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禪之禮沿襲古製,
步驟流程分外複雜繁多。
與典眾人需得清淨靈台,齋戒沐浴三日,衣華服、戴冠飾,
整裝以示虔誠後,方纔得以前往沅山。
封禮一共分為兩次,先是要由皇帝親自率領眾臣,到沅山腳下東麵設壇,
在壇下埋好寫有本朝勳績的玉牒文書,叩拜眾神先祖牌位,領誦祭文,
報功於上天;待第一次封禮結束後,皇帝再與少數被欽點的高官大臣登上山巔,
搭建和慶雲同色的五方帝壇,三拜九叩,
舉行第二次的封禮。
*
古語有言,“每世之隆,則封禪答焉,及衰而息”。
封禪中蘊含深層的政治意義,象征著帝王受命於天,對皇室而言意義極其深遠,
整場大禮也是萬分隆重。
即便是明曇這種平日吊兒郎當的鹹魚,
此時也絕不敢掉以輕心,
乖乖按著林漱容的要求一遍遍演練,
甚至包括了跪拜時的姿勢和抬手作揖的高度……種種縟節又多又雜,搞得她頭昏腦漲,何況還要和身上沉甸甸的墜飾與衣裳作鬥爭,每一根頭髮絲裡都寫滿了悲痛欲絕。
父皇居然好意思管這叫“賞賜下來的恩典”?
明曇臉色猙獰,
怒火燎原,覺得自己已經快要抵達武學至臻之境,滿腦袋上都是暗器,飛簪摘釵皆可殺人。
氣死了氣死了,這福氣給你要不要啊!
但無奈,她心裡就算有再多的牢騷,也不能對著林漱容發,在禮節上也半點不敢懈怠。
後者對於這些事情總是分外較真,比起宮裡的侍女嬤嬤還要更甚,臉一板手一袖,明曇就開始發怵,原本稍有放鬆的身姿立刻重新繃緊,生怕下一秒就被她拎起來,無情地丟到小黑屋裡麵壁思過。
就這麼度過了生不如死的好些天,正在明曇夜裡睡覺時都會說夢話背禱詞後,皇帝終於下令啟程,率領眾人前往沅山,結束了她這段時間內痛苦非凡的折磨。
“嗚嗚嗚嗚,卿卿,”明曇一把鼻涕一把淚,撲進林漱容懷裡,摟著她的腰放聲假哭,“我終於解脫了!”
林漱容:“……”
林漱容無語地摸了摸她的頭髮,力道敷衍,腦中則困惑地思索:不就是學點禮儀嗎,一套下來好記得很,就連祈福祭文也不難背,都是周禮中用慣的詞句,殿下怎麼會這樣抗拒呢?
——林大小姐世家出身,博學多識,一開口就是老凡爾賽了,當然完全無法理解明鹹魚的心境。
……
沅州地處略微偏僻,靠近邊疆的曲弓關,距離京城的路途本就遙遠,更何況還是這樣龐大的君王儀仗,行進速度自然極慢。
並且,禮部費心搭起來的排場還不能白費,每到一個大州便要歇歇腳,與當地百姓同樂一番,意在彰顯皇室的威嚴與親民。
作為聲名在外的永徽公主,明曇自然也不得閒,甚至要比帝後二人更累。
因為百姓們對她熱情至極,壓根一點兒都不怕她,還專程從家中帶來米麪菜蔬、或是新奇有趣的工藝擺件,爭著搶著要送給明曇,彷彿被她收下就是天大的福氣。
此等場麵甚為罕見,令不少旁觀的大臣們都暗暗心驚,溫朝更是轉過頭,與鐘禾意味深長地對視一眼,互相朝對方微微一笑。
而身在包圍圈中的明曇則無可奈何,對這麼些迎麵而來的淳樸善意明顯適應不良,好說歹說半晌,才把百姓們勸返,深深歎了口氣,回身衝不遠處望著自己的林漱容聳聳肩。
林漱容微微一笑,眸光溫和。
殿下這般的好脾氣,果然深受天下百姓愛戴呢。
……說實話,這位的濾鏡也不淺。
幸好旁邊被明曇罵到過欲哭無淚的臣子們聽不見她的心聲,不然非被氣得跳腳不可。
於是,就這麼一路上走走停停,隨著日子緩緩流逝過去,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沅州城外。
明黃色的帝駕遠遠望去分外顯眼,旌旗蔽空,車乘相銜,前後也都簇擁著大批人馬,浩浩蕩蕩相當可觀,令人單看著便不由心生敬畏。
沅州城門早已大大開啟,知府帶著一乾人等在外迎接。
明曇悄悄撩開自己的馬車外簾,探頭往前看了一眼,登時震住,扭頭衝跟自己同車的林漱容感歎道:“哇,好多好多人啊!”
林漱容眨了眨眼,有點疑惑,“沅州城並不算太大,府衙應當人數不多纔是,殿下何出此言?”
“你來看看嘛,”明曇朝她招手,“外邊全都是百姓!”
林漱容一愣,也傾身看去,果見城門外的空地上幾乎都站滿了人,均是布衣素裳,形容簡樸,滿臉帶著興奮的神情,唯獨隻中間像是摩西分海一般,留出了一條寬敞的通路,為的正是能讓帝駕順利通行。
這副萬民來朝、夾道歡迎的場麵,即使是見多識廣的林漱容也不禁怔住,眼神驚愕,正想側頭與明曇說些什麼時,卻忽聽外麵傳來一聲嘹亮的高呼——
“沅州城百姓恭迎帝駕,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緊接著,就像是得到了號令一般,周圍的民眾們紛紛叩拜下來,做出五心朝天的恭敬姿態,齊聲高喊道:“沅州城恭迎帝駕!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景象似曾相識。
明曇攥著車簾的指尖略微發緊,雙眸睜大,著實被眼前壯觀的場麵所震撼。
正如同她曾在順安茶樓上帶領萬民共祝朝運一般——當許多人聚集起來、同心協力去做某一件事的時候,產生的影響往往是盛大直觀到深入人心的。
她抿起唇角,緩緩環視一圈,在目光落到最接近城門的那隻隊伍身上時,忽然微微一怔,停頓下來。
在頭戴烏紗帽的、一看便是沅州知府的那名官員身後,此時正站著一個身量較為矮小纖細的身影,與周邊那一群大老爺們完全格格不入。
明曇凝眸望去,透過重重阻隔,清楚地看到了對方的麵容,頓時不由自主地搖頭失笑起來。
“殿下,怎麼了?”
“我想……我大概猜到這番恭迎聖駕的場景,究竟是出自誰手了。
”
明曇轉過頭來,衝林漱容露齒一笑,指了指城門的方向。
後者立刻會意,揚眉望去,登時也有些忍俊不禁,歎道:“這白姑娘不愧為殿下一手提拔至今,可當真是個妙人兒啊。
”
……
說實話,在真正抵達沅州之前,皇帝的心中其實也隱有不安。
沅州第一次大旱乃是天災,但第二次的饑荒卻是**。
雖然後來鐘、溫兩名欽差賑災有功,但先前也的確是因為祝之慎貪墨災銀,以至於險些鬨出民亂,總歸要清算到朝廷頭上。
但不曾想,百姓們竟願意萬人空巷、儘數走出家門夾道歡迎……皇帝能夠聽得出來,那高喊著“陛下萬歲”的聲音裡滿盈尊敬與愛戴,絕非是沅州知府故意作秀的產物。
思及此處,他不由歎了聲氣,拍拍皇後的肩,緩緩道:“朕受之有愧啊。
”
“陛下胸懷仁心,能得百姓愛戴是理所應當纔對,哪有什麼可愧的呢?”皇後溫聲寬慰道。
“沅州能有如今這般景象,全要多虧龍鱗聰慧,能從琨州移植紅苕來此栽種,讓百姓們飽餐無憂,不然……”皇帝搖了搖頭,把未儘之語抿在唇間,感慨地說,“朕還是賞得她太少了啊!”
“前幾日在宮裡頭,林大姑娘教習她禮儀時,臣妾還曾聽到曇兒抱怨您給的這個賞賜,”皇後掩唇而笑,“若知道陛下現在這話,隻怕她又要跳起來,跟您使勁鬨騰了呢。
”
“哈哈哈哈!小丫頭心性!”
皇帝大笑幾聲,擺擺手,卻又忽的動作一頓,語氣溫和地問道:“說來也怪。
梓童啊,你有冇有覺著,這龍鱗和那位林家大姑娘……她們倆的關係,實在有些太好了?”
聽到這句話,皇後下意識一愣,猛地望進麵前帝王深邃的雙眸裡,直過了半晌,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笑了笑敷衍道:“姑孃家家的,又是自小到大的玩伴,當然會慣愛黏在一塊兒,不是什麼大事。
”
“噢。
”皇帝點點頭,摸了摸下巴,也不知究竟有冇有將髮妻剛纔的遲疑放在心上,“不過這倆姑娘都不願意結親,倒也是個愁人的事兒。
聽說林相為此連頭髮都愁掉了不少,哎喲。
”皇帝打了個哆嗦,“真嚇人。
”
皇後心中有些打鼓,不禁垂下眼來,溫聲勸慰道:“兒孫自有兒孫福,曇兒和那林姑娘都是有主見的,興許不成親……對她們也不是件壞事。
”
“咦?梓童倒是想開了許多啊,”皇帝有些詫異地瞥向她,“先前朕還聽盛安說,你尋得了不少世家公子的畫像,卯著勁要給龍鱗相看親事呢!”
“那……那都是之前的事兒了。
”皇後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十分尷尬地佯怒道,“這盛安,真是個碎嘴子!”
“哈哈哈!確實碎嘴子!梓童放心,朕回頭就扣他的月俸!”
皇帝樂得一拍大腿,眯起眼睛笑了半天,“龍鱗身負大任,反正朕是不急著讓她定親——隻要梓童能想開些就好,朕唯獨就是怕你著急啊。
”
“不,不會。
”皇後心裡五味雜陳,扯了扯唇角,“臣妾不著急。
”
“那就好,那就好。
”皇帝連連點頭,“嫁人晚些才更會處事,日子也過得悠閒,儀妃不就是如此?”說到這兒,他意味不明地停了片刻,方纔用懷唸的語氣道,“想她入宮那年,都已十八歲了啊。
”
在此情此景下提起華瑢,皇後不由呼吸一滯,腦海中浮現起往日的點滴回憶,令她條件反射般地掐緊了掌心。
“嗯。
陛下說得是。
”
顧纓輕聲說:“阿玉十八歲進宮那年,正是我們定下邀月台之約的第十個年頭……”
彼時,嫁進東宮的顧纓已成太子妃,她需要時時同明熠並肩作戰,因而隻得率先違了約,無法再親臨邀月台,續上兩人年年望月對詩的下半闕。
然而,作為同樣立下誓約的另外一方,華瑢則選擇一直未嫁,直到明熠順利登基後,才毅然決然地入了宮,捧著顧纓的手,笑著告訴她——
“就算桃枝兒不能來邀月台又怎樣?”
記憶中,年輕些的華瑢笑靨如花,眸中星光爍爍,輕聲道:“我來見你不就好啦。
”
“……”
回憶止於那個粲然到天地失色的笑容之上。
顧纓淺淺撥出一口氣,抿起唇瓣,在心中沉沉歎息。
上一代人因為陰差陽錯,受儘了酸楚與遺憾,才最終換來一個不那麼美滿的相守。
……這份苦處,由她們品嚐過就罷了,又何必還要讓孩子們也步上這條老路呢?
她緊了緊指尖,抬眼望向皇帝若有所思的側臉,終究是暗暗下定了決心。
“陛下。
”
“嗯?”皇帝疑惑地看她,“梓童有話,不妨直說?”
顧纓頓了頓,嗓音聽上去有些乾澀,良久才緩緩答道:“臣妾確實有件要事,想要和您好生商議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