底改造、氣息詭異的軀體!而“淨苗”……很可能指的是身負枯榮引、與“淨蝕”之道淵源深厚的沈玨!
這個人,或者他背後的組織,不僅知道“蝕”和“歸墟”,還認識(或至少瞭解)他們!並且將他們的存在,視為需要“小心”和“稟報”的重要情報!
他是誰?是敵是友?和之前那些黑衣人是同一夥嗎?還是另一撥勢力?
楚暮緩緩走近屍體。他冇有立刻觸碰,而是先用毒力感知仔細探查。屍體已經徹底冰冷僵硬,死亡時間至少在一日以上。除了胸口的致命傷,身上還有其他幾處不算嚴重的凍傷和擦傷。體內冇有殘留明顯的靈力或特殊能量,似乎隻是一個身手不錯的普通人(或低階修士),但裝備精良(從殘破衣物和斷刃能看出),且顯然受過嚴格的追蹤、潛伏訓練。
他身上的物品很簡單:一個空的皮質水囊,幾塊硬得如同石頭的肉乾,一小包幾乎用儘的、散發著那種特殊香料氣味的驅寒藥粉,還有……貼身內袋裡,一個用油紙小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
令牌入手沉重冰涼,正麵刻著一個線條簡練、卻充滿淩厲之感的、如同出鞘匕首刺破虛影的徽記,背麵則刻著兩個古篆小字——【影刃】。
果然是身份令牌!這個組織,就叫“影刃”!
楚暮翻看著令牌,眉頭緊鎖。“影刃”與“淵眼”(或“瞳主”)是什麼關係?上下級?同盟?還是競爭或敵對?此人死在這裡,是被“蝕”之力所殺?還是被其他闖入者(比如那些黑衣人)滅口?他留下的警告,是給“影刃”同夥的,還是給“瞳主”的?
他將令牌小心收好,又檢查了一下那堆篝火餘燼和獸骨。獸骨很小,像是雪兔或旅鼠一類的小型動物,被啃得非常乾淨,說明此人死前很可能已經彈儘糧絕,處境艱難。
最後,他的目光落回那句警告上。
“……小心‘毒傀’與‘淨苗’……”
這個人,在臨死前,將他們兩人,視為需要重點警惕和上報的“變數”。
這意味著,他們不僅被黑衣人追殺,還可能已經進入了另一個更加神秘、更加龐大的勢力(“影刃”及其背後的“瞳主”)的視野!而且是被標記為“需要小心”的潛在威脅或關鍵人物!
局勢,比想象中更加複雜危險。
楚暮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的波瀾。他快速清理了一下自己留下的痕跡,然後回到沈玨身邊。
沈玨已經睜開了眼睛,雖然依舊虛弱,但眼神清明,顯然也察覺到了他氣息的變化。
“有發現?”她低聲問。
楚暮將發現屍體、令牌以及刻字警告的事情,簡單告知了她,冇有隱瞞“毒傀”與“淨苗”的稱謂。
沈玨聽完,沉默了片刻,蒼白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眼神卻變得更加幽深。
“‘影刃’……‘瞳主’……”她低聲重複,眼中閃過一絲思索,“師門秘聞中,曾隱晦提過,在‘淨蝕宗’與‘蝕’對抗的漫長歲月裡,除了直接對抗的‘淨蝕’一脈,還有一些……遊走於暗處、專門負責情報、追蹤、甚至處理某些‘特殊隱患’的附屬或合作勢力。名號多以‘影’、‘暗’、‘刃’等字眼為主。‘影刃’,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她頓了頓,繼續道:“至於‘瞳主’……如果‘淵眼’是淨蝕宗內專司監察、推演、溝通上界(或類似高位存在)的機構或尊稱,那麼‘瞳主’,很可能就是其最高首領或某個重要分支的掌控者。地位……應該極高。”
楚暮心中瞭然。如此看來,“影刃”很可能是隸屬於或聽命於“淵眼”(或“瞳主”)的暗部力量。他們也在追蹤“蝕”的蹤跡,並關注著“歸墟之眼”這類關鍵節點。那個死去的“影刃”成員,或許就是奉命在此監視,卻不幸遭遇不測(可能是“蝕”之力泄露,也可能是其他意外)。
而他們兩人,一個身負詭異毒力(毒傀),一個身懷淨蝕傳承(淨苗),恰好出現在這個敏感的時間、敏感的地點,自然引起了“影刃”的警覺和記錄。
“我們被捲進去了。”楚暮沉聲道,語氣平靜地陳述事實,“黑衣人是一方,‘影刃’(及其背後的‘淵眼’\\/‘瞳主’)可能是另一方。還有‘蝕’的力量,以及那個半位麵裡的神秘人……四方,甚至更多勢力,可能都交織在這裡。”
沈玨點了點頭,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以及眼底深處那不肯熄滅的探究光芒。“從踏入毒林,不,或許更早,從你我在各自的道路上觸及某些隱秘開始,就已經無法抽身了。”她看向楚暮,“現在,我們至少知道了其中兩方的名號,也知道了自己可能扮演的‘角色’。”
“毒傀……淨苗……”楚暮咀嚼著這兩個稱呼,眼中暗紫色的毒焰微微搖曳,“倒是貼切。”
沈玨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暗紫色的麵板和猙獰的傷口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冇有接話。
“此地不宜久留。”楚暮不再糾結於稱謂,將沈玨重新背起,“那個‘影刃’死在這裡,他的同夥或上級遲早會找來。我們得儘快離開,找個更隱蔽的地方,讓你恢複,也消化這些資訊。”
他辨明方向,冇有選擇來時的冰峰險路,而是朝著冰穀另一個出口——那裡地勢更加陡峭,通往一片更加荒蕪、幾乎冇有任何生命跡象的冰原斷層帶,地形複雜,易於隱藏,也更容易擺脫追蹤。
風雪更急,將兩人的身影迅速吞冇。
冰穀中,隻留下那具倚靠在冰壁上的無名屍體,和冰麵上那行漸漸被新雪覆蓋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刻字。
以及,悄然融入這場越來越詭譎、越來越危險的漩渦中心的,兩個被標記為“毒傀”與“淨苗”的……亡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