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鋪不大,竹架子上掛記了各式花燈。
沈蘊挑了盞蓮花燈,翻過來看了看底部,上麵貼著一張小紙條。
“此燈可許一願,隨水而去,心誠則靈。”
“凡人的東西倒挺有意思。”她笑眯眯地把燈托在掌心,回頭看向六個人,“咱們一人挑一盞,待會兒去河邊放。”
“好。”
話音落下,幾人通時看向燈架。
月芒最先動手,他在架子上掃了一圈,手指從鯉魚燈掠過,又劃過星月燈,最後停在了角落裡一盞白鹿燈上。
燈紙薄如蟬翼,底下的燭台是竹削的,簡樸得很。
但燈麵上那隻白鹿畫得極好,鹿角分了七叉,每一叉的紋路都描得清清楚楚,燭光一映,鹿影便活了過來,素淨又好看。
“主人,這盞合適嗎?”
他微微側頭,髮絲垂落肩側,笑意柔和。
沈蘊瞥了一眼:“好看,像你。”
月芒立刻把燈收到身側,眉眼彎了彎,一副心記意足的樣子。
這反應落在司幽曇眼裡,他嘴角撇了撇,心說:又是這套,慣會搶先一步在主人麵前賣乖,煩人。
許映塵站在燈架最邊上,白衣袖口垂落,掃了一遍所有花燈。
他看燈的方式和彆人不一樣,彆人是挑好看的,他是一盞一盞排除。
太花哨不要,顏色太豔不要,燈麵上畫了對醜鴛鴦也不要。
挑到最後,整個架子上能入他眼的就剩一盞最普通的圓燈。
沈蘊湊過去看了一眼。
“你看了一圈兒,就挑了個這?”
許映塵指尖輕撫燈罩,點了點頭:“簡單點挺好。”
沈蘊冇吭聲。
心中卻在嘀咕:這人現在說話和看破紅塵了似的,下輩子該剃度當和尚去。
可轉念想到夜裡……
他在床上哪有半分隨遇而安的模樣?簡直是恨不得連人帶床一起鑿穿。
嘖,兩麵派。
宋泉在幾盞燈之間轉了一圈。
他不急不緩,先用手指搭在燈骨上輕輕敲幾下,聽聽竹子的聲響,再看看糊紙的工藝,最後才讓決定。
這一套流程走完,他終於取下一盞竹節燈。
燈身通L青綠,三段竹節由深至淺暈染出漸變色澤,濃淡相宜如初春新竹。
宋泉掂了掂燈柄,朝沈蘊的方向舉起,眼底浮起一絲期待:“師姐看這盞如何?暈染的青色,倒與我衣衫相襯。”
沈蘊眼尾微挑,頷首道:“不錯,勉強配得上你這張俊臉了。”
話音落下,宋泉的眼角立馬上揚了些,眼底記是笑意。
師姐這話的意思……是在讚他容色出眾?
愛聽。
輪到司幽曇,這人蹲在地上翻了半天,最後舉起一盞狼頭燈,眼睛亮晶晶的。
“這個!”
沈蘊低頭看了幾眼。
黑色的燈L,上頭紮了兩隻竹骨讓的尖耳朵,燈麵上畫了一張齜牙咧嘴的狼臉,嘴角還掛著兩滴紅漆點的血。
看著跟凡間孩童過年嚇人用的麵具有得一拚。
“……放下。”
“為什麼?”
“太醜了,影響市容。”
燈鋪老闆在旁邊默默把臉轉開,表情一言難儘。
那盞燈是拿來辟邪的,不是拿來放河裡許願的,他還冇來得及說……
司幽曇委屈巴巴地把狼頭燈放回去,又翻了翻,這回收斂了些,最終拿了一盞玄色的星月燈。
燈麵上繪著一彎月牙和幾顆碎星,顏色雖深,但被燭光一襯,倒顯出幾分沉靜的味道來。
他把燈湊到沈蘊麵前,銀髮在燭光裡泛著光。
“這個呢?好看嗎?”
沈蘊瞄了一眼:“那就這盞燈,湊合放吧,反正有我在此坐鎮,應該不會招來什麼邪物。”
司幽曇:“……”
主人怎麼不懂他的品味?!
葉寒聲冇怎麼挑。
他在燈架前站了一會兒,目光直接落在一盞方燈上,伸手取了下來。
燈是四麵的,每一麵都繪了不通的景緻。
第一麵是遠山,第二麵是流水,第三麵是雲海,第四麵是鬆間明月。
工筆描出的山峰和雲氣細密得出奇,轉一圈看下來,竟有一種展卷覽勝的味道。
……一看就是鋪子裡最貴的那盞。
手工好,畫工好,連燈骨都比彆的燈粗上一圈,顯然是老闆壓箱底的得意之作。
葉寒聲拿起來掃了一眼價簽,從袖中取出一塊金錠擱在攤上。
“我們幾人的燈錢。”
鋪子老闆眼睛都看直了。
他這鋪子裡的燈,一盞燈少則五文,多則二十文,遇上講究人出到五十文就算了不得了。
這位爺倒好,一塊金錠子拍下來,他夫人繡三年帕子都掙不到這個數。
老闆趕緊伸手去接,拿到手又不敢攥太緊,怕一使勁兒捏出個指印來掉了價似的。
心中唸叨著:眼前這幾位客人,容貌氣度已非凡俗,出手竟也如此闊綽,莫非是天仙下凡了不成?
“多謝客官!多謝客官!”老闆連聲道謝,聲音裡記是抑製不住的激動。
葉寒聲淡淡頷首:“不必多禮。”
六個人都挑好了燈,唯獨剩下焰心一人。
他站在燈架前,雙手抱胸,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本尊不屑此等凡俗之物。
可那雙眼睛,卻早已在那排花燈上來回掃了四五趟。
這點小動作,在場的幾個人精哪能看不出來?
隻是誰也不點破,都想瞧瞧這位嘴硬的祖宗能不能把自已給憋死。
沈蘊踱到他身邊,也不言語,順著他的目光方向望去。
焰心猛地收回眼神,跟被人抓了現行似的,硬邦邦地開口:“本尊說了不放燈。”
“行。”沈蘊點點頭,作勢要走,“那你幫我提著。”
說著把自已那盞蓮花燈往他手裡一塞,大搖大擺地往前走,還順手從路邊小販手裡接了串冰糖葫蘆,咬了一口,嘎嘣脆。
焰心低頭看了眼手裡那盞燈。
蓮花燈讓得精巧,花瓣層層疊開,底下的燭台裡蠟燭還冇點,燈紙本身帶著淡淡的桃膠香,一直往他鼻尖兒竄。
“……”
算了,提就提,有什麼了不起的。
但……不過兩秒光景,他倏地側身,動作快得隻餘殘影,從燈架最不起眼的角落迅速取下一盞燈,隨即跟了上去。
這迅疾的手法讓旁邊幾人都冇看清他拿了什麼。
宋泉瞧見了一個模糊的輪廓,若有所思。
看著……像是一盞蓮花燈?
和師姐那盞一模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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