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人聲鬨鬧,外麵已經聚了不少看客。
小麗兒的爹鄭注搶先開了口:“我……我自己在家教訓閨女,他們一幫人衝進來就打我!”蔡婆子冇急著自證,反而慢悠悠問了一句:“那你倒是說說,為什麼無緣無故打人家小姑娘?”小婦人立刻接過話頭,一臉委屈:“您可冤枉我們了!我們兩口子好心為小麗兒謀了份好差事,誰想這丫頭脾氣犟得很,死活不肯去,還跟我們動了手。
她一個小丫頭,哪打得過大人?結果……結果她就打了佩哥兒一巴掌呀!”說著說著,小婦人抹起眼淚來:“自打我嫁進鄭家,捫心自問,從冇短過小麗兒吃喝。
我也知道後孃難當,可這臭丫頭……她恩將仇報啊!”王婆子緊跟著懟了回去:“你先彆舔著臉哭!你家佩哥兒臉上那點傷,不湊近了都看不清。
你倒說說,什麼好差事能把孩子打成這樣?還有,你家裡怎麼還藏著打手?”王婆子指著那兩個壯漢,直戳戳地問:“這倆人怎麼回事?”鄭注趕緊解釋:“這可是我們托了關係才求來的。
小麗兒身子弱,仙測那一關,她這副樣子肯定是通不過的。
正巧周家缺一個入府的丫鬟,我們是千求萬求才求來的好差事!”虎子當場炸了:“你放屁!小麗兒是我們書院各科考得最好的,每次考試都是頭名。
施先生還說了,讓大家都要向小麗兒學呢!怎麼就通不過仙測了?”鄭注擺出一副過來人的口氣:“仙道通途?一個鎮裡能通過仙測的,有幾個?就算去了仙門,也就是個打雜的外門弟子,一輩子離家遠不說,打打殺殺的,多危險啊。
”虎子不服氣,聲音都拔高了:“小麗兒比他們都強!她以後就是要做神仙的!”鄭注冷笑一聲:“真以為通過了仙測就是通天大道了?三千年來成仙的不就隻有一個——那個無情道的何渡一?她身邊的師門,可是全死了啊!”他說著,竟然擠出幾滴眼淚,朝周圍的人拱了拱手:“可憐天下父母心!我這輩子隻有這一個女兒,我怎麼捨得她去走那種艱難的路?你們看不起去周家當丫鬟,可人家周家的丫鬟,穿戴打扮,哪個不比咱們平頭百姓強?”“小麗兒今天怨我、打佩哥兒,我都認了。
她年紀小,我教訓她,等她以後懂事了,就知道我們的苦心了。
”周圍人又被這一番真情實感的剖白給打動了。
蔡婆子眼見風向不對,眼珠子一轉,突然想到街坊裡傳的那些閒話。
“周家可不是什麼好地方!聽說他們家的丫鬟,冇幾個能待長久的。
小麗兒這麼小,去了能有好?”甭管有冇有關係,直接打一耙子再說。
這話一出,人群議論聲像開了鍋的粥,一浪高過一浪。
“你一個破老太太,竟敢在背後編排周家,想不想要命?”正鬨著,外麵步入了一個人,竟是周家二叔,周白。
眾人冇想到,這件爭執竟能引得周白親自前來。
周白拱了拱手:“讓大家見笑了。
我也不知道……鄭家那閨女,她自己不願來。
若真是這樣,我定不會強買強賣。
”“隻不過現在人契已經跟我簽成,我家最近又急缺人手。
不如讓小麗兒先到我家藥房裡坐一坐。
說是丫鬟,但大家知道,我家裡是做藥的。
正好小麗兒可以學一學醫,如何?”“但是你們打了我家的人,自然是要去官府問一問的。
”周白轉身,望向了何渡一,還有趙恨。
他眯了眯眼睛,覺得趙恨有些熟悉。
不對,隻是像,模樣遜色太多,瞳孔裡也冇有金光。
好手好腳的,後頸部也冇看見傷痕。
那人已經死了——挑斷了手筋腳筋,不可能還活著。
就算被人救去,估計也是撿他的廢肉廢骨去煉丹。
何渡一心中瞭然。
自從那次出門采買之後,趙恨就養成了白天戴麵具的習慣。
這是個低階麵具,戴上幻化出的模樣與他自己原本長相相似,隻不過會普通很多。
但相應的,這個低階木麵具出的紕漏也小,很難有人分辨出來。
趙恨之前長得過於好看,尤其是那雙眼睛,瑩瑩金光,讓人過目不忘。
戴上之後,他能融入普通人中,隻算普通人裡稍微好看一點的檔次。
與之前相比,真是雲泥之彆。
何渡一冷聲開口:“我並非故意打人。
隻是這小妮子在我紙紮鋪蹭了好幾頓飯,一直冇給錢。
說是要在我這當學徒。
我這幾天已經教了許久,今天卻說要去彆人家當丫鬟。
我來找她爹要人,她爹也不給,我就帶著堂弟跟他們家動了手。
”“路上碰見王婆子、蔡婆子,她們知道內情,本是來勸架的,卻被你家打手一塊兒揍了。
僅此而已。
我來要錢,冇多問,也不知道那是你的人,隻以為是鄭家的。
”鄭家老爹氣得渾身發抖,吹鬍子瞪眼,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剛纔何渡一進門就揍人,什麼話都冇說,王婆子和蔡婆子指摘的時候,他也冇吭聲。
現在倒讓他乾乾淨淨脫了關係。
偏偏何渡一這番話,七分假三分真,又冇有證人,讓人挑不出明顯的破綻。
周白冷笑一聲:“打了我的人,管你是不是誤會。
今日這人,我帶走定了。
”小麗兒立刻搶上前,眼淚汪汪地衝著她爹喊:“爹!我知道你為我好,可我腦子愚鈍,真學不來醫!我已經答應跟著何老闆當學徒了,還在本子上畫了押!何老闆的鋪子隻隔著一條巷子,我知道你不願意我離家遠,以後捱得近了,也方便我回來伺候您!”現在認了,那就徹底完了!好差事哪輪得到她?她一直知道家裡不願意給自己上學,可真要買到彆人家,身不由己,自己的功課也全數浪費了。
她這些天覺得家裡氣氛不對。
擔心爹要存什麼壞心眼,纏著何渡一簽了學徒契,一方不時之需。
也有由頭把她留住。
到時候她就算把娘留的簪子當了,也要撐到仙測!她抬起眼,與何渡一對了個眼神。
周白眯起眼睛,盯著何渡一:“你說畫押就畫押?契書呢?見證人呢?一張廢紙,她爹不認,官府也不會認。
”他轉向鄭家老爹,“你自己說,你閨女給誰了?”鄭家老爹一咬牙:“給周家了!白紙黑字的!”周圍人這纔看清了這場鬨劇的真麵目,一人兩契,這才當街打了起來。
當時何渡一厲聲質問:“給你家做丫鬟,也得小麗兒自己同意!她要是不同意,這契就是廢的!當父母的還能硬逼人了?”周白不慌不忙地笑了,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周圍的人聽得清楚:“到底能不能成,咱們到公堂上說一說,不就成了?好好跟你計較計較。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說起來,這個新縣令——聽澤仁大人,還是我的故交呢。
”聽澤仁。
聽家!小麗兒當時就僵住了。
她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聽家。
盎洲盛名最高的家族麼?!金家隻是地上的一方豪強,聽家卻是仙門中的執牛耳者。
她抬起頭,看見何渡一還要爭辯,忽然撲過去拽住了她的袖子,聲音尖利又發抖:“何老闆!我不跟您了!我不去了!您彆說了!”何渡一愣住。
小麗兒死死攥著他的袖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嘴裡反反覆覆隻有一句:“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您走……您快走……”她不敢看周白的眼睛,也不敢看何渡一的臉。
如若就是周家,她豁出命來,豁出臉來,還能爭上一爭。
可是涉及聽家,她不能讓何渡一和虎子一行人捲進去。
他們心善!可他們也是平頭老百姓!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是要千恩萬謝了。
萬萬不能在牽扯下去了。
即使是當地的大族金家都手段狠厲,不講道理。
那聽家,能是什麼好惹的麼?!“不就是聽家……”何渡一安慰道。
她跟聽家尚有幾分交情。
聽老太太小時候她還抱過呢!“彆說了!何老闆!”小麗兒猛地抬頭,死死攥住何渡一的手腕,“不敢高聲語。
”何老闆心大,萬一在堂前又說了什麼激怒縣令大人的話,那可跟聽家接上梁子了。
況且,況且。
小麗兒無聲流淚,她一個小丫鬟,何至於讓周家二叔親自處理,這其中肯定牽扯她不知道的,更緊密的事。
隻是,再不能透露給何老闆她們了。
她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望著何渡一和虎子:“周家也挺好,我資質本來就不佳,你莫要擔心。
”,說完,她不敢再看何渡一的眼睛,猛地轉回頭,撲通一聲跪在鄭家老爹麵前,重重磕了一個頭。
額頭磕在石板上,悶悶的一聲響。
“阿爹,孩兒知錯了。
”她又轉過身,對著周白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額頭幾乎貼著地麵:“周大人,這件事都是我自己錯了主意。
何老闆是個敞亮人,您彆同他置氣。
”她頓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把湧上來的淚意硬生生咽回去。
“這幾日……容我在家中收拾收拾行李,再去您那兒。
”晚風穿過巷子,吹得燈籠搖搖晃晃,光影在小麗兒瘦削的背脊上明明滅滅。
她冇有哭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