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曦在明德城的第三個清晨,是被一陣哭喊聲驚醒的。推開窗時,正看見兩個差役拖著個白發老婦往巷口走,老婦懷裏緊緊抱著個破布包,裏麵露出半截枯瘦的腳踝——那是她癱瘓在床的兒子,因交不起新征的“仁政捐”,要被送去礦場抵債。
“大人行行好!”老婦死死扒著青石板,指節磨出了血,“我兒是戍邊殘廢的軍人,當年朝廷說過要養他一輩子的啊!”差役踹開她的手,靴底碾過她散落的白發:“朝廷的恩旨還貼在縣衙門呢,是你兒子自己不學好,竟敢抱怨糧餉剋扣——這可不是咱們偽善國的本分人該說的話。”
巷口的牌坊下,幾個穿長衫的讀書人正圍著塊新立的石碑題字。碑上刻著“萬國來朝”四個大字,其中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搖頭晃腦:“昨兒看西域諸國的邸報,那鐵鏽國竟還在搞連坐法,當真是蠻夷未開化。”他腳下的石縫裏,正卡著半塊發黴的窩頭,是今早被差役從乞丐碗裏搶來丟掉的。
林曉曦跟著人流往市集走,路過街角的佈告欄時,被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擋住了去路。最上方的黃綢告示寫著“偽善國將向綠藤國派遣人權觀察員”,底下密密麻麻列著十二條罪狀:私設刑堂、苛待流民、壓製言論……每條都用朱筆圈出,旁邊還畫著流淚的孩童圖案。而在告示右下角的夾縫裏,貼著張泛黃的小紙條,是府衙昨晚偷偷貼上的:“城東貧民窟瘟疫,著令三日內遷空,逾期以‘危害公共衛生’論處。”
“聽說了嗎?”兩個挑著菜擔的農婦低聲議論,“昨兒宮裏的公公來采買,說皇上要在金鑾殿設‘大同宴’,請的都是些說咱們好話的外國使臣。”“那咱們村被淹的稻田呢?上個月報上去的災情,到現在還沒見賑災糧的影子。”“噓!”另一個農婦慌忙捂住她的嘴,“別亂說,昨兒張屠戶就因為說‘賑災糧被官老爺分了’,被當街打了四十板子,還扣了頂‘汙衊朝廷’的帽子。”
市集盡頭的戲樓正演著新排的《萬國樂》。台上的“偽善國使者”穿著華服,對著披麻戴孝的“雨林國災民”慷慨陳詞:“我邦雖地薄民貧,願傾囊相助,絕無半分附加之求。”台下掌聲雷動,林曉曦卻在後台瞥見幾個穿雨林國服飾的伶人,正蹲在牆角啃冷饅頭。“別噎著,”班主踹了其中一個少年一腳,“下午西域使團要來觀戲,你們可得拿出十二分精神哭——哭好了,賞你們半個窩頭;哭不好,就等著去礦場‘體驗生活’。”
路過刑部衙門時,正撞見一隊囚車駛過。木籠裏的囚犯個個衣衫襤褸,頸上的木牌寫著“妖言惑眾”“謗訕朝政”,其中一個麵色蠟黃的書生,懷裏還揣著本被撕爛的《流民圖》。押送的官差敲著銅鑼喊話:“這些都是對我朝仁政心懷不滿的逆賊!反觀我邦,上月向沙漠國捐贈了千匹棉布,連西域諸國都讚咱們是天朝上國呢!”
街角的茶館裏,幾個商人模樣的人正圍著張世界輿圖爭論。穿錦袍的鹽商用玉如意敲著鐵鏽國的版圖:“聽說他們的礦工還在吃觀音土,這等踐踏人權之事,咱們該聯合諸國抵製纔是。”他對麵的綢緞商連連點頭,手裏把玩的玉佩卻滑了出來——那玉上的血絲紋路,林曉曦認得,是去年綠藤國戰亂時失蹤的貢品,當時偽善國還在朝堂上痛斥掠奪行徑。
暮色降臨時,林曉曦跟著幾個扛著鋤頭的農夫往城郊走。穿過一片長勢稀疏的麥田,就看見被高牆圍起來的“惠民村”——外麵豎著的牌坊刻著“天下寒士俱歡顏”,裏麵卻傳出此起彼伏的咳嗽聲。一個縮在牆根的孩童扒著磚縫往外看,手裏攥著塊寫著“自由”的識字牌,那是教書先生偷偷塞給他的,而先生本人,三天前因“向流民傳授異端思想”被發配去了海島。
“快看那邊!”有個農夫指著天上,幾隻信鴿正往皇城方向飛,翅膀下綁著的竹筒閃著銀光。“又是給外國使臣看的‘民生簡報’。”另一個農夫啐了口唾沫,“上麵寫著咱們畝產千斤,家家有餘糧——可誰不知道,這簡報是用咱們的口糧換來的,昨兒李大戶家就因為湊不夠報上去的數目,被官府拆了房子。”
林曉曦在村頭的老槐樹下歇腳時,遇見個瞎眼的老嫗在賣繡品。她手裏的帕子繡著偽善國的國花,針腳卻歪歪扭扭——老嫗的兒子原是宮廷繡工,三個月前因“用殘次絲線糊弄外邦使團”被砍了手,如今隻能靠她乞討過活。“官老爺說,”老嫗摸著帕子上的針腳,渾濁的眼裏滾下淚來,“咱們偽善國的東西,哪怕是塊破布,也得比別國的綢緞金貴。”
深夜的貧民窟突然燃起了火把。林曉曦被嘈雜聲驚醒,趴在破廟的窗欞上往外看——官差們正挨家挨戶地搜查,嘴裏喊著“清查流民,保障市容”,卻把搜出來的糧食往馬車上搬。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衝上去搶奪,被差役一腳踹倒:“吵什麽!這些糧要送去招待西域使者,讓他們看看咱們偽善國是如何優待百姓的!”
破廟的香案下,幾個流民正借著月光傳閱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從外國使臣的馬車上掉下來的,上麵寫著偽善國給各國的照會:“若貴國在人權大會上支援我方提案,可獲三年免稅特權。”識字的老秀才用炭筆在紙背寫了行字:“他們把仁義當買賣,卻忘了咱們這些活人的重量。”
林曉曦摸出藏在發髻裏的日記本,借著漏進來的月光寫下:傲慢國的刀是明著砍的,偽善國的刀卻裹著綢緞——他們在朝堂上痛斥別國的枷鎖,卻在自己的土地上種滿了荊棘;他們給遠方的苦難灑淚,卻把身邊的呻吟堵在喉嚨裏。那些刻在牌坊上的“人權”,不過是用來遮羞的幌子,風一吹,就露出底下累累的傷痕。
遠處的皇城突然放起了煙花,五顏六色的光映在貧民窟的破窗上,像給補丁摞補丁的被褥綴上了虛假的寶石。有個睡在稻草堆裏的孩童被驚醒,揉著眼睛問:“是過年了嗎?”他娘捂住他的嘴,淚水滴在他枯瘦的手背上,涼得像秋夜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