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夏的手指像冰冷的鐵鉗，死死扣著祁墨的小臂，指甲幾乎要陷進他的皮肉裏。那雙深潭般的黑眸裏，翻湧著祁墨從未見過的驚濤駭浪——極致的震驚被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懼瞬間吞噬，最終沉澱為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明悟。她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砸在“回聲長廊”死寂而扭曲的空氣中：
“江嶼……圓圈加三條豎線……是‘嶼’字的拆解！是江嶼的名字！溫言當年……親手把他從所有記錄裏抹掉了！”
江嶼。
這個名字像一個冰冷的鉛塊，帶著千鈞之力，重重砸進祁墨混亂的思緒。北江附中自殺事件記錄、青藤計劃參與者名單、溫言的人際關係網……所有已知的卷宗資料在腦中飛速閃過，一片空白！這個名字從未出現過，幹淨得如同從未存在過。一個被徹底抹殺的存在！
“他是誰？！”祁墨反手握住她冰冷顫抖的手腕，力道傳遞著力量，也傳遞著不容置疑的追問，“青藤計劃的參與者？Alpha組的？”
“不……”沈夏搖頭，身體仍在微微顫抖，但眼神卻死死釘在地上那個深深刻入水磨石的歪扭刻痕，彷彿透過它看到了一個被遺忘在深淵的幽靈，“他……他是‘零號’。”
“零號？”祁墨的心猛地一沉。實驗中的“零號”，往往意味著最初的、最核心的、也是最危險的樣本。是理論的原點，也是災難的源頭。
“溫言……他最初的‘鎖心結’理論，需要一個‘完美容器’來承載和驗證。江嶼……他就是溫言找到的那個‘容器’。”沈夏的聲音飄忽，帶著夢魘般的質感，每一個字都浸透著冰冷的絕望，“一個孤兒，天賦異稟……情緒感知力強到可怕，也……脆弱到可怕。溫言像對待一件稀有的實驗儀器，用藥物、深度催眠、極端的感官剝奪……”她的目光掃過周圍那密密麻麻的吸音孔洞，身體不受控製地瑟縮了一下，“……把江嶼一點點……改造成了‘鎖心結’的第一次活體載體。他是唯一一個，從頭到尾、就在這‘回聲長廊’裏，接受了全套‘鎖心結’烙印儀式的人……比我們所有人都要早，都要深……”她痛苦地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劇烈顫抖，“後來……後來他‘失敗’了。”
“失敗？”祁墨追問，目光銳利如鷹隼，不放過她話語裏任何一絲資訊的漣漪。他蹲下身，強光手電的光束仔細掃過那個“嶼”字刻痕的邊緣。在刻痕最深、最扭曲的地方，那反複刻劃的硬物似乎還刮擦下了一些極細微的、不同於水磨石粉塵的深色碎屑，嵌在縫隙裏。
“溫言所謂的‘失敗’，是指江嶼沒有像他預期的那樣，在暗示指令下完成‘完美’的自我毀滅。”沈夏的聲音帶著刺骨的諷刺，她睜開眼，眼底是深不見底的寒意，“相反，江嶼崩潰了。不是精神崩潰，是……存在本身的崩潰。他出現了嚴重的解離，多重人格，記憶碎片化，攻擊傾向……徹底失控。他成了一個不可控的、極度危險的變數，一個會徹底毀掉溫言‘完美理論’的汙點。”她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揭示終極黑暗的沉重，“所以，在青藤計劃正式啟動、挑選Alpha組學生之前，溫言‘處理’了他。官方記錄是‘意外墜樓身亡’，地點就在北江附中那棟廢棄的舊實驗樓樓頂。屍體……麵目全非。所有與他相關的記錄，實驗資料、影像、甚至他的名字……都被溫言親手銷毀。他就是那張‘青藤一期’合影裏，被燙掉臉的人！溫言要確保他的‘青藤計劃’，從誕生伊始就是‘純淨’的，沒有任何‘失敗品’的汙點！”
祁墨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瞬間竄遍全身。溫言的瘋狂遠超他的想象。為了維護一個扭曲的理論，他不僅將活人視為實驗品，更可以像清理實驗垃圾一樣，親手抹殺一個“失敗”的作品！他下意識地伸出手，用戴著手套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撚起刻痕縫隙裏那幾粒深色的碎屑。觸感微硬，帶著一點……金屬的冰涼感？不完全是石頭。
“那這個塗鴉……”祁墨將指尖的碎屑小心地放入證物袋，指著地上的刻痕，“是江嶼的習慣？”
“是他的烙印！”沈夏急促地說，帶著一種近乎窒息的緊迫感，她指著那束縛椅，“他解離狀態時，或者被極致的恐懼和痛苦淹沒時，會無意識地在任何地方刻劃這個代表他名字的符號！這是他混亂意識裏，唯一殘存的、關於‘自我’的印記！”她的目光猛地掃向束縛椅後方那片未被照亮的黑暗牆壁，又神經質地抬頭望向被吸音材料吞噬的、高不可測的穹頂，聲音因恐懼而尖利起來，“他在這裏！他回來了！他沒死！溫言騙了所有人！他……他就是闖入溫宅、拿走檔案、留下紙條的人！他恨溫言！恨他抹殺了自己的存在！他要報複！用溫言最恐懼的方式——讓所有與‘青藤’有關的人，按照溫言那套該死的理論，一個接一個地‘開花’！”
祁墨渾身血液幾乎凝固。一個理論上早已死去多年、被徹底抹去痕跡的人，帶著對創造者的刻骨仇恨“複活”了！這完美解釋了凶手對“青藤計劃”的極度熟悉，對“鎖心結”符號的病態執著，對沈夏過去的瞭解，以及那精準到令人發指的作案手法——他本就是溫言最“成功”也最“失敗”的造物！他不僅繼承了溫言的知識，更繼承了那份被折磨扭曲的瘋狂！
“下一個目標……是他？”祁墨想起沈夏在認出刻痕時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你是說……江嶼的下一個目標，不是溫言預言中的你，而是……”
“是溫言預言中的‘他’！”沈夏打斷他，眼中閃爍著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可怕的清明，“溫言死前打給我，發瘋一樣喊著‘青藤開花了’‘他們沒死’！‘他們’指的不是當年那些自殺的學生！溫言當時喊的是‘他們沒死’！江嶼就是那個‘他們’！溫言在死前那一刻，或許在極度的恐懼中終於意識到了什麽！他以為‘青藤開花’是暗示在血脈中延續，指向我這個‘實驗相關者’……但他錯了！大錯特錯！真正的‘開花’，是江嶼這個被他親手抹殺的‘零號’回來了！帶著被扭曲、被強化的‘鎖心結’指令回來了！他要完成溫言當年未能完成的‘終極指令’——讓所有與‘青藤’有關的人，尤其是溫言自己預言中會死的人，按照溫言的理論，一個接一個地‘開花’！溫言自己，就是名單上第一個被收割的‘花’！而下一個……”
沈夏的聲音陡然頓住，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她的心髒，讓她幾乎窒息。她的臉色瞬間由灰敗轉為死白，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猛地轉身，像一頭被恐懼驅使的困獸，不顧一切地朝著長廊入口的方向狂奔而去！動作快得讓祁墨都措手不及！
“沈夏！”祁墨厲喝，拔腿就追。特警隊員也瞬間反應過來，幾道強光手電光柱追隨著沈夏狂奔的身影，在扭曲放大的腳步迴音中晃動。
沈夏像瘋了一樣衝出“回聲長廊”那扇被破壞的門，衝過幽深傾斜、回蕩著她自己沉重喘息的主通道，一直衝到廢棄工廠卸貨區冰冷的夜風裏。寒風灌進肺部，帶來刀割般的刺痛。她背對著追出來的祁墨等人，肩膀劇烈地起伏著，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她死死盯著螢幕，手指在通訊錄上瘋狂地滑動。
祁墨衝到她身邊，一把按住她即將按下撥號鍵的手：“你要打給誰？！”
沈夏猛地甩開他的手，眼神裏是瀕臨瘋狂的恐懼和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許教授！許知遠！溫言在學術界唯一公開承認過的、對‘跨代際暗示理論’持狂熱支援態度的‘知己’！也是……也是溫言在最後一次公開演講中，當眾指著他說‘你將是見證理論開花的下一個關鍵人物’的那個許知遠！”
她的話音剛落，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了她毫無血色的臉，也映亮了祁墨驟然收縮的瞳孔！
“嘟…嘟…嘟…”冰冷的忙音在寂靜的夜裏異常刺耳。無人接聽。
祁墨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機，語速快得像連珠炮：“總部！立刻定位北江大學心理學係許知遠教授！確認其安全狀態！重複，立刻確認許知遠安全狀態！請求就近警力支援其住所！最高優先順序！快！”
他結束通話電話，淩厲的目光如同實質掃向身旁的特警隊長：“這裏留一組人保護現場！技術組繼續取證，重點提取刻痕裏的金屬碎屑！其他人跟我走！目標：許知遠教授家！”他一把抓住幾乎站立不穩的沈夏的手臂，力道不容抗拒，“上車！”
警車引擎發出憤怒的咆哮，如同掙脫鎖鏈的猛獸，撕裂夜幕，朝著北江市中心的高檔學府區疾馳。車廂內氣氛壓抑得如同即將爆炸的高壓鍋。祁墨緊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腦中風暴般迴旋著所有線索：被抹殺的零號江嶼、“鎖心結”的死亡烙印、溫言的瘋狂預言、許知遠作為下一個“關鍵人物”的身份……一張由仇恨和扭曲理論編織的死亡之網正在急速收緊。
沈夏蜷縮在副駕駛座上，身體仍在無法控製地微微發抖。她低頭，再次看向自己右手腕的方向。衣袖下，那道“鎖心結”的疤痕彷彿在灼燒，與江嶼在這“回聲長廊”裏刻下的絕望印記遙相呼應。溫言……他重啟了江嶼這個怪物，那麽他最終的目標究竟是什麽？僅僅是報複名單上的人？還是……要利用江嶼這把扭曲的刀，完成他那病態的“鎖心結”理論的終極驗證？
警車在空蕩的午夜街道上飛馳，儀表盤的冷光映著祁墨緊繃的側臉和沈夏蒼白如紙的麵容。就在車輛即將駛上市郊高速的入口匝道時，沈夏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後視鏡。
後視鏡裏，映出後方一輛遠遠跟著的、如同幽靈般沒有開燈的黑色越野車的模糊輪廓。它像一塊移動的墨漬，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
沈夏的心猛地沉入冰窟。
幾乎是同時，祁墨也察覺到了異常。他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向後視鏡，腳下油門不鬆反緊，警車如同離弦之箭般猛地提速，輪胎在路麵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就在警車咆哮著衝上高速匝道的瞬間，後方那輛黑色越野車也驟然撕下偽裝！車頭大燈猛地亮起，兩道刺目的、充滿惡意的光柱如同毒蛇的獠牙，凶狠地咬了上來！引擎發出狂暴的咆哮，在寂靜的夜裏炸響！
追擊！
祁墨眼神一厲，猛打方向盤，警車在狹窄的匝道上劃出一個驚心動魄的弧線。“抓穩！”他低吼一聲，警車如同掙脫陷阱的獵豹，咆哮著衝入高速主路，瞬間將速度提到極限！
後方的黑色越野車緊咬不放，如同附骨之疽！它在車流中瘋狂穿梭，展現出驚人的操控性和不顧一切的瘋狂！
沈夏緊緊抓住車頂扶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透過後車窗，死死盯著那輛在車流中如同鬼魅般逼近的黑色鋼鐵猛獸。風擋玻璃反射著對方遠光燈的強光，一片炫目的慘白，看不清駕駛者的臉。但在那強光一閃而逝的瞬間，沈夏似乎捕捉到……駕駛座上的人影，微微側了一下頭，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冰冷、僵硬、如同麵具般的弧度。
那個瞬間的輪廓……
沈夏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一個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影輪廓……像極了那個本應躺在解剖台上、被確認是替身的“溫言”！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她的心髒，勒得她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