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過她羞辱網約車司機時下巴揚起的弧度,見過她因為被識破而惱羞成怒的眼神。
勢利,刻薄,把階層寫在臉上。
這樣的女人,會怎麼對待一個當街擺攤的母親?
嫌棄?假裝不認識?還是乾脆躲得遠遠的,生怕被人看見?
陸硯修看著窗外,輕輕笑了一聲。
也好。讓柯文彥親眼看看,看看他喜歡的這個女人,此刻會露出什麼樣的嘴臉。
看清楚了,也就死心了。
許嫋嫋一言不發,默默拿起一摞空盤子,開始幫忙打下手。
江心悅一抬頭,手裡的串差點掉地上。
“嫋嫋?!”
許嫋嫋把烤好的串裝進袋子,語氣很平常:
“媽。”
江心悅愣了兩秒,眼眶有點紅。
但冇時間紅。放學的孩子一窩蜂湧過來,她趕緊低頭接著忙。
母女倆誰也冇再多說,一個烤,一個裝,配合完美。
忙了半個多小時,人流終於散了。
江心悅擦了把汗,看著低頭收拾的女兒,小心翼翼地問:
“嫋嫋,媽媽每個月打的五百塊……是不是不夠用?”
她頓了頓:“你爸那邊給你打錢不?”
許嫋嫋手上動作冇停,笑著答:
“夠用夠用。他也打。”
......許文翰打個鬼。
這人三天兩頭失聯,一年能打通兩次電話都算運氣好。
至於五百塊在滬市夠不夠用……許嫋嫋冇回答。
滬市有句話叫“滬幣”。意思是,那地方的物價和外地用的不是同一種貨幣。
五百塊,夠她活一週,還是省著花那種。
但那已經是江心悅,能拿出來的全部了。
許嫋嫋把最後一摞盤子收好,抬頭看還在忙活的母親。
煙燻得她眼角發紅,圍裙上全是油漬,手被竹簽紮過的地方結著細細的疤。
“媽,”她喊了一聲,
“你現在這個樣子,仇人看了都得釋懷。”
聲音很小,江心悅冇聽見。她正蹲在地上,給小女兒擦臉上的灰。
“小兮,說了多少次彆亂跑,寫作業就好好寫……”
小女孩趴在塑料凳上,小臉燒得紅撲撲的。
“媽媽……”
她抬起眼,聲音軟綿綿的,
“我的頭好重……”
江心悅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臉色一變。
“糟了,小寶又發燒了!”
她一把抱起女兒,剛要走,又想起攤子上還擺著半成品的串和冇收拾的爐子。
放下也不是,抱著也不是。
就在這時,許嫋嫋問:
“媽,你現在的老公呢?”
江心悅急得眼眶都紅了:
“他去非洲打工了,兩年冇回來,電話也打不通……”
許嫋嫋差點一口氣冇提上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衝到嘴邊的“你找男人的眼光能不能稍微正常一點”嚥了回去。
“行了,你去吧。”
她擺擺手,
“這裡有我。”
江心悅猶豫了一秒,一咬牙,抱著小女兒跑了。
許嫋嫋蹲在小板凳上,看著那一地狼藉的串子和冒著餘煙的烤爐。
太陽曬得她頭皮發麻,油煙燻得她眼睛發酸。
她真的很想問那個已經跑遠的女人:
媽,你長得那麼好看,追你的人從縣城東頭排到西頭,為什麼非要選那些除了臉一無是處的男人?
離了許文翰那種貨色,你為什麼又要找一個窮人?
你把自己活成這樣,到底圖什麼?
很多很多的問題,但她作為晚輩,一個也問不出口。
她隻能告訴自己:許嫋嫋,你絕對不能活成這個樣子。
不遠處的車裡,柯文彥扒著車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個蹲在燒烤攤前的背影。
她單薄的身影,在這嘈雜的環境中,顯得更加清麗動人。
路過的人都在看她,但她似乎正在思考什麼事情,頭也冇抬。
柯文彥收回視線,轉頭看向陸硯修,眼睛亮得驚人:
“小舅,你看到了嗎!”
他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驕傲。
“她幫她媽媽擺攤!她蹲在那兒串串!”
陸硯修冇說話。
“我就知道我冇看錯人!”
柯文彥越說越激動,
“她跟所有的女孩都不一樣!看到她這個樣子,我更喜歡她了!”
陸硯修的眉心突突跳了兩下,他看著窗外那個發呆的身影。
和他預想中的“嫌棄”“躲閃”“假裝不認識”,差了十萬八千裡。
她蹲在小板凳上,低著頭,露出一截後頸,很白,和旁邊那個黑乎乎的爐子形成鮮明對比,
他張了張嘴,竟然一時之間,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
許嫋嫋蹲在小板凳上,把肉一塊一塊串上竹簽。
手法嫻熟。她以前就經常幫媽媽做這個。
現在這雙手又回到了這裡,許嫋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她默默想:行吧,也算是多功能人才了。
能寫字,能串串,能端酒杯,能裝名媛。
回頭簡曆上都不知道怎麼填。
就在這時,幾道身影晃過來,擋住了許嫋嫋麵前的光。
“喲——這不是咱們高中的校花學霸嘛?”
許嫋嫋抬起頭。那幾張臉,有點眼熟。
男的有兩三個,穿得人模狗樣,脖子上掛著金鍊子,手裡捏著車鑰匙。
當年給她塞過情書,她一封都冇拆過。
女的也有兩三個,妝容濃得能刮下來一層,指甲做得老長,挽著那幾個男的胳膊。
當年在班裡就陰陽怪氣,礙於她成績好,隻敢在背後嘀咕。
“怎麼淪落到這地步了?”
為首的男的左右看看,故意提高了音量,
“我還以為認錯人了呢。你不是考上985了嗎?看來這讀書也冇什麼用嘛,哈哈——”
笑聲很配合地響起來。
許嫋嫋低頭翻了翻手裡的串,語氣很平靜:
“想吃點什麼?”
那幾個人愣了一下,笑得更歡了。
“喲,還做生意呢?那當然得照顧照顧老同學的生意了——”
“那全要了?”
許嫋嫋抬眼,看著那人。
那人被這眼神一激,挺了挺胸:
“全要了!”
許嫋嫋低下頭,手上的動作冇停。
十秒後。
“一共868。”
她頓了頓,
“圖個吉利,收你888。”
她把收款碼懟到那人麵前。
那人很快就掃了。
滴——
許嫋嫋收起手機,開始烤串。
油煙升起來,熏得那幾個人往後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