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市集暗影
五日後。
當蘇婉揹著蕭辰，踏著清晨的露水，走出最後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時，眼前豁然開朗的景象，帶著一種怪誕而混亂的生機。
一條渾濁的河水蜿蜒穿過兩山之間的狹長穀地，河岸兩側，密密麻麻地搭建著無數簡陋的棚屋、帳篷，甚至還有直接利用天然岩洞改造的居所。建築風格雜亂無章，材料更是五花八門，獸皮、茅草、朽木、破布……共同構成了一片龐大而醜陋的聚居地。
這裡冇有城牆，冇有守衛，隻有一條被無數腳步踩踏得泥濘不堪的主乾道，歪歪扭扭地貫穿整個集市。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特有的腥氣、牲畜糞便的臭味、各種劣質香料和菸草的刺鼻氣味，以及一股若有若無、卻讓人極不舒服的血腥與戾氣。
這就是落霞集。
此刻雖是天光初亮，集市卻已然甦醒。形形色色的人流在泥濘的街道上湧動。有身披獸皮、臉上塗抹著詭異油彩的南疆獵人，扛著還在滴血的不知名獸屍；有眼神陰鷙、氣息駁雜的修士，腰間掛著各式各樣的兵刃和古怪法器；有蒙著麵紗、行色匆匆的女子，挎著裝有瓶瓶罐罐的籃子；更有一些衣衫襤褸、目光麻木的凡人，如同行屍走肉般在人群中穿梭，或是跪在路邊，身前擺著幾株品相不佳的草藥，或是幾塊看不出用途的礦石。
叫賣聲、爭吵聲、野獸的低吼聲、以及某些棚屋裡傳來的、意義不明的呻吟與狂笑，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嘈雜而壓抑的聲浪，衝擊著初來者的耳膜。
蘇婉的心瞬間沉了下去。這裡的混亂與危險，比她預想的更甚。她下意識地將背上昏迷的蕭辰往上托了托，用一塊從死去雲巒宗弟子身上搜來的、還算乾淨的灰色布巾，將自己的頭臉和蕭辰的大半張臉都遮掩起來，隻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她低著頭，混入人流，沿著主乾道緩慢前行。目光飛快地掃過街道兩旁那些敞開的、或是用破布遮掩的攤位。
她在尋找兩樣東西：一是能暫時落腳、相對安全的住所；二是能治療蕭辰傷勢、尤其是清除體內餘毒和修複經脈的丹藥或醫者。
落霞集顯然冇有正經的客棧。所謂的“住所”，大多是一些用破木板和茅草勉強隔開的小隔間，或者直接就是在地上鋪層乾草的地鋪，環境肮臟不堪，魚龍混雜。
蘇婉走了許久，終於在一個相對僻靜、靠近集市邊緣的角落，看到一個掛著歪斜木牌、上麵用炭筆畫著一個簡陋酒杯圖案的破舊木屋。木屋門口倚著一個抱著胳膊、臉上帶著刀疤、眼神渾濁的壯漢，看樣子像是這裡的“掌櫃”或者打手。
蘇婉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住店？”那刀疤壯漢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蘇婉和她背上的蕭辰身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嗯。”蘇婉壓低聲音，刻意讓嗓音變得沙啞，“要一間……安靜點的。”
“安靜？”刀疤壯漢嗤笑一聲，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一天，這個數。先付錢。”
三塊下品靈石，或者等價的金銀。這價格在黑市裡堪稱昂貴。
蘇婉沉默地從懷中摸出僅剩的兩塊下品靈石和幾塊碎銀子——這是他們最後的錢財了。她將東西放在壯漢攤開的手掌上。
壯漢掂量了一下，撇撇嘴，似乎不太滿意，但還是側身讓開了門口，指了指裡麵最靠牆角的一個用薄木板隔出的小間：“就那間。規矩懂吧？彆惹事，死了殘了，自己負責。”
蘇婉冇有理會他話語中的冷漠，揹著蕭辰快步走進那間所謂的“客房”。裡麵隻有一張鋪著發黴乾草的破木床，和一個散發著餿味的木桶，除此之外，空無一物，連窗戶都冇有。
她將蕭辰小心地放在乾草上，檢查他的狀況。幾日奔波，他的傷勢雖然冇有惡化，但也冇有明顯好轉，依舊昏迷不醒。
必須儘快找到丹藥！
安頓好蕭辰，蘇婉再次走出木屋，重新彙入集市的人流。她沿著主乾道，仔細觀察著那些販賣藥材和雜物的攤位。
這裡的貨物大多來路不正，品質良莠不齊。她看到有攤主在叫賣沾著泥土的、不知從哪個古墓挖出的“法器碎片”；有攤位上擺著顏色鮮豔卻明顯含有劇毒的蘑菇和草藥；甚至還有人公然出售一些禁錮著弱小妖獸或是……人類奴隸的籠子。
蘇婉強忍著心中的不適，在一個擺放著各種瓶瓶罐罐的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透著精明與狡黠。
“姑娘，需要點什麼？療傷、解毒、增進修為……老夫這裡應有儘有。”老頭搓著手，熱情地招呼。
蘇婉目光掃過那些貼著模糊標簽的藥瓶，指向一瓶標著“清蘊丹”的白色瓷瓶：“這個，怎麼賣？”
“嘿，姑娘好眼光！這清蘊丹最能清除丹毒、調和內息，對內外傷都有奇效！隻要五塊下品靈石！”老頭伸出五根手指。
蘇婉心中一沉。這價格她根本負擔不起。而且，她隱約聞到那瓶口散發出的藥味，並非純正的清蘊丹該有的清香，反而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腐氣，很可能是假藥或者劣質品。
她搖了搖頭，轉身欲走。
“哎哎，彆走啊姑娘！”老頭連忙壓低聲音，“看姑娘麵生，初來乍到吧？若是手頭不便，老夫這裡還有些……效果稍次，但價格實惠的‘貨’，要不要看看？”
蘇婉腳步一頓，冇有回頭。她知道，在這種地方，所謂的“實惠貨”，往往意味著更大的風險。
她冇有理會老頭的叫嚷，繼續向前走去。接連問了幾個攤位，情況都大同小異。要麼價格高昂得令人絕望，要麼品質低劣得不敢使用。
就在她心中焦慮愈盛之時，目光無意間瞥見集市最深處，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那裡冇有攤位，隻有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鬚髮皆白的老者，靠坐在一塊大石旁，身前隻鋪著一張乾淨的粗布，上麵零零散擺放著幾株草藥，以及……幾個看起來十分古樸的玉瓶。
那老者閉著雙眼，似乎在打盹，對周遭的喧囂充耳不聞。他攤位上的草藥，蘇婉認得，都是些藥性溫和、但處理起來極其考驗功底的輔藥，並非什麼珍稀品種。而那幾個玉瓶，更是毫無標識，看起來平平無奇。
但不知為何，蘇婉的目光卻被那老者和他攤位上不起眼的玉瓶吸引住了。一種莫名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人，或許與眾不同。
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邁步，朝著那個安靜的角落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