拚團（下）】
這下輪到周顯華趾高氣昂，她找出已經疊得皺皺巴巴的免費兌換券，拍在桌子上，雙手抱在胸前，等蘇野給她說法。
“放心吧，我從不逃單，那天實屬意外。”
蘇野一屁股坐下，悠然自得地斟起茶來。
“你讓我現在怎麼相信你？”周顯華戒備道。
蘇野已經失信一次，而且她根本冇想到，一個在暗巷子搞倒賣的，居然正是無送城內唯一一間雜貨店的老闆。
這幾乎等同於捉小偷的人，自己入室盜竊。
蘇野將熱氣騰騰的黃湯放至周顯華跟前，而她冇有要落座的意思，睥睨蘇野。
“既來之，則安之，坐吧，反正我現在也跑不了對吧，這裡隻有一扇門，而外麵擠滿了居民。”
周顯華想了想此話有理：
“那咱們就說清楚怎麼兌貨吧，也不耽誤彼此時間，還有人在外麵等著我呢。”
“你都不好奇為什麼無送城忽然有這麼一個舉民皆歡的活動嗎？”蘇野答非所問。
“我哪兒知道。”
“因為隻有這樣，我才能悄無聲息地讓所有無送城的人來此，接著就能把你找出來。怎麼樣，這靜候佳音……冇讓你等太久吧？”蘇野笑得驕傲，大有一副一切儘在掌握之中的架勢。
“嗬，你也太自負了吧，萬一我對這個活動冇興趣呢？而且這麼大費周章隻為了找一個人，老爺爺，你當我二十歲小姑娘呢？這種鬼話誰信。”
周顯華嗤之以鼻，對這個人又減了幾分，她甚至想到嚴肅的劉使者，怪不得她要清鏟這股地下勢力，蛇鼠之輩，嘴裡冇有責任和實話，不知道葫蘆裡裝了什麼壞藥。
“有一句不假，在暗巷子裡你討價還價的模樣，勢必會參加這種活動，尤其會擠到前列。”
“你啥意思？罵我愛財如命，唯利是圖唄？”
“我可冇這麼說。”
“行了，說正題吧，錢我已經付過了，你去幫我把事兒辦了，從此兩清，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行我的獨木橋。”
周顯華已經在心裡盤算好了，等蘇野去把業務辦了，一秒她都不會耽誤，直接去劉使者麵前檢舉他。
這是她的私心，雖有劉使者的任務在身上，但先辦事再抓人，對她而言，纔是利益最大化。
“冇問題，你想好換什麼了？”
“想好了，托夢。”
“會選，儘選貴的。”蘇野開店多年，也不得不佩服眼前的老太太，算盤打得叮噹響。
他起身找來紙筆，讓周顯華將她需要的夢境內容寫下來。
此時門外的小工敲門催促道：
“老闆，得快一點兒，大家等得有情緒了。”
周顯華聞聲，正想說要不她在宿舍寫好了再拿來，蘇野卻火氣沖沖朝著門外：
“催什麼催！老子的店老子說了算！要麼讓他們等著要麼你自己在外麵做登記！”
門外安靜了，不敢再吱聲。
無辜的小工滿腹苦水，這老闆的心思真是難猜，說辦活動讓他登記在冊的是老闆，忽然又要單獨去裡間登記的也是老闆，現在居然又要他來做記錄，純屬奇葩。
轉頭蘇野示意周顯華照常寫，不要有負擔。
她每落一筆，都覺得滿是壓力。
可這是她要促成成若去和李曉奇談報酬的關鍵內容，不敢粗糙了之，從場景到角色再到用詞用語她都寫得極為詳細。
蘇野在一旁等得無聊了，提問道：
“對了，那天在暗巷子被抓的人裡，是不是有個神誌不清的老太太？”
他的語氣越是雲淡風輕，越讓人覺得刻意。
正奮筆疾書的周顯華推了推老花鏡，應道：
“對啊怎麼了，你朋友啊？”
“冇有，有時在那擺攤，她也在，算個熟臉，就問問。”
“哦，不過說來我真是想不通，你都有這麼大個店了，還嫌賺得不夠多啊？還要去暗巷子撈一筆……嘖嘖，也不知我們倆誰纔是唯利是圖……”
周顯華是在試探蘇野，她已經知道對方是會威脅到無送城安危的人，便從關鍵疑點提問，想看看他的反應。
“我那是造福蒼生，你不就撿到漏了？”蘇野的回答滴水不漏。
“話說，這城裡開店是什麼要求？怎麼誰都可以做。”周顯華暗暗譏諷蘇野。
對方倒也不能生氣，反倒是解答問題：
“那要從很久很久以前說起……”
“……長話短說……”
“我們這種能在無送城做經營的，都是和使者們簽訂了契約的。”
這令周顯華來了興趣，意思是隻要能簽訂某種契約，可以一直留在這個空間。
“怎麼？你以為這樣好過你們這種短暫停留的嗎？人隻要做出選擇，總會覺得冇選的那條路是更好的。”蘇野的眼眸中蘊含深邃。
“切，我不這麼覺得，活了七八十的人覺悟居然這麼差。”周顯華持不同意見。
“那你怎麼想的？”
周顯華抬眸，冇有說話，終於寫完了夢境內容，最後檢查一遍，遞給蘇野：
“誒，這很重要，你如果給我辦砸了……”
“辦砸了你就把我店砸了，行了，彆婆媽了，等著看吧。”蘇野一把扯過手寫紙，看上去大手大腳的，周顯華生怕他把薄如蟬翼的紙撕壞了，確認他將內容放在了枕頭下方，才肯放心離去。
兩人約定好兩日後的夜晚驗貨，周顯華可以觀看成若的夢境，但隻做觀察，不可更改。
“對了，能再答應我一件事嗎？當作交易受影響給我的賠禮道歉……”
周顯華離開小房間之前，決定厚著臉皮再要個好處。
“嘿——你這個老太婆，我就冇見過這麼做生意的……”蘇野明顯神色不悅。
“我跟朋友本來要參加你的拚團活動，你半路把我叫進來寫作文，出去若是我們想選的品類冇名額了，這難道不是你耽誤時間的責任嗎？”
周顯華麵不改色，條理清晰說明情況，讓蘇野對他們參與福利活動一事同樣負責。
聽罷，蘇野擺擺手，真是服了這個人了。
“周姐，你總算出來了，咋進去這麼久啊？”
周顯華剛離開小房間，章慧秀挪動胖胖的身子湊了上來，滿臉關切。
“冇什麼，正好跟他們老闆談了一下，同意我們任選拚團品類，咱們不用去擠了。”後半句周顯華是壓低了聲音，貼耳告訴章慧秀。
“太好啦！”剛一驚呼，章慧秀趕緊捂住嘴，怕被人聽了去。
接著道：
“正好，人我已經找齊了，不過……他們意向品類相同。”
“哦，意思是，咱們倆少數服從多數唄，這冇什麼呀。”周顯華聳聳肩膀。
誰知道章慧秀叫來的三人是張老頭兒、小餘，還有江淑。
果然，利益作為紐帶，有時候比情感牢靠多了。
此前還在街道上爭執過的三人，現在站在了一起。
“周姐，咱倆真是有緣，小章和你說了吧，咱們想要拚團的東西。”江淑主動招呼道。
周顯華一個寒顫，不知道該佩服江淑還是章慧秀，一個對誰都能戴著體麵的麵具交往，一個跟誰都能親近，冇想到一盞茶的功夫，已經是小章和江姐相稱。
“還冇呢，是什麼？”
章慧秀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將周顯華拉遠了人群，去到雜貨店裡最顯眼的櫥窗前，窗內築起一座高台，四周雕花金邊，用來托舉最昂貴的物品。
周顯華正想誇他們思路正確，就應該選貴的，但看著眼前流金溢彩的景象，下意識又有些擔心，會不會是太過奢華的價格。
礙著江淑在場，她不想露怯，鎮定問道：
”這是？”
“這是‘迴音螺’。”
隨著章慧秀昭示答案，周顯華眯縫著眼睛，總算是看清晶瑩輝光之中，是一枚中等大小的海螺。
“這有什麼用？”周顯華不解道。
“對著它說你最想唸的時光，可以回去待兩天。”張老頭兒搶答。
“那麼……它和委托人有什麼關係？”周顯華的心愈發忐忑，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誰知剩下幾人麵麵相覷，回答：
“這個拚團活動，冇說一定要和委托任務有關啊？”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周顯華臉色陰鷙，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們錢多燒得慌？不能做任務換劇本的物品，冇意義啊……”
“看吧，我就說她不一定能同意。”江淑攤攤手，末了眉眼間有一絲輕蔑。
“周同誌，實話和你說吧，我在無送城的時間隻剩下四天不到，能賺的錢大致已成定數，現在的我隻想再回頭看看舊日子，這樣一來，我也好決定，要過怎樣的來生。”張老頭兒非常認真，看樣子是已經做好了決定。
“是的，我同意張老頭兒的想法。”小餘附和道。
“冇錯兒，我的時間也不多了，同意。”江淑站到了張老頭兒的身旁。
不可理喻。
周顯華認為這隻是單純的浪費，她把目光轉投到一直有些不安的章慧秀身上，等待她的回答。
章慧秀不停摩挲雙手，幾次欲說還休，迎上週顯華的目光，終於開了口：
“其實，起初我也覺得好像不太合適，但是聽他們具體說了下，也是有道理……”
她說話聲音漸漸變弱，不敢與周顯華對視，已有了些時日相處，她多少對周顯華有幾分瞭解。
冇想到連章慧秀也同意，周顯華髮現自己似乎冇得選：
“這玩意兒多少錢？”
“原價50錢一次，咱們拚好團，可以砍到25錢一次。”章慧秀已經瞭解清楚，趕緊回答，周顯華一聽這個數字，臉色如暴雨前的驚雷，立刻生變，眼睛也瞪得老大，她搶在周顯華罵人前，又補一句：
“重點是，這個東西平時不會對居民開放的，屬於有錢也使不了的東西，你剛纔不是說一定要找城裡最劃算的專案，這個絕對符合……”
“我有毛病啊，花這麼多錢隻是去回憶過往，有什麼好回憶的，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不好嗎？！我說找貴的劃算，那也是想要以小搏大，能用低價去把任務做好，生出更多財來！”
周顯華控製不了情緒，她覺得這些人，不對，這些快消散的暗物質絕對都瘋了。
“話不能這麼說啊，周姐，正因為這是我們這輩子最後的時光，才更需要這個啊。”江淑打算勸說。
“對啊，離開這裡去投胎，就什麼都不記得了。況且，我們為委托人已經做得夠多了，憑什麼隻要求我們證明存在的價值呢……”
“我們來這無送城，都是因為什麼，不用我再重複，但有時候我真的很想我早故的老伴兒……孩子們……我們不是生下來就孤獨的……”張老頭兒越說越動情。
“我也是……我也有過親人陪伴的時候，隻不過我的命真長啊，長到令人痛苦……”章慧秀已經深深共情。
“我們一直被要求證明自身價值，也許這本就不需要證明，我們明明是被人愛過的……”
周顯華一直默不作聲，關於她的過往，甚至不敢側目，害怕稍不留神就會看見熟悉的景色，她不停告訴自己，她真的不需要。
抬眼看向之前簇擁著的人群，此時已經少了一大半，有的已經成團登記結束，有的因想選的品類已經滿額了，決定不參與本次活動。
她在盤算還有多大概率能自己湊夠五人，去開一個真正有意義的團。
又看了看章慧秀，如果她宣佈退出，這裡還剩下四人，憑他們的人脈本事，再找一個應該冇多大問題。
左右搖擺之間，蘇野的聲音在近處響起：
“怎麼樣，你們五個決定好了嗎？那邊已經全部結束了，快散了。”
他手裡的冊子，記得密密麻麻。
“周姐，你就當幫幫我吧，我想再見一次生病去世的兒子……”章慧秀淚眼朦朧，楚楚動人望著周顯華，嘴唇翕動，下一秒眼淚就會滑落。
周顯華不再吭聲，心軟了。
加上她明白這個時間點了，自己開團可能性較小，若錯過這次福利，也非明智之舉，咬咬牙，入團。
看著他們每個人臉上期待的神色，周顯華不知該以何種表情迴應。
她的過往，冇什麼好值得再瀏覽一遍的。
去世第八天，剩餘15冥錢，未來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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