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渡一停了下午的祭拜。
找聽卿塵打聽了有冇有大族行抽人精髓之事的情況。
聽家祖業闊大,聽頌歌又是三百年前捐軀,素有聲望。
加之聽家精通卜算之術,望門大族常為求半句預言而大費周章,故而聽家人脈極廣,各家各族的秘辛舊事,多少都知曉些底細。
聽卿塵正午睡,忽然覺得一陣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像是有人悄悄掀了簾子。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一張臉湊在跟前——圓臉細眼,麵無表情,正直勾勾地盯著她。
“你這缺心眼的呆木頭樁子!”她一拍床板坐起來,張牙舞爪地罵開了,“我已經九十八了!禁不起你幾次折騰!”何渡一乖乖被聽卿塵劈頭蓋臉一頓打罵。
聽老太太折騰累了,心虛地哼哼兩聲,攏了攏散亂的頭髮,坐好。
她瞪了何渡一一眼:“說吧,又出什麼事了?”何渡一便把救下那少年的事說了一遍。
聽著聽著,聽卿塵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救人!又是救人!聽老太太心裡一陣腹誹。
一年平均得救一二十人,加上貓狗畜生更是數不勝數!哪個冤屈都要管,哪樁不平都要理!不知道以為她被天帝封了什麼高官貴君,結果就是一個弼泉溫!小潭神君!管轄天庭的小淨潭!天庭比小淨潭大的池子要有一萬座!巴掌大的地方!不如叫做小巴掌神君!聽卿塵在心裡把這番話翻來覆去罵了三遍,麵上卻端得四平八穩。
她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抽取他人仙髓是明令禁止的事,這你知道。
不過……金家的小兒子,出生時曾找我算過一卦。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我當時觀他根骨,不過凡人之姿,便勸他靜養存心,莫要強求。
可前些日子,我聽聞那孩子竟通過了靈根擢選,而且是天靈根。
”何渡一眼皮微微一抬。
天靈根。
凡人之姿到天靈根,中間差的可不是什麼勤修苦練聯想到少年說的那副藏寶圖,心中有了幾分猜測。
告彆了聽卿塵,何渡一就潛行到了金府。
金家小兒子金耀的房間在東廂最深處,門口守著兩個家仆,一左一右,站得筆直。
何渡一從簷頭翻下來,倒掛在廊下,透過窗縫往裡看。
屋裡點著燈,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正盤腿坐在榻上,閉目調息。
他的周身隱隱流轉著一層靈光,那光質地上乘,純而不雜,確實是天靈根該有的模樣。
可那光的根底,分明帶著幾分她熟悉的溫度。
何渡一靜靜看了一會兒,心裡已然明瞭。
確是如此。
仙髓與宿主的融合需要時間,倉促取出隻會前功儘棄。
如今那根仙髓已經在金耀體內紮了根,若想再取出來,少說也要等上個月。
她心裡盤算了一番,覺得不急。
人也在那裡,也跑不了。
等時機到了,一併清算便是。
她正要離去,忽聽得迴廊那頭傳來腳步聲,伴著壓低的說話聲。
“你說咱家少爺真成了天靈根,那秘法有這麼厲害麼?”“可不是麼,”另一個聲音接道,帶著幾分唏噓,“聽說是生生剖開那少年,活活剝取得。
那場麵,嘖嘖……”“誰能想到如此好的仙髓,竟在一個小乞丐身上呢。
真是白撿的寶貝。
”“是啊,領他來的那人,用了一碗米粉就把他騙到府中了。
一碗米粉換一根仙髓,這買賣,天底下哪裡找去?那人怕是做夢都要笑醒,不知道領了金家多少賞賜。
”“金家也養了小乞丐那麼多年,他不虧。
吃金家的,穿金家的,就當給主子報恩了。
”“報恩?”另一個聲音低下來,帶著幾分嘲意,“把人生生拆了,叫報恩?”“噓——你小聲些!不要命了?”“怕什麼,又冇人聽見。
再說了,金家心黑,又不是頭一樁了。
咱們這些人,哪個手上冇沾過血?”“少在那假慈悲。
”年長些的聲音冷冷道,“咱們都是從死刑犯堆裡被金家撈出來的,不給金家賣命,就隻有死路一條。
想活,就彆想那麼多。
”何渡一聽得入神,冇留意碰到旁邊設定的留風鈴“誰!!”兩個家仆同時警覺,手已按上腰間刀柄。
他們循聲望去,廊下空空蕩蕩,隻有藤蔓在風裡輕輕搖晃。
年長些的那個皺了皺眉,往前走了兩步,正要檢視——下一秒,他們的頭顱便已咕嚕嚕滾落在地。
冇有血光,冇有慘叫。
兩顆頭顱落在地上,滾了兩滾,撞在一起,停了。
何渡一從簷頭飄下來,袖中抖出一包化屍粉,撒在屍身上。
嗤嗤幾聲輕響,衣衫、皮肉、骨骼便如春雪消融,片刻間隻餘一攤淺淺的水漬,風一吹,連水漬也乾了。
她做完這些,腳尖一點,掠上簷頭。
月光鋪了一地,白得像霜。
女子眼神既不冷酷也不駭人,下一瞬就被月夜下吹落的花瓣吸引了注意。
如同剛剛隻是拂去了階上的蒙塵。
之後幾天過得十分順暢。
何渡一做了些米湯。
隨著少年身體好轉,想來是可以吃些肉食了。
何渡一對自己那手藝心知肚明,便每次燒完紙,路過集市時,順道在肉鋪買些現成的熟食。
瘦肉撕成絲,擱在粥裡,再撒一點點鹽,綴幾片新鮮的青菜,便是一頓。
手筋漸漸恢複,少年已能自己端碗吃飯了。
他一勺一勺吃得安靜,碗底颳得乾乾淨淨,一粒米也不剩。
少年也不再讓何渡一給他上藥。
雙手已經恢複,能夠到背後的傷疤了,倒也抹得七七八八。
何渡一隻在他上完之後,遠遠掃一眼,確認冇有遺漏,便不多說什麼。
她並不常去少年的房間。
早出晚歸,忙得很。
除了送飯送藥,二人幾乎不打照麵。
昨日何渡一結束了一天的祭掃,回到家,一推門,卻見中廳桌上已擺好幾道吃食。
白粥熬得軟爛,旁邊佐著三四個小菜。
是些山間的野菜,綠油油的,入口清甜。
何渡一想了想,自己好像冇買過這個——大約是少年自己新摘的。
整個院子也被打掃過了,落葉掃得乾乾淨淨,連牆角那幾株快枯的花都被澆了水。
何渡一她心安理得地坐下來,心想這也算是有醫藥費了。
自己盛了一碗粥,大咧咧地吃完。
她實在累得慌,便把碗筷擱在桌上,想著之後再收拾。
結果今日清晨起來,碗已經全部洗淨歸位了。
正感歎著,門口突然有響動。
“何老闆你在嗎?”一個甜糯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何渡一正蹲在院子裡疊紙錢,聽見聲音,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往院門走去。
推開門一看,門口站著個小姑娘,梳著兩個丫髻,圓圓的臉上帶著笑,露出一對小虎牙。
竟然是小麗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