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月下逐亡
黑暗是最好的掩護,也是最危險的盟友。楚暮如同受傷的孤狼,在林間亡命穿梭,耳後是弩箭破空的尖嘯和枝葉被粗暴撥開的嘩啦聲。右腿每一次蹬地,都傳來骨骼未愈處不堪重負的呻吟,但他將痛楚死死壓在喉底,化作更快的速度與更詭變的路線。
他選擇的西北方向,並非隨意為之。早在白日休整探查時,他便留意過那邊地形——林木更加古老密集,藤蔓糾纏如網,地麵多有濕滑的苔蘚和隱藏的溝壑,視野極差,難以追蹤,卻也極易迷失。他要的,就是這片天然的迷陣。
懷中的羅盤入手冰涼,非金非木,表麵刻著他不認識的複雜星圖與符文,中央一根細針微微顫動,並非指向南北,而是隱隱朝著……他逃離的方向?不,更準確地說,是朝著他懷中某物,或者說,朝著他靈魂深處那道“墟蜃”烙印所在的方向共振!
這東西果然能追蹤“特殊”氣息!難怪這些人能如此精準地摸到他們藏身的石縫。
楚暮心頭更沉,腳下步伐卻絲毫不敢放緩。他將羅盤緊緊貼著胸口(或許能乾擾其指向?),同時不斷利用複雜地形和突然的變向來甩開追兵。
身後追來的三人顯然也非庸手。首領(持弧形長刀者)氣息凶悍綿長,速度極快,即便在如此惡劣的地形下,依舊能緊咬不捨,且不斷髮出簡短的指令,指揮另外兩名弩手(似乎隻追來了兩人,另一人可能留下檢視老二傷勢或監視石縫?)從側翼包抄,試圖將他逼入絕地。
“左邊!封住去路!”
“小心地上藤蔓!他腿腳不便!”
指令清晰冷靜,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與耐心。
楚暮幾次險些被包抄合圍,全賴對地形的直覺和關鍵時刻不惜傷勢的爆髮式變向才堪堪躲過。弩箭不時擦身而過,釘在樹乾上,箭尾顫動,發出嗡嗡輕響。
他知道,一味逃跑終會被耗死。必須反擊,打掉他們的追蹤能力,或者……至少要重創那個首領。
機會出現在一處陡峭的、長滿濕滑苔蘚的短坡前。楚暮佯裝腳下打滑,身體一個踉蹌,向前撲倒,古劍脫手,“噹啷”一聲滾落坡下,冇入一片茂密的蕨類植物叢中。
“他兵器脫手了!上!”左側包抄的一名弩手見狀,低喝一聲,從藏身的樹後閃出,短弩平端,謹慎而迅速地逼近。
另一名弩手也從右側現身,與同伴形成夾角。
那首領則停在稍遠處,持刀戒備,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楚暮倒地的位置和周圍環境,並未急於上前。老道的獵手,從不輕視任何看似唾手可得的獵物,尤其是剛纔那番狡詐反擊的獵物。
楚暮伏在濕滑的苔蘚上,一動不動,彷彿真的摔暈了過去,隻有微微起伏的後背顯示他還活著。他的左手,卻悄無聲息地探入懷中,握住了那把短匕。
左側的弩手最先靠近,距離不足三丈。他小心翼翼,弩箭始終對準楚暮的後心。
就是現在!
楚暮蜷縮的身體猛地彈起!不是向後或向側方躲避弩箭,而是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朝著左側弩手,合身撲撞過去!同時,左手短匕自下而上,劃出一道陰狠毒辣的弧光,直取對方持弩的手腕和咽喉!
距離太近,變起突然!那弩手大驚失色,根本來不及瞄準發射,本能地向後急仰,同時抬弩格擋!
“嗤啦!”
短匕鋒利的刃口劃過弩身,帶起一溜火星,餘勢不減,狠狠割開了弩手小臂的皮肉,深可見骨!鮮血狂噴!
“啊——!”弩手慘嚎一聲,短弩脫手。楚暮合身撞入他懷中,肩膀頂住對方胸口,將其撞得向後倒飛,同時右手已閃電般抄起對方脫手的短弩!
整個過程在電光石火間完成!右側的弩手甚至冇來得及看清同伴如何中招,楚暮已奪得短弩,就著前衝之勢一個翻滾,半跪在地,手中奪來的短弩已然抬起,弩箭在黯淡月光下閃著幽藍寒光,對準了右側那名弩手!
“小心!”遠處首領的警告聲與弩弦震動聲幾乎同時響起!
“嘣!”
右側弩手驚駭欲絕,隻來得及向側方撲倒!
然而,楚暮的弩口在扣動扳機的瞬間,卻極其輕微地向下壓了一線!
弩箭冇有射向撲倒的弩手,而是射向了他身前半尺處、一塊被苔蘚覆蓋的、微微凸起的岩石邊緣!
“叮!”
弩箭與岩石碰撞,爆出一簇火星,同時,箭身因巨大的撞擊力而猛然折斷!前半截箭簇帶著巨大的動能和淬毒的幽藍光芒,以一種完全無法預測的、折射的角度,如同毒蛇吐信,噗地一聲,深深冇入了剛剛撲倒、身體尚未完全著地的右側弩手的……大腿根部!
“呃啊——!”比之前更加淒厲的慘叫劃破夜空!右側弩手抱著瞬間麻痹、並開始迅速發黑腫脹的大腿,在地上痛苦翻滾。
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兩三息之間。左側弩手重傷倒地,右側弩手中了自己人的淬毒弩箭,生死未卜。
楚暮扔掉手中已經空了的短弩(這弩結構特殊,似乎隻能單發),看也不看兩名失去戰鬥力的敵人,冰冷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不遠處的首領。
首領的臉色在月光下陰沉得可怕。他冇想到,這個看起來傷勢沉重、狼狽逃竄的獵物,竟然在絕境中爆發出如此凶悍、狡詐和精準的反擊!轉眼間就廢了他兩名得力手下!
“好,很好。”首領嘶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看來,你比我們收到的情報裡說的,要麻煩得多。”
情報?楚暮心中一動。這些人果然是衝著他們來的!而且是有備而來!
“誰派你們來的?”楚暮緩緩站直身體,手中緊握著短匕,目光毫不退縮地與首領對視。他需要信心,哪怕隻是一點點。
“將死之人,何必多問。”首領獰笑一聲,緩緩舉起手中的弧形長刀。刀身在月光下流淌著如水般的寒光,刀身靠近刀鐔處,隱約可見一個極小的、如同鷹隼般的暗紋標記。“交出你懷裡的東西,還有石縫裡那個女人身上的所有物件,或許,我可以給你個痛快。”
果然是為了他們身上的東西!古劍?木牌?還是……他們本身代表的“價值”或“威脅”?
楚暮不再廢話。問不出更多了。他緩緩調整呼吸,體內那點可憐的靈力開始加速流轉,殘存的毒力也被調動起來,在經脈中蠢蠢欲動。右腿的劇痛被強行壓下,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對麵那個散發出強大壓迫感的首領身上。
這是真正的生死之戰。對方修為明顯高於他,狀態完好,兵器占優。而他,重傷未愈,體力消耗大半,僅有一把短匕。
勝算渺茫。
但楚暮的眼神,卻越發沉靜,如同深潭,不起波瀾。絕境,他經曆過太多。每一次,都是靠著一股不肯認命的狠勁和以命搏命的瘋狂,殺出一條血路。
這一次,也不例外。
首領動了。
冇有花哨的招式,隻是簡單直接的一記踏步前劈!但速度極快,力量沉猛,刀風淩厲,瞬間便到了楚暮頭頂!這一刀,封死了他左右閃避的空間,逼他硬接!
楚暮冇有硬接。他腳下步伐一錯,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側後方滑出半步,同時身體向後仰倒,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刀鋒!刀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在身體後仰的同時,他手中的短匕已如毒蛇吐信,自下而上,疾刺首領持刀手腕的脈門!
攻其必救!以傷換命!
首領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顯然冇料到楚暮在如此劣勢下還敢反擊,且角度如此刁鑽。他手腕一翻,弧形長刀變劈為撩,刀背磕向短匕!
“鐺!”
短匕與刀背碰撞,楚暮手臂巨震,虎口崩裂,短匕險些脫手!但他藉著這股力道,後仰的身體如同折斷的竹子般猛然彈回,右腳(傷腿)忍著劇痛,悄無聲息地勾起地上一塊鬆動的、邊緣尖銳的石塊,朝著首領的麵門狠狠踢去!
石塊呼嘯!
首領不得不再次側頭避讓,攻勢為之一緩。
楚暮得勢不饒人(雖然這“勢”微弱得可憐),強忍手臂痠麻和腿傷加劇的痛楚,身體前竄,短匕化作一片連綿不絕的寒光,專攻首領下盤、關節、腰腹等防禦相對薄弱之處,招招陰狠,全然不顧自身防禦,完全是一副以命搏命、同歸於儘的打法!
這種悍不畏死的瘋狂,讓修為占優、兵器占優的首領一時也有些手忙腳亂。他刀法雖然精妙,力量也強,但似乎更擅長正麵攻堅或配合圍殺,對這種完全不顧章法、隻求殺傷的亡命打法,反而有些束手束腳,幾次淩厲的反擊都被楚暮以近乎自殘的方式(付出新增幾道傷口的代價)硬生生避開或打斷。
“瘋子!”首領怒罵,刀光暴漲,試圖以絕對的力量和速度壓製。
楚暮身上又添了幾道傷口,鮮血染紅衣襟,但他眼神依舊冰冷沉靜,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他的攻勢不僅冇有減緩,反而更加淩厲、更加刁鑽!短匕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時而如毒蛇噬咬,時而如狂風驟雨,時而卻又詭異地停滯,引誘對方露出破綻。
他在用生命和鮮血,換取戰鬥的經驗,消耗對方的耐心和體力,尋找那一閃即逝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勝機。
兩人在林木間快速移動,刀光匕影閃爍,金屬碰撞聲、衣衫破裂聲、粗重喘息聲不絕於耳。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射在斑駁的地麵和樹乾上,如同兩隻殊死搏殺的惡獸。
漸漸地,楚暮開始感到不支。失血、體力透支、腿傷複發,讓他的動作開始出現微不可察的遲滯。而首領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刀法越發沉穩狠辣,不再急於求成,而是穩穩壓製,消耗。
又一次激烈的碰撞後,楚暮踉蹌後退數步,背靠一棵大樹,劇烈喘息,持匕的手臂微微顫抖,鮮血順著手臂流淌,滴落在地。
首領持刀逼近,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結束了。把你的秘密,還有命,都留下吧。”
他緩緩舉起長刀,刀鋒對準楚暮的心臟,就要發出致命一擊。
楚暮背靠大樹,似乎已無力閃避。他抬起眼,看向步步逼近的首領,眼中卻冇有絕望,反而閃過一絲極其詭異的……**平靜**。
他的左手,一直垂在身側,此刻卻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似乎握住了什麼東西。
就在首領刀勢將發未發的刹那——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破裂聲,從首領身後不遠處傳來!
那聲音,像是什麼東西被刺破,又像是什麼封印被解開!
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精純、古老、充滿毀滅氣息的劇毒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漾開的漣漪,以那個聲音源頭為中心,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
這波動,楚暮熟悉得刻骨銘心!
——是“千機纏”毒力!但比他在毒林吸收的、甚至比毒源核心的,更加精粹、更加古老、更加……狂暴!
源頭,正是那個被他拍暈、奪走羅盤的“老二”倒下的方向!是他身上有什麼東西,在方纔的戰鬥餘波或此刻的某種契機下,被意外觸發了?
首領的身形猛地一僵!作為經驗豐富的追殺者,他對危險的感知同樣敏銳!這突如其來的、令他靈魂都感到戰栗的恐怖毒力波動,讓他瞬間汗毛倒豎,即將劈下的長刀硬生生頓住,驚疑不定地回頭望去!
就是這瞬息的分神!
背靠大樹的楚暮,眼中厲芒爆閃!他根本不管那毒力波動是什麼,從哪裡來,會造成什麼後果!他要的,就是這一線生機!
一直垂在身側的左手,猛地揚起!掌心中,不是短匕,也不是石塊,而是——幾顆沾滿了鮮血和泥土的、不起眼的……烏漿果果核!
果核被他以特殊手法彈出,速度不快,卻精準地射向首領麵門和持刀的手臂關節處!
同時,他原本顫抖的右臂,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短匕脫手,化作一道流光,直射首領咽喉!
“雕蟲小技!”首領雖驚不亂,冷哼一聲,長刀一揮,輕易磕飛了果核和短匕。
然而,就在他磕飛暗器的瞬間,楚暮動了!
他冇有向前,也冇有逃跑,而是用儘最後力氣,猛地向側方——那毒力波動傳來的方向——翻滾出去!
“想跑?”首領以為他要借毒霧掩護逃跑,立刻轉身欲追。
但他剛邁出一步,腳下卻猛地一滑!低頭看去,不知何時,他剛纔站立和移動的地麵上,竟然覆蓋了一層滑膩粘稠、顏色暗綠、散發著淡淡腥氣的……菌類分泌物?
正是之前楚暮踢飛石塊、揮砍灌木時,有意無意濺射、塗抹到地麵和附近樹乾上的!那些被他砍斷的灌木枝條、濺起的泥土苔蘚裡,混雜著這片區域特有的、某種夜間會分泌粘液的腐生菌!
這些菌類分泌物本身無毒,卻異常滑膩,在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
首領猝不及防,腳下打滑,身體頓時失去平衡,向前踉蹌!
而楚暮翻滾出去的方向,正是那毒力波動的核心區域!他根本不管那裡有什麼,隻是一心要將戰場引向更危險、更混亂的境地!
“混賬!”首領穩住身形,又驚又怒,正要再次追擊。
突然,那擴散的毒力波動,似乎被楚暮身上同樣殘留的“千機纏”毒力,或者他靈魂中的“墟蜃”烙印所吸引,猛地增強、轉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朝著楚暮翻滾的方向,洶湧撲去!
不,不僅僅是撲向楚暮!那毒力波動彷彿有某種“識彆”能力,在掠過首領身邊的瞬間,也微微一頓,似乎感應到了他身上某種同樣“不潔”或“敵對”的氣息(或許是血腥氣,或許是修煉的功法?),分出一縷,如同毒蛇般,纏繞而上!
首領臉色大變!他雖不知這毒力具體為何物,但那純粹的毀滅與侵蝕氣息,讓他本能地感到致命威脅!他再也顧不上去追楚暮,慌忙運功抵抗、驅散那縷纏繞而來的毒力。
而楚暮,已經翻滾到了毒力波動最濃鬱的區域邊緣。他能感覺到麵板傳來針刺般的灼痛,體內的殘毒也在瘋狂躁動。但他眼中卻閃過一絲瘋狂的笑意。
賭對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破了必死的局麵!
他強忍著毒力侵蝕的痛楚和身體的虛弱,連滾帶爬,朝著與石縫、與溪流都截然不同的、更深更黑暗的密林深處,頭也不回地紮了進去!
身後,傳來首領氣急敗壞的怒吼,以及那兩名重傷弩手更加淒厲的、似乎被蔓延的毒力波及的慘叫聲……
月光依舊冰冷,山林重歸死寂,唯有那一片區域,瀰漫著令人心悸的、古老而狂暴的毒力氣息,以及漸漸微弱的、屬於人類的痛苦呻吟。
楚暮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的林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