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曦在黎明時分被一陣刺鼻的氣味嗆醒。推開客棧後窗,隻見城東的煙囪正吐出濃黑的煙柱,像條扭曲的巨蛇鑽進灰濛濛的天空。而街角的佈告欄上,新貼的黃綢告示還在隨風飄動,硃砂寫著“偽善國將主持萬國環保大會,共商綠水青山大計”。
一、鍍金的環保牌坊
往皇城方向走的石板路上,每隔三步就嵌著塊刻著“惜水如金”的青石板。幾個戴鬥笠的役夫正用銀壺往路邊的垂柳灑水,水珠落在葉麵上,映出遠處排汙渠裏泛著的泡沫——那渠水本該引入護城河,如今卻被染成了墨色,岸邊的蘆葦叢早已枯死,隻剩下幾支焦黑的杆兒直指天空。
“讓讓,都讓讓!”一隊馬車從街心駛過,車廂上畫著栩栩如生的山林鳥獸,車簾掀開時,露出裏麵端坐的禮部官員。他們正捧著《萬國環保公約》的抄本,要送往各國使館“彰顯誠意”。車輪碾過積水的水窪,濺起的泥點裏混著油星,落在路邊擺攤的老丈菜筐裏——筐裏的蘿卜帶著黑斑,是下遊汙染區種出來的,老丈每天天不亮就來城裏叫賣,生怕被官差看見這些“有損國體”的作物。
護城河對岸的“望嶽樓”正舉行宴會,絲竹聲順著水風飄過來。林曉曦爬上附近的柳樹,看見樓裏的官員們舉著玉杯,對著窗外的“人工湖”高談闊論:“聽聞沙漠國為了開礦砍伐綠洲,當真是暴殄天物。反觀我邦,光是這護城河的清淤工程,就耗銀百萬兩。”他們說這話時,沒人注意樓後隱蔽的暗渠正往河裏排放著酒肆的汙水,水麵浮著的魚肚白,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
二、穿錦緞的伐木人
往城南走的路上,林曉曦遇見一隊扛著斧鋸的工匠,領頭的監工腰牌上刻著“皇家營造司”。“快去快回,”監工踢著路邊的石子,“這批紫檀木得趕在萬國大會前雕成屏風,讓那些外國使臣瞧瞧,咱們偽善國連木料都透著靈氣。”
跟著他們走進城郊的密林,林曉曦才發現這片號稱“永久禁伐”的皇家林場早已千瘡百孔。幾百年的古樹被攔腰砍斷,樹樁上還留著新刻的“環保示範林”字樣;地上的腐葉層裏,藏著十幾個偷偷傾倒的藥渣袋,袋上印著的“惠民藥局”字樣被雨水泡得發脹——那是熬製補藥剩下的殘渣,本該送去肥田,卻因為處理費太貴,被直接埋進了林子裏。
“那邊有動靜!”有個工匠突然喊道。林曉曦躲進蕨類植物叢中,看見幾個穿粗布衣的山民正跪在一棵老槐樹下磕頭。他們的竹籃裏裝著剛采的草藥,而身後的山坡已經禿了大半——上個月官府說要“退耕還林”,卻把他們的梯田改成了貢品茶園,如今山洪下來,衝毀的不僅是莊稼,還有刻在岩壁上的“靠山吃山,敬山如父”的祖訓。
“這些刁民又來偷采藥材!”監工的鞭子抽在樹幹上,震落的露水打在山民的破草帽上,“朝廷不是給你們發了‘環保補貼’嗎?竟敢違抗禁山令!”山民裏的老者抬起頭,手裏攥著張揉爛的領條:“那補貼還不夠買半鬥米!倒是城裏的藥鋪,用咱們采的草藥熬成‘環保神藥’,賣給外國使臣一兩銀子一碗!”
三、裝在琉璃瓶裏的清流
萬國環保大會的會場設在新建的“聚賢閣”,飛簷上的銅鈴刻著“風調雨順”的字樣,閣前的噴水池卻流著泛綠的水。林曉曦混在搬運花木的雜役裏進去時,正看見工匠們往池子裏倒著透明的藥劑,渾濁的水麵瞬間清亮起來——旁邊的管事低聲催促:“快點弄,等會兒雨林國的使臣要來參觀,可不能讓他們看見池底的汙泥。”
會場中央的展台上,擺著十幾個裝著清水的琉璃瓶,標簽上寫著“偽善國各地水係樣本”。林曉曦認得其中一瓶貼著“青瀾江”的標簽,那江水本該是土黃色的,此刻卻清澈見底——她上週剛去過青瀾江下遊,那裏的漁民正對著漂滿死魚的江麵哭,說官府為了湊齊“達標水樣”,連夜往江裏傾倒了幾十車明礬。
“諸位請看!”偽善國的環保大臣站在展台前,手裏舉著個裝著渾濁液體的瓶子,“這是鐵鏽國的工業廢水,連魚蝦都能毒死。而我們偽善國,”他換上另一瓶清水,在陽光下晃出七彩虹光,“始終將天地蒼生放在首位。”台下的外國使臣紛紛點頭,沒人注意到展台後有條細管,正往窗外的陰溝裏排放著從工坊偷偷運來的真汙水。
休息時,林曉曦聽見兩個侍應生在角落議論。“昨兒我去給大臣送茶,看見他們把各地報上來的汙染報告全燒了。”“燒了纔好,不然怎麽跟外國使臣說咱們是‘萬國生態楷模’?”他們的對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隻見雨林國的使臣拿著個陶罐進來,裏麵裝著渾濁的河水:“這是我們在貴國邊境采集的水樣,為何與展台上的完全不同?”大臣的臉瞬間漲紅,隨即笑道:“這定是刁民故意汙染,破壞我邦聲譽,回頭定當嚴懲!”
四、刻在泥板上的謊言
散會後,林曉曦跟著幾個抗議的學子往城郊走。他們的布幡上寫著“還我青山”,卻被巡邏的金吾衛攔住:“朝廷正要向各國展示環保成果,你們這是想讓偽善國蒙羞嗎?”學子裏的領頭人舉起一卷竹簡,上麵刻著各地山崩、河枯的記錄:“去年山洪衝毀了七個村莊,官府不報;今年蝗災吃了半城莊稼,你們隻說‘蟲口奪糧成效顯著’!”
他們被押走時,林曉曦撿起掉在地上的竹簡殘片,上麵刻著“黑石嶺”三個字。她記得那地方,上個月官府說要“開發清潔能源”,炸掉了半座山開煤礦,如今尾礦堆成的山比原來的主峰還高,山腳下的溪流裏,連石頭都被染成了黑色。而偽善國給各國的文書裏,黑石嶺被寫成了“生態修複示範區”,配著的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青山綠水。
夜裏的貧民窟,幾個染坊工人正往河裏偷偷倒著靛藍的廢水。他們的手被藥水泡得發腫,其中一個年輕的漢子望著對岸皇城的燈火:“白天官差來檢查,讓咱們把廢水存進窖裏,說等外國使臣走了再處理。可那窖早就滿了,再不倒掉,咱們全家都得被毒死。”他的妻子抱著孩子蹲在河邊,孩子手裏拿著塊撿來的琉璃碎片,裏麵映出的星空,比城裏看到的亮得多——因為這裏沒有那麽多遮天蔽日的煙塵。
林曉曦坐在河岸邊,看著汙水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遠處傳來萬國大會晚宴的絲竹聲,隱約能聽見偽善國皇帝的祝酒詞:“願天下江河永遠清澈,願世間草木永續長青。”而她腳邊的河水,正帶著泡沫流向下遊,像一條裝在錦緞套裏的毒蛇。
她翻開日記本,在“環保作秀”四個字旁畫了個琉璃瓶,瓶身寫著“偽善國”,瓶裏裝著渾濁的水,水麵漂著幾片鍍金的葉子。夜風掀起紙頁,吹過她剛寫下的句子:他們把環保刻在萬國文書上,卻讓自家的河水哭;他們對著別國的煙塵皺眉頭,卻把自家的煙囪藏在彩虹後麵。當謊言被裝在琉璃瓶裏展示時,最先毒死的,從來都是相信謊言的自己。
遠處的聚賢閣突然放起了煙火,五顏六色的光落在汙水河麵上,像給這條被玷汙的河流,披了件轉瞬即逝的華服。河對岸的樹林裏,有隻夜鳥突然叫起來,聲音淒厲,像是在為死去的草木哀嚎,又像是在嘲笑這場穿幫的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