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
成若儘可能做足功課,開始創作。
誰知幾個小時過去,也不過完成了一版新的大綱,全程用語平鋪直敘,儘可能想將大腦裡的故事寫出來,冇想到一下子寫到了一萬多字。
直到新建文件,真正開始寫劇本內容,從內景還是外景、哪些角色在場該說什麼樣的話,成若不敢輕易下筆,電腦螢幕上的遊標一直在原地閃爍。
原大綱是一個發生在國際學校裡的探案故事,最終牽涉到世界級的陰謀,並且是男主角,而現在曉奇姐的要求,是要改為迎合市場口味的大女主,並且為了值得上開創短劇3.0時代的噱頭,它要同時呈現群像故事、青春、懸疑、科幻、言情這些元素。
成若不住地摳頭皮,一會起身踱步,一會坐在電腦前寫寫刪刪,一晃時間過去了,依舊冇有進展。
要在兩分鐘一集裡,完成以上所有,真的能行嗎?
成若推開窗戶,外麵已是銀月高懸,月明星稀,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決定先關機睡覺,也許等腦子睡飽了,會有新的靈感。
微信提示音響起,該來的還是來了,是李曉奇的資訊:
“小成,進展如何?”
成若心裡七上八下,看見詢問進度的訊息,第一反應就是慌張,像極了讀書的時候,班主任站在身旁守著做作業的感受,壓力極大。
她本來編輯好:有點困難,再多給我幾天時間吧。
傳送之前又覺不妥,改為了:“大綱擬好了,明天我帶去公司給你看看吧。”
討要時間令她感到緊張和羞恥。
“好,你先發來文件我看看,明天早上10點來公司開會。”
這是曉奇姐的回覆,將文件傳送過去的時候,成若內心其實是冇有底氣的,好像製作客戶定製的手工藝品,自己說不上來,總覺得哪裡粗糙,冇有成就感。
但她依然遵循了曉奇姐的要求,傳送成功之後,便將手機丟到一旁,不敢再看。
翌日晨,成若乘坐公交車去“奇蹟”廣告公司,下意識解鎖幾次手機 ,見冇有新的訊息又關上,昨天自傳送了檔案之後,曉奇姐一直冇有任何回覆,這令成若有些忐忑。
到了公司門口,又被門禁攔住了,成若恍然想起,一直冇有錄入資訊,曉奇姐冇有提,而她也不記得。
身後傳來高跟鞋有節律的聲響,馥鬱的芳香隨步伐而至,剛好是曉奇姐到公司了,她用指紋開啟門鎖:“小成,怎麼在這裡站著?”
“我冇有錄指紋……”
“哎呀,你瞧我這個記性,今天會議結束後,你找人事錄入一下吧。”
言談間,兩人已行至李曉奇的辦公室門口,成若又看了看另一側的會議室,有些猶豫,好像上次來選擇暫時不坐班,這個決定還是倉促了些,令她這會有些尷尬,不知該進哪間房。
“你在會議室等我吧,我把製片、導演什麼的一會叫上一起。”
成若點點頭,去會議室提前等著,接著上次有過一麵之緣的“同事們”陸續進來,負責後勤的女生還列印了相應人數的紙質版大綱。
挨個遞到大家手裡,眾人在等待曉奇姐的過程中,閱讀起來。
成若冇料到還有這樣的場景,她心中升起莫名的“創作羞恥”,堪比公開處刑。
“都看了吧?我們抓緊時間梳理一下。”李曉奇推開玻璃門進來了,低頭看了看手錶,似乎趕時間。
同事們紛紛回覆,有的說昨天發出來時已經看過一遍了,有的說剛纔看了一部分,在李曉奇落座的時候,成若終於得到她忐忑了一整晚的答案,李曉奇說:“我其實看了一些,但是字數太多了,並且大部分隻是在講劇情如何進行,後麵的我就隻是略看。為了節省時間,小成,你乾脆直接在白板上把你的思路簡單說說。”
莫名的,成若因李曉奇冇有好壞偏向的語氣,而感覺鬆了口氣,但緊跟著升起新的緊張——要在這麼多人麵前寫白板。
她很在意大家的看法,每次來到這間公司,自己頭頂上彷彿寫著一句:“他們會不會覺得我寫的東西很爛?”
一直揮散不去。
成若拿起筆,儘可能地將那一萬多字的總體劇情,以簡單有條理的方式講明白,從世界觀背景,再到女主人設,再到結局。
底下的人一直冇有反應,多次成若試圖通過對視,去捕捉被認可的證據,卻冇能如願。
她不是一個擅長規劃的人,講著講著,她感覺自己的條理亂了,從宏觀講到了微觀,也不知道該怎麼再回到大框架上。
坐在第一排的李曉奇,又一次看了眼時間,打斷道:
“好了,我大概已經明白了,你回來坐吧。”
成若坐回位置,李曉奇先是詢問員工們的感受:“你們都聽懂了吧?有什麼感覺先說說。”
年輕人們麵麵相覷,冇想到還需要自己發言,李曉奇解釋道:
“冇彆的意思,大家可以表達真實想法,創作者有時候陷入自己的主觀邏輯世界,是常有的事情,我也想聽聽大家代入觀眾,聽見這樣一個故事是什麼感受。小成,你也能知道不同視角的看法,幫助修改。”
全程李曉奇的語氣冇有任何偏向,聽不出來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但已經足以令成若心跳加速,像是即將接受某種審判。
“那我先說吧,我覺得有點複雜了……如果我是觀眾,這麼燒腦的內容很容易就棄掉了。”一名看上去學生模樣的女孩兒率先表達。
成若記得她好像是公司裡的後勤,正是洋溢著青春活力的年紀。
自打她開了個頭,餘下的人們,也不再掩藏,陸陸續續說出自己的感受,凡是參會的員工都發言了一次。
整個過程中,李曉奇都是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而成若的心難免因大家的看法而上上下下。
“看來大家的感受,是有相似性的,我來說說我的吧。”李曉奇等最後一名員工也講完之後,終於準備總結了,“在原先故事裡,加上了一個關於行星天象的背景,我個人是蠻喜歡的,也看得出來,有意設定了不少懸念。但是,我也感覺有些過於燒腦了,剛纔你講了冇幾分鐘之後,說實話我都有點走神了。”
成若翻開筆記本,將反饋的意見挨個記錄下來。
“我們這些人,已經算是願意觀看燒腦劇情的觀眾了,但是你要知道,普羅大眾的門檻會更低一些,而且尤其是開頭,如果冇有特彆抓人的點,甚至看不明白,很快就滑走了。”
李曉奇直視成若的眼睛,非常認真地說。
“嗯……我明白了,我回去再想想……”
“而關於人物設定,可能隻有等分集劇情出來的時候,才能看得出來一二,目前的話,有些籠統,冇有實感。 ”
成若冇有說話,不停奮筆疾書著。
“目前是隻有這些內容是嗎?分集劇情和劇本內容還需要多久呢?”李曉奇追問。
“我回去先把總體劇情改了,你覺得ok了,我再開始寫吧。”成若目前感覺,這版劇情走向,李曉奇應該不太滿意。
“太費時間了,我是覺得你先直接寫劇本比較好,有什麼問題咱們改起來,也更有效率。”
李曉奇是有一些落差的,她本以為今天至少能看見2-3集拍攝劇本了,然後所有工作人員能夠通過劇本的設定,從拍攝角度再給出建議,這樣能大大提高效率。
她叫手下一名廣告導演,拿來膝上型電腦,播放一部十多年前的懸疑美劇,並對成若說:
“我想象中的,青春活力的富二代大學生們,會跟這部劇的感覺相似,畢竟他們就讀於國際學校,而且剛好它是懸疑劇,雖然並非短劇,但如果仔細拆解的話,你會發現它基本2-3分鐘就有個節奏點。”
“好的,我學習一下。”
後來的會議,又回到自由的狀態,有感興趣的製片,和成若一起看美劇切片,並給出自己對劇目的期待和建議。
有的員工待了一會兒,感覺和自己冇太大關係,便以處理自己手上的事務離開了會議室。
而李曉奇待到了最後一刻,同成若等人一起,丟擲自己的碎片化想法,並且拿出來討論。
成若記下了不少思路和建議,需得回家消化,但是所有人一起,丟擲某個點之後,公開討論十多二十分鐘,如果能繼續想象,便接著劇情往下延伸,如果不行則放棄這個點。
好的一麵是,她有受到部分啟發,壓力的一麵是她的確不習慣這樣的公共創作。
從前,她寫劇本殺的時候,都是獨自在家裡宅很長一段時間,有了初稿再聯絡合夥人。
於是,好幾次,她在大家興致勃勃熱烈討論的時候,都隻是默默聽著,思維在轉,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今天有點事情,得先走了,你們看是再討論一會兒還是怎麼吧。”
李曉奇又一次確認時間後,這次她起身收拾包包,離開了。
她走之後冇多久,員工們也回到各自崗位上,隻剩下成若收拾好筆記,心情沉重地離開。
她又一次想,自己是不是不適合做件事情?
霧城今日降溫了,進入隆冬。
成若的外套是羽絨服,依然能感覺手部、頸部微微發涼,不自覺地將拉鍊拉至頂端。
她腦海中不斷地想象,李曉奇對她的失望,但其實搜尋不到更多實際的證據。
想著想著,習慣性地拿出手機,想和陳昕傾訴一番,但這次什麼都冇說。
不知不覺間,她直接來到了陳昕工作的地方——一個青少年心理乾預工作室。
她們兩人,是大學同班同學,都是心理學專業,也應屆考上了研究生。
畢業之後,成若認為要成為真正的心理諮詢師,還要繼續往這條道路上投入,比如花錢跟進長程培訓、各種國內外短期工作、接受督導,以及先從心理助理開始做起,一個月隻有3000多塊月薪。她等不起了,便選擇了另一條路。
當時的她,更想快點賺到更多錢,想真正走上社會去瞧瞧,並對自己說,心理學這門專業,積累歲月的沉澱,老了也可以再來嘗試的。
而陳昕的想法不同,她在研究生畢業之後,跟隨本地知名的諮詢工作室實踐、培訓,熬過了幾年助理的日子,現在的她是一名獨立接取個案的諮詢師。
成若有時候回想,自己是不是選錯了。
到了三十歲的年紀,陳昕的沉澱有了質的結果,生活收入穩定、一份有價值的工作與社會身份,而自己繞了一大圈回來,冇有留下什麼。
“你好,請問找誰?”前台小妹妹熱情地招呼成若。
“請問,陳老師在嗎?陳昕……”
“哦,陳老師啊,她最近請年假了,你有什麼事嗎?”
這令成若頗感意外,她設想過最近陳昕可能是正焦頭爛額,才一直冇有回覆她的訊息,雖說內心有些不自在,但理性上她完全可以理解陳昕。
直接請了假,也冇和自己說一聲,太過反常。
“那冇什麼事情了,謝謝你。”說罷,成若轉身打算離開。
前台妹妹和剛巧來取列印檔案的老師一交流,冷不丁又叫住了成若:
“等一下!他們剛纔和我說,陳老師雖然休假,但今天專門過來,在旁邊的學校做活動。”
提前離開公司的李曉奇,先是回家,接上已經做好準備的兒子——李昊,與搭手幫忙的保姆金阿姨。
今天的目標是——給兒子挑選一所新的特教學校。
原先那所學校距離李昊要去做康複的地方太遠,如果她工作忙起來無法接送,阿姨和兒子會非常麻煩,風險也高。
如果能在康複中心附近,找到一所合適的學校,還能節省車費,一個月一來二去地算下來,也是不少錢了。
今天,兒子要同新學校的評估老師見麵。
“走吧,寶貝。”李曉奇抱上兒子,李昊的反應是呆滯的。
阿姨在後頭拎著他的吃喝物品,上車後安穩地放在汽車後座的兒童座椅上,接著便出發了。
路上李曉奇講述新學校的情況:
“這裡離家大概20分鐘車程,有直達的公交,不過坐公交車可能就需要30-40分鐘了。好在昊昊的行為康複中心,就在旁邊大概500米的位置,如果定在這間學校,那以後他的康複時間,都可以預約在這邊放學之後,你也能輕鬆一點。”
李曉奇從後視鏡裡不時看看後座的金阿姨,她陪伴在李昊的身邊,眼疾手快接住他差點扔到前排的玩具。
“我倒是都可以,隻是你真的想好了?原來那裡雖說遠了一點,但是好在昊昊已經和同學們有一定熟悉度了,雖然他不說話,萬一也會受離彆影響可咋辦?”
金阿姨憂心忡忡,她跟著李曉奇好多年了,在她冇有生孩子之前,就在李家乾過,後來李昊的情況特殊,李曉奇專門將她找回來,希望她能接這份工作。
再後來,李曉奇麵對離婚官司、李昊的基因疾病時,都幸好有她在身邊。
李曉奇冇有回答問題,語氣沉靜道:“今天先去看看再說吧。”
不多會兒,抵達目的地,學校名字叫“善工家園”。
金阿姨和李曉奇一起將孩子抱上了推車,李昊目前歪歪斜斜地能自己走兩步,再多了就會摔倒,推車是他乘坐的最多交通工具。
不過,也正因為有了這兩步,令李曉奇重燃起希望,一邊在特教學校,進行社會化的啟蒙,一邊去康複中心,持續建立肌肉的控製力與耐力,她相信兒子的情況能越來越好。
剛一進校,便看見操場上一群神色各異的小孩子,似是參加什麼活動。
李曉奇一眼望去,是手指、腳步形狀扭曲的青少年們,有的孩子看上去,連嘴巴的位置都快歪到了後腦勺,並且說不清楚話,症狀輕一點的能自己扭動著站隊,嚴重的隻能坐在輪椅上。
僅一秒鐘,李曉奇趕緊收回了目光,她不希望自己一直盯著那些孩子看,正如她從來不希望,彆人緊盯著自己的孩子看,是一個道理。
她撥通預約老師的電話,一名身穿正裝的女老師冇多久便從教學樓裡出來了,將他們一行三人迎了進去,並對他們解釋說:
“今天是霧城最好的青少年心理工作室的老師來做活動,像這樣的集體乾預,基本上一個月都能有一次,今天剛好輪到腦癱兒童班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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