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慶雲現世的訊息始於沅州,
卻在京城發生爆炸,引得萬人皆知,並逐漸被南來北往的行商傳遍了整個天承。
當朝天子尤擅治國,
天下萬邦悅服,百業興盛,絕大多數普通平民都享受著輕徭薄賦的生活。
因而他們也感念天恩,樂見封禪一事,
各州的大街小巷都在稱道皇帝明熠的賢明仁愛,令原本就深入人心的皇威更上一層。
冬季已經走到了儘頭,柳枝抽芽,
迎春含苞,禮部也將封禪的一應事宜都準備妥當。
這次皇帝有令,
內眷隻攜皇後、九公主兩人同去,其餘皆是二品往上的官員方可隨行。
乍然看下來人數不多,
但貴在文武齊備,還有專門撥出來、由耿靖親自帶領護駕的禁軍,倒也是足可稱之為浩浩蕩蕩、氣勢恢宏了。
——而這些人中,並冇有二皇子明暉在列。
溫朝給他畫了一塊大餅,最終卻並未成功實現。
明暉恨得牙根發癢,一邊在心裡狠狠記了前者一筆,
一邊多次入宮求見父皇,
試圖隨行儀仗,
卻屢屢都被嚴詞拒絕、甚至到最後還捱了一頓斥責,
頓時怒急攻心,差點氣得活活吐血三升。
同樣,也是直到這時,明暉才終於發現,
自己竟是被溫朝這個狡猾的小人給好生擺了一道——
對方的所作所為,其實歸根結底隻有一個目的,就是讓明曇有資格同去封禪罷了!
他壓根就不是自己的人,而是被明曇安插入吏部的奸細纔對!
怪隻怪,自己先前識人不清,被溫朝的態度所迷惑,直到現在才幡然悔悟,可惜……
明曇參與封禪大典已是板上釘釘,此事過後,她的民望又將更上一層,這讓明暉如何不咬牙切齒?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接連傳來,桌上的硯台、筆洗、壺盞紛紛被掃落在地,隻在眨眼間,便從先前有價無市的名貴珍品,變為了一文不值的破爛碎片。
明暉雙眼赤紅,怒火中燒,隻覺得心口都隱隱發起疼來,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半晌都緩不過來。
明曇!都是這個明曇!
區區一介女子罷了,本該連皇位的邊都摸不著!可現在,民間對她的風評卻日日水漲船高,一提及九公主就是“聰穎絕倫”、“遠見卓識”、“福星高照”……試問哪個皇家子女能有這般的待遇?
要知道僅在幾年之前,京中對九公主的印象可還是“囂張跋扈”、“心性狠毒”、“無惡不作”呢!
一想到這兒,明暉就覺得心臟愈發疼痛,更加怒不可遏:憑什麼所有人都會天生向著明曇?憑什麼她就能活得事事順遂?
哪怕是被稱為天之驕子的明晏,恐怕都比不上他妹妹如今的聲名罷!
明暉越深想越氣憤,幾乎渾身都發起抖來,恨不能把眼前所見的一切都砸碎毀壞,用以平息自己的怒火。
然而,偏偏就在此時,外頭居然還傳來王府侍女不合時宜的嗓音,怯生生輕喚:“殿下……”
明暉煩得不行,話都不等她說完,便厲聲怒斥道:“大膽!本王不是說過,不許任何人靠近的嗎?你這賤。
婢竟敢抗命?”
門外頓時傳來“撲通”一聲,想必是那侍女被嚇得跪倒在了地上,抖抖索索含著哭腔道:“殿下恕罪!婢子並非有意攪擾,實是王府此時有客登門,所以王妃才命婢子前來喚您前往前廳,絕無冒犯殿下之意啊!”
“有客?”明暉微微一愣,臉色依然陰沉,“是什麼人?”
“是……是誠國公大人,這會兒正在前廳等待與殿下相見呢……”
竟然是誠國公?
……來得倒是挺巧。
明暉心頭火氣微滯,倒也不忙著繼續怪罪於她,反而是匆匆整理了一下儀容,伸手拉開房門,瞥了那戰戰兢兢的侍女一眼,寒聲道:“把裡頭收拾乾淨之後,自己去王妃那裡領罰罷!”
那侍女渾身一抖,連忙俯身叩首,顫聲道:“是,多謝殿下……”
明暉冷哼一聲,收回目光,一言不發地向著前廳而去。
……
“喲,乾王殿下!您總算賞臉過來啦?”
剛一看到明暉出現在廳外的身影,坐在客座上的誠國公便笑了一下,高聲陰陽怪氣道:“竟要等上這麼久才能見您一麵,殿下如今的架子,可真是要比往日大得多了啊!”
自從秋獵那檔子事結束後,誠國公丟了上朝參政的資格,久久不能複官,對明暉母子二人的態度便一直格外冷漠。
直到後者起了謀逆之心,主動與他聯絡,許諾事成之後定不忘外祖恩情、必將給其高位厚祿,誠國公才勉為其難地同意與他們合作,但關係卻也並未緩和多少。
單從這句招呼,就足可見一斑。
然而,礙於對方尊長的身份,以及自己現在有求於人的境況,明暉隻能深深嚥下滿腔幾欲噴發出來的怒火,強自笑道:“更衣時多耽擱了一些,還望外祖大人有大量,莫怪莫怪……”
“殿下言重了,老夫哪敢責怪於您呐。
”誠國公瞥了他一眼,哼笑一聲,高高在上地道,“老夫此番特意登門,實有要事。
還請殿下速速把你的人都給撤下去罷。
”
“……”明暉咬咬牙,儘力平心靜氣地揮手屏退伺候的下人,站在空空蕩蕩的前廳之中,沉聲問道,“不知外祖今日突然來訪,所為究竟何事?”
“還能有何事?自然是關於殿下養在老夫府上的那群人了。
”
誠國公大馬金刀地坐著,氣勢卻分毫不弱於居高臨下的明暉,慢條斯理道:“如今不同往日,老夫身無官職,領不得朝廷的俸祿,這些人丁都是吃著國公府的老本在養活,更彆提平日還有例行的操練……殿下,雖說老夫與您親緣深厚,也樂意助您成事,可這銀兩卻是頭等難題,您總不能連一點兒錢都不掏?”
——原來如此。
明暉登時明悟:沈開誼這老匹夫,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就是來找他要錢要糧的!
“外祖為大業辛勞,本王自然知曉。
不過這錢糧之事……若本王不曾記錯,母妃先前不是往國公府送過五百兩銀子麼?何至於這麼快就——”
“哎喲喲,殿下,你怕是在說笑罷?五百兩銀子最多不過杯水車薪而已,能頂什麼用處!”
誠國公撇下嘴角,臉上皺紋更深,顯得那張老臉更加刻薄陰沉,“您養的可不是一般的人手,而是兵馬!他們的一口糧食,便要按常人的三口來算,五百兩哪裡夠吃?眼下國公府已經入不敷出,全靠老夫掏出棺材板來撐著,您可千萬不能再繼續裝傻下去了啊!”
“……”
明暉把指尖藏在袖裡,不由自主地抽動了兩下,隻覺得太陽。
穴裡砰砰直跳,腦袋裡一陣暈眩不止。
誠國公府裡冇錢,難道他就能有了麼?!
先前準備利用重稅之策,在金豐書鋪上做手腳,給自己狠撈一筆時,卻被禁軍和孫文亮那個蠢貨白白破壞了計劃;後來又遇上明曇開宵禁、改稅法,種種新策並行,京城各家商鋪都牢牢處於朝廷的監管之下,明暉如何有機會再行手段?
他那點吏部的俸祿,也同樣養不起兵啊!
“外祖,您也知曉如今的情況,本王這乾王府裡看著光鮮,實則也冇有多少銀兩可用。
”
明暉勉強笑著,打碎牙齒和血吞,隻得能拖一時算一時,“還請外祖能者多勞,再堅持一段時日,待本王與母妃商量……”
“不必了,殿下。
”
然而,還不等明暉說完,誠國公便冷笑一聲,揮手打斷他未儘的話語,抄手環胸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重點不就在一個‘用’字麼?老夫聽聞宮中有訊息傳出,不日之後,陛下便要啟程前往沅山封禪,滿朝說得上話的文臣武將都會隨行,還撥去了禁軍的大半人手——如此一來,宮廷空置,還有貴妃娘娘在其內裡應外合,豈不正是一個用兵的絕妙時機麼?”
“什麼?!”
乍聞對方所言,明暉下意識發出驚呼,愕然地倒退幾步,口中連連否認道:“不可,萬萬不可!此舉事關重大,尚未計劃周全,如何能這般操之過急?若是行將踏錯,一經敗露……那可是板上釘釘的死罪啊!”
誠國公冷嗤一聲,像是對他這幅表現早有預料般,目光中隱隱帶了些鄙夷的意味,嘲弄道:“殿下果然還是膽子太小,既然都決心要自登帝位,又何必還像從前那樣束手束腳?此番陛下離宮至少半月,沅州又離京城甚遠,幾至邊關,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猛的拂袖而起,冷冷提醒,“如果還要繼續等下去,隻怕皇位都傳給了旁人,殿下便勤等著被送去封地養老罷!”
話音剛落,也不知是其中哪句刺痛了明暉,後者驟然抬頭,眼中像是燃著熊熊火光一般,與誠國公的目光相撞,惡狠狠道:“休得胡言!”
“哼,老夫何曾胡言?若扶已在信中儘數告知,陛下屬意九公主繼承大統,如今還更是要帶她一同去往沅山封禪,你以為那把龍椅能輪得到你坐?”誠國公半點不怵,言辭愈發尖銳,“殿下,醒醒罷!若真有九公主登基的那日,隻怕你都等不到去封地,早就一杯鴆酒上西天去了!”
“……”
明暉啞口無言,麪皮不自覺地抽動了兩下,原本英俊的容貌都變得猙獰了許多,十分凶神惡煞。
雖然誠國公的話很難聽,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對方現在所說的每一個字,或許都會在未來變成事實。
九公主明曇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在民間逐日變高的聲望,無一不像是懸在他腦袋上的一把鍘刀,隨時都有可能讓自己屍首分離!
“……外祖說得對,這確實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
”
明暉目光暗沉,像是一條等候獵物的毒蛇般陰森可怖。
他抬頭看向誠國公,眼中蘊藏的瘋勁讓後者都忍不住後退了半步,脊背上驀地攀升出陣陣寒意。
“殿、殿下……”
“據本王所知,父皇他們出京的日子,就在下月十三。
”明暉淡淡道,“還望外祖為了大計,再多多堅持幾日……待到帝駕離京後,便率人把守京城,占下皇宮罷。
”
乾王府中發生的這一場密謀,即將離京的明曇並不知道。
此時此刻,她正滿臉喪眉耷眼,劈手指向一旁的床榻,欲哭無淚地嚷嚷:“真的一整天都要穿這個啊?”
“正是。
封禪乃祭天地、告神靈的大禮,當然要身著華服,頭戴配飾,以彰敬天之意。
”
林漱容站在榻邊,看了看上麵摞著的層層衣裳與釵環耳飾,又奇怪地轉嚮明曇,“殿下難道不知道麼?”
“我當然知道,朝政模擬冊上寫過好幾遍的!”明曇扁扁嘴巴,上前兩步,依次拎起榻上疊好的雲肩、披風、長襖、馬麵裙、大袖外衫,以及旁邊叮鈴咣啷各有講究的髮簪、步搖、插梳、髮帶、額飾等等,語氣崩潰道,“且不說還要記下那堆禮節,單論穿著這一身衣裳、戴著滿頭亂七八糟去爬山——這得多累人啊!”
“殿下慎言,這可是古禮上清楚記載下來的規製,要嚴加謹守纔對。
”
林漱容警告似的瞥她一眼,拿起那條裙子端詳了會兒,又轉頭望瞭望明曇的腰身,蹙眉道:“我怎麼覺得這裙子……興許做小了些?”
她這話聲音不大,但效果卻堪比捅了馬蜂窩一般立竿見影。
方纔還對衣裳抗拒萬分的明曇怔了怔,貓貓眼頓時瞪得老圓,立即齜牙抗議:“我纔沒有胖呢!卿卿胡說!胡說!”
她這副張牙舞爪的模樣煞是可愛,惹得林漱容不禁失笑,手上也像是逗貓似的,拎著裙子晃了晃,慢吞吞道:“哦,是麼?那殿下不妨試上一試,才能讓我看出您近日是不是吃了太多點心啊……”
“哼,試就試!”
在女朋友對自己身材的質疑下,明曇登時將剛纔的抗拒儘數拋棄,一把搶過那條馬麵裙,怒氣沖沖道:“這就讓你看看,我吃再多點心也絕不會胖!”
“是是是,”林漱容見目的達成,登時掩唇而笑,連連頷首,“那殿下可要記得把全套都換上,再提前熟悉一下封禪的禮儀哦。
”
捧著裙子的明曇:“……”
啊!怎會如此!我中計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尾氣也是不敢有的,怕吃紅lock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