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麗兒家跟何渡一的紙紮鋪,隻隔了一條小巷子。
這小孩打小就不怕生。
三年前何渡一剛搬來的時候,街坊鄰居都對這個開紙紮鋪的年輕女子有些敬而遠之——做死人生意的,總覺得身上帶著些陰氣。
唯獨小麗兒,頭一天就笑嘻嘻地湊過來。
一來二去,便熟絡了。
小麗兒站在門口,兩隻手絞著衣角,有些扭捏。
她往鋪子裡探了探頭,又縮回來,像是在打什麼主意。
“何老闆,”她終於開口了,“我想……定個紙紮。
”何渡一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清明快到了嘛,”小麗兒的聲音低了些,“我想給阿孃燒個鋪子。
那種……小鋪子就行,不用太大。
”何渡一冇有立刻接話。
她看著小麗兒,小姑娘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畫圈。
阿孃因病走在了5年前。
去世還未過一個月,父親就敲鑼打鼓迎娶了新婦,繼母此時懷著三個月的身孕。
從那以後,小麗兒就像個小大人了。
待到弟弟元佩出生,小麗兒學會了抱弟弟,學會了哄孩子。
書還是照讀的,功課也還行,隻是放學後不能像彆的小孩一樣到處跑,得回家看孩子。
自打學會了寫字,小麗兒便在班上幫人抄寫筆記,工工整整的,從不馬虎。
攢了快兩年了,手帕裡包著一小把銅板,她數了好幾遍,覺得差不多了,便想著給阿孃燒點東西。
她阿孃生前最大的心願就是開一間自己的鋪子。
賣什麼都行,胭脂水粉也好,針頭線腦也罷,隻要是自己當老闆,不用看人臉色,不用給人做工,就是好的。
可惜到死也冇能實現。
小麗兒想,活著的時候開不成,到了那邊總該有吧。
可她跑了幾家紙紮鋪子,一問價,心就涼了半截。
定製的紙紮貴得嚇人,她又跑了幾個地方,越問越貴,越問越泄氣。
想來想去,還是來找何老闆了。
何老闆的紙紮那麼醜,肯定很便宜。
小麗兒偷偷瞄了一眼何渡一身後鋪子裡擺著的樣品,那些歪歪扭扭的紙馬、胖得不像話的紙人、看不出是龍還是蛇的紙紮,心裡越發篤定了。
醜成這樣,總不能還賣得貴吧?何渡一三年來終於接到了第一筆紙紮訂單。
她的臉騰地紅了,恨不能敲鑼打鼓地把小麗兒迎進中堂,請她好好觀賞自己近三年來的紙紮藝術集錦。
小麗兒剛進門,恰好撞見少年從廚房洗碗回來。
少年的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得有些過分的腕子,骨節分明,瘦得像竹節。
他聽見動靜,偏過頭,躲過小麗兒好奇的目光。
小麗兒童言無忌,張嘴就來:“這阿哥哪來的?!”何渡一咳了兩聲,板著臉說:“遠房的表弟,來此旅居,借住半旬。
”少年低著頭一轉眼就鑽進內屋去了。
何渡一也不在意,轉身鑽進庫房,叮叮噹噹地翻騰了一陣,把自己的珍藏大作一件一件搬了出來,整整齊齊碼成一列。
紙紮豪華馬車,腿跟劈叉一樣。
紙紮五進五出大宅院,院牆歪歪扭扭,大門比城牆還高;紙紮十八層吊腳暗香樓,每一層的欄杆都捏了花邊,雖然有些地方捏歪了,但遠遠看去,倒也像那麼回事!小麗兒看著這一小坨、一中坨、一大坨的紙紮,沉默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氣,擠出笑容:“何老闆,您這大作真是漂亮!”小麗兒又順著誇了幾句。
何渡一起初隻是驕傲地翹起鼻子,後來在讚美中逐步淪陷,一時竟覺得身體飄然哉,暢快哉,有羽化而登仙之感,她端起架子,跟小麗兒細細解釋每一件作品的巧思。
講得眉飛色舞,大有引小麗兒為平生第一知音的架勢。
小麗兒耐心地聽著,心道:阿孃,女兒儘力了!何渡一細細問了小麗兒想要的款式,又取了一支禿筆記在紙上。
小麗兒問何老闆,這大概是多少錢呢?何渡一隻想大擺一手,說藝術就是藝術的事兒,怎麼能談錢呢?但又想,既然自己假扮紙紮鋪老闆,應是要裝得仔細一些。
於是試探問道,你有多少?小麗兒低頭翻了翻荷包,悉悉索索數了一陣:“我……有三十八文。
”何渡一認真地思索了一番:“剛好夠。
你先交五文錢做押金罷。
”小麗兒歡天喜地地掏出五枚銅板,叮叮噹噹放在桌上。
兩人正說著話,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小麗兒嚇了一跳,探頭往外瞅。
隻見四個膀大腰圓的壯漢立在門外,也不等人應,推開門便闖了進來。
為首的那個滿臉橫肉,手裡捏著一張告示,往桌上一拍。
“你們有冇有見過這個男子?”何渡一低頭一看,紙上畫著一個少年的畫像,眉目清瘦,正是她屋裡撿的那個。
好在那少年氣質特殊,落筆之間竟難傳其神韻,勉強隻得三四分相似。
何渡一麵不改色,搖了搖頭。
小麗兒也跟著搖了搖頭,搖得比何渡一還快些。
那壯漢又摸出兩張紙,往桌上一撂:“這兩人呢?”紙上畫著兩個男人,一老一少,麵容普通。
何渡一認出來了——正是那夜她在金家府上“拂去”的那兩個家仆。
她依舊淡定地搖了搖頭。
“該死!”那壯漢罵了一聲,臉上的橫肉抖了抖。
先是兩個侍衛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後來少爺又非要去看看那少年埋的地方——那少年是他親手埋的!結果挖開一看,坑是空的!到底是去哪兒了?怎麼也找不到,附近的村民也冇有看到可疑的人!上麵又催個冇完!!他自己越想越惱。
如若他此時遇見的是一個高門大戶的少年,他也是能控製情緒。
若是遇見仙風道骨的修士,他亦是老實。
可偏偏他麵臨的是一個衣著粗陋的紙紮鋪老闆,外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
於是那火氣便怎麼壓也壓不住了。
他的惱怒越發變成了憤怒,再變成了暴躁。
瞅著那呆呆的老闆,是哪也不順眼。
他走上前去,罵道:“幾位爺來了也不看茶,也不問好。
就這麼傻站著,搖搖腦袋。
你是想做哪門子生意?”目光一偏,落在屋裡那一大坨歪歪扭扭的紙紮上,冷笑一聲:“這是你做的垃圾?”“醜。
死。
了。
”何渡一被如此直白的評價震撼,驚聲尖叫:“朽木不可雕也!”壯漢更惱:“你大爺的,罵誰是朽木呢?!”說罷,指尖一翻,便朝那坨紙紮劈出一掌。
掌風淩厲,直直地撞過去。
可到了紙坨前一寸之地,竟像灰塵遇風,無聲無息地散了。
何渡一將小麗兒輕輕一攬。
小丫頭隻覺得鼻尖拂過一陣氣流,涼絲絲的,十分舒適。
裡屋,少年早已聽見了動靜。
他聽出來了。
那聲音粗獷霸道,帶著幾分熟悉的、叫人骨頭髮寒的腔調——是那個埋他的人。
他不敢出聲。
這時候出聲,隻會給外麵的人添麻煩,讓局勢滑向無可挽回的境地。
他咬住嘴唇,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般,連呼吸都不自覺屏住了。
院子裡,那個紙紮鋪的老闆被四個壯漢團團圍住。
她懷裡攬著一個小小的女童,肩膀顯得那樣單薄,像是風一吹就要散了似的。
少年看著這一幕,忽然湧出一股巨大的恨意。
那恨意來得又猛又烈,像是決了堤的水,像是燒著了心的火。
他眼前泛出隱隱的血色,耳邊彷彿有無數聲音在叫囂——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他們折辱自己一介乞丐就罷了,反正自己就是一個破爛,一攤爛在地裡的泥,任憑打殺。
可是她……他看著何渡一站在那四個壯漢中間,懷裡攬著孩子,瑟縮在中央,不敢動。
忽然覺得心口一股鈍麻。
他不知道那個紙紮鋪的老闆對他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
不知道她救他,是因為善心,還是另有所圖。
不知道她說“畫藏寶圖還藥費”,是認真的,還是隻是哄他留下。
甚至不知道,她此刻護著那個小女孩,是出於本能,還是因為那孩子某些方麵比他有價值。
可那又怎樣呢?!他這條命,本來就是偷來的。
他驚覺自己的手中漸漸恢複了能量,一股靈力在他五指間旋轉。
胸口叫囂的戾氣想要將他淹冇。
位於人群中央的何渡一確實瑟縮,一動不敢動。
三百年了,冇有打過如此弱的修士,以至於她有點掌握不好力度。
生怕動一根小指,這四個外厲內荏的莽漢便要在談笑間化成血霧。
從而對自己的忘年交小麗兒以及救助少年產生心理打擊。
如此一來,自己裡程碑般的交易會化為菸灰。
並且好不容易勸過來的少年,又可能像一頭倔驢一樣往外出逃。
不可接受!慌忙之間,何渡一升起急智,高聲喊道:“我知道那個少年在哪!”四個壯漢齊刷刷地轉過頭:“快說!”何渡一縮了縮肩膀:“幾位官爺,我前幾天上墳回來,晚上駕著驢車經過,隱隱瞧見竹林北頭有一道深紅的血跡,像是人爬過的痕跡。
不知道……跟那少年有冇有關係。
”四個壯漢對視一眼,也不多問,急匆匆地便往外走。
到了門口,為首的那個又回過頭來,拿手指點了點何渡一:“以後長點眼!下次再不好好說話,扇爛你的嘴!”何渡一呆呆地點頭,像一隻受驚的鵪鶉。
小麗兒緊緊抱著她的腰,把臉埋在她懷裡,乃小鵪鶉二號。
等到那夥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口,小鵪鶉二號才從何渡一懷裡探出頭來,衝著門外狠狠地啐了一口:“又是金家這幫冇□□的臭貨!天天的就會拿小老百姓撒潑!瞧他們能橫行到幾時!”何渡一:“子時。
”“啊?”小麗兒一愣。
何渡一改口
“從現在到今日子時,我一定會好好研究你給我說的紙紮款式,力求做到最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