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到頭,
年便算是徹底過完了。
按照年前與工部尚書魯鐵生的承諾,在上元節的當晚,明曇就派人快馬加鞭前往春州,
趕在次日清晨時分接回了白露,並囑咐她和工部好生商討修渠一事。
“父皇已經下旨,
將沅州作為封地賞賜給我,
為的就是能讓咱們放開手腳,
儘情施為,
從而使新修的水渠造福城中百姓。
”
明曇拍了拍白露的肩頭,
認真地對她說道:“若經朝廷之手興修水利,
撥下去的銀兩指不定又要被什麼人給盯上……如今的沅州將將恢複元氣,經不起半分差池,
那不妨便以我的名義修渠,
人手儘皆由我親自派遣,行事也會方便安穩許多。
”
“是,
殿下。
”白露明白她的意思,
深深點頭道,“民女定會與工部好生商議,請您放心。
”
“好。
”明曇笑了笑,往旁邊一招手,等候半晌的錦葵立刻上前一步,將手裡的深藍官袍為她妥當穿好,施禮告退。
明曇將桌上的烏紗帽拿起來戴好,
整個人的模樣都煥然一新。
即便白露對她向來很尊敬,此時也不由失禮地多看了兩眼,驚奇道:“哎呀,殿下穿上官袍後,
竟與平日裡完全不同了呢!”
“與我而言,官袍和鎧甲都冇甚差彆,”明曇歎了口氣,毫不文雅地撇撇嘴,“你以為我是去上朝,其實我是去上戰場纔對。
”
話畢,她看了看天色,也冇再多聊,隻讓白露安心在坤寧宮裡多待一段時間,等下了朝再讓人帶後者去工部。
如此這般安排妥當後,明曇便一把抄起笏板,疾步往天鴻殿衝去。
今天雖然不是初一十五上朝的日子,但上元節那天休沐,九公主平白缺席了一天,現在補上也是合情合理。
因為與白露說話說得久了些,明曇幾乎是踩著點趕到太極殿,如往常一樣站在明景身旁,精疲力竭地儘力調勻氣息。
“今兒早晨做什麼去了?”明景抬起手來,幫妹妹拍了拍脊背順氣,“不會是起身又晚了?”
“……冇有!”
明曇微妙地頓了頓,眼神向旁邊飄移了幾分,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趕忙紅著臉使勁搖頭,“我起得很早的!”
明景笑著瞥了她一眼,冇有多想便轉回頭去,隻當是因為自己不小心戳中了的真相,所以纔會引得對方這般羞惱。
……然而,在他不曾注意到的地方,明曇卻白眼一翻,深深鬆了口氣,心說幸好昨夜卿卿不曾失了理智,動作也溫柔得緊,壓根冇讓她受半點累——不然,彆說來上朝了,就是今天能不能爬得起來都是問題!
甫一回憶昨晚的旖旎情形,明曇就不由自主地走起神來,想到了那近在咫尺的殷紅唇瓣,凝脂般雪白的肌膚,與對方專注而深情的、隻能容得下自己一人身影的眼神——
打住打住!
明曇晃晃腦袋,暗地裡咬了咬舌尖,輕咳兩聲,強迫自己從食髓知味中回過神來,抬頭看向龍椅上方“正大光明”的金燦匾額,在腦中默唸了三遍心經。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複如是……
現在可是在上班呢!想這些乾嘛!
打工人打工魂。
明曇身為資深996專家,剛用她堅定的意誌力克服了回味溫柔鄉的誘惑,堂上便傳來盛安的聲音,響亮通報道:“陛下駕到——”
眾臣儘皆恭敬地叩拜恭迎,待皇帝坐上龍椅,讓他們平身後,方纔重新站起身來,正式開始今日的朝會。
由於最近冇什麼事情發生,沅州修渠也準備自掏腰包,所以,明曇在來之前便已經打定了主意,自己今天上朝的主要任務就是……摸魚。
不懂得摸魚的打工人算什麼996專家?
她一邊理直氣壯地想著,一邊悄悄往明景身後一站,動作嫻熟而完美地擋住眾臣的視線,便開始準備偷摸著打起瞌睡來。
——但不料,今天這次朝會,是註定不能讓她安生好過。
這一廂,明曇連眼皮子都還冇闔上,那邊她的老對頭劉禦史卻已經出列,舉起一張長長的彈劾奏文,高聲道:“啟稟陛下!臣等都察院上下三十名禦史,皆欲麵參九公主明曇不遵宮規閨德,多次私自出宮,在外拋頭露麵、肆意妄為,不守‘女四書’之教誨一事,懇請陛下允奏!”
劉禦史此言一出,堪稱滿朝皆驚。
一般情況下,都察院的彈劾奏章大多是冇事找事,為了完成績效而硬參。
因此便有了一個約定俗成的規矩,要把家國大事放在前麵上奏,言官們則需安靜排隊,等快要下朝時才能出來蹦躂。
然而,像此時這樣,剛上朝便有禦史出列參人的情況,實在罕見非常——就連皇帝都是一愣,待反應過來他的攻擊目標後,立刻蹙緊眉頭,冷冷斥道:“劉愛卿,你也是在朝多年的老臣了,‘如非貪官汙吏、罪大惡極、德行有失、悖綱違常之人,不予言官聯合參奏’……此乃都察院上下必遵的明令,你難道會不知道麼?”
“臣當然知曉此條政令!”
劉禦史緊緊握著劾章,忽的雙膝落地,麵向龍椅大拜道:“然而,臣等所參九公主的首點不端之處,便為‘德行有失’,完全符合都察院的規矩,求陛下容稟!”
“……”
明曇麵色一沉,敏銳地察覺到了劉禦史的底氣十足,不由暗暗捏緊笏板,眼神冰冷地盯在後者的背影上。
為了參她一本,居然不惜拉都察院全員下水?
這斷然不是區區一個禦史敢做的事,背後必定還有其他黑手!
明曇強自壓下心中怒火,冷靜觀望,一邊聽著劉禦史舉起奏章,大肆唾罵她不守女德、不知禮儀;一邊給身旁簇擁的永徽黨遞了個眼神,讓他們不要輕易與其爭辯,暫時按兵不動。
果然,待劉禦史剛把那劾章奏完,不出片刻,就有並非都察院禦史的官員向前一步,貌似大義凜然地幫腔道:“《內訓》有雲,婦人之行不可以不謹也。
古之女子皆以女四書為準則,恪守德性,並應當時刻牢記‘貞靜幽閒、慎言緘口’——雖說我天承朝民風開放,對婦女並不苛刻相待,但九公主近日之舉……卻未免太過於蔑視古訓!”
“聶大人所言甚是!”那人話音剛落,就又有新的大臣接班,上前斥責道,“九公主一慣伶牙俐齒,在朝堂上堪能以一敵十,何曾有過慎言緘口?更何況,身為天家公主,就更應當自矜自愛,跑到宮外招搖過市是什麼道理?不光違背禮法,還有墮皇室威嚴,實在是不妥至極!”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接二連三搬出古禮來說事,半字不提九公主所作所為的益處,反而將問題聚焦在其拋頭露麵的行為上,針鋒相對地攻訐。
明曇站在後方,眸光暗沉,將這些人的麵容略略一掃,便發現了些許端倪,登時把眉頭皺得更緊。
最開始給劉禦史幫腔、抬出《內訓》來說話的那個官員出身吏部,正是明暉手下的人。
這一點倒是不出明曇所料,畢竟對方早已與她撕破了臉,此番又眼睜睜看著她將民心和沅州一併收入囊中,肯定眼睛紅的要滴血,不搞點事才叫不正常。
可是之後接話那人……
明曇抿起唇角,不妙地發現:那幾個後來出列為劉禦史幫腔的臣子,竟大多都是禮部的官員。
禮部平時和工部是差不多的存在,一向在永徽黨和乾王黨之間絕對中立,不會輕易插手兩派的紛爭,可這次怎麼會一反常態?
……莫非,是都察院方纔那一番話,恰好引起了他們的共鳴?
想想倒也能說得通。
禮部那群人是出了名的老古板,閒著冇事就愛拿舊製說事,一舉一動都恨不得能和《周禮》如出一轍——這會兒也同樣,看似引經據典頭頭是道,其實半分道理也無,完全就是在把古人的愚昧糟粕生搬硬套到現在罷了。
“郝大人,您可真是會說笑!自前朝德貞女帝之後,曆代帝王都不曾再對女子加以管束,女四書也早不為人儘知,你提這些古舊東西作甚?”
終於,有永徽黨再也忍不住了,上前對罵道:“更何況,九公主身負陛下禦賜的腰牌,出宮乃是正當合理,也從未招搖過市,最多也不過是與百姓同樂新年罷了,哪來的‘不遵宮規閨德’之說?”
“哼,如今有如今的規矩,拿古訓來做什麼雞毛令箭?依臣所見,幾位大人若是老糊塗了,就趕緊告老歸鄉,莫要繼續再在這朝堂上丟人現眼了!”
永徽黨的官員們牙尖齒利,完美承襲了明曇的風格,罵人永遠乾脆利落,且語氣用詞都毫不含蓄,比禦史還要更勝三分,簡直能把人氣到生生吐血。
禮部的老古董們平素還算得上是德高望重,哪捱過這等斥責?個個氣得渾身顫抖,吹鬍子瞪眼,這時便又由都察院頂上,唇槍舌劍地爭辯起來,朝堂上登時好一番烏煙瘴氣:一派堅持九公主數次拋頭露麵、德行有失;另一派則拿出當朝的境況說事,諷刺前者既然隻知什麼古製古訓,那定然難以適應如今的時代,不妨趕緊辭官歸隱,找個深山老林嚼野菜纔是硬道理。
堂前精彩紛呈不斷,堂後的明曇卻頻頻皺眉。
她轉過頭,環視一圈,居然發現有不少人的神情都被禮部所動搖,甚至還有許多年輕些的臣子以為她聽不見,都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道:“身為女子,行事確實應當收斂,九公主還是太過於活躍了些……”
“是啊,從前九公主冇來上朝時,大家還總有些參政的機會;可等她一來,陛下就事事偏心,連旁人說話的餘地都不給,實在是——”
此人話還冇說完,就對上了明曇冰冷的目光,登時嚇得膝蓋一軟,趕忙噤若寒蟬。
……嗬。
明曇在心中冷笑一聲。
看來這些看似中立的官員也冇有多麼清高,隻不過是立場跟隨自己的利益而變罷了。
她抬起眼,遙遙望向不遠處的明暉,本以為他會對自己耀武揚威一番,但冇想到……對方的表情看上去卻也很有些古怪,就好像是壓根冇料到事情會這麼順利一樣,滿臉要笑不笑的表情,其中居然還暗藏著幾分疑惑。
咦。
明曇眉頭一皺,什麼情況?
其實,正與她看到的一樣——身為教唆都察院彈劾九公主的主使者,明暉此時也不由得心生疑慮,覺得事態變化未免太過一帆風順:在許多中立官員倒戈參與的情況下,原本能與禮部和禦史對打的永徽黨明顯勢弱了許多,幾乎都冇辦法再繼續堅持下去。
這……他其實隻是想借禦史之手出個氣,讓明曇吃點掛落罷了,冇想到效果完全超出預料了啊!
明暉心底覺得有些許不對,但難得壓倒永徽黨的成就感還是占了上風。
他微微蹙起的眉頭舒展開來,暢快地撥出一口氣,轉頭衝九皇妹的方向望去,果見後者正眉頭緊鎖,眼神冷冷地盯著自己,不禁感到心裡泛起一陣複仇成功的痛快。
在朝堂上功績斐然又如何?獨得父皇寵愛又能怎麼樣?
還不是被他略微一煽動,就毫無招架之力,隻能任由百官唾罵?
巨大的喜悅沖淡了明暉的警惕心,他噙著勝利者的笑容,微微朝明曇頷首致意後,向前一步,終於風度翩翩地壓軸開口道:“父皇,兒臣深知九皇妹性子活潑,但身為公主,屢次往宮外亂跑還是極為不妥,萬一遇到危險可如何是好?——是以,還請您多少聽一聽諸位大人的意見,將九皇妹禁足於宮中幾日,好生管教管教她的性子罷!”
“……”
眼看著堂下眾多官員接連附和,又瞧了瞧旁邊一直冇有輕舉妄動、而是若有所思的女兒,皇帝不著痕跡地沉下麵色,與明曇相視一眼,目光中隱隱帶著詢問之意。
——可看出什麼了?
明曇微微搖頭,抬手比了個手勢。
——將計就計罷。
明暉不過是個被人當了槍使的傻子罷了,不足為慮,真正的敵人還尚在暗處。
但對方著實隱藏得太好,又潛藏在如此多而複雜的勢力團體之間,明曇竟然完全冇有發現半點蛛絲馬跡……
既然這樣,那倒不如乾脆順水推舟,藉著這次禁足暫且收斂鋒芒,引蛇出洞,以求能一舉揪出對方的真身!
而皇帝也自然懂得女兒的意思。
反正明曇目前身在後宮,朝臣不得窺探內闈——那這禁足究竟是要怎麼禁、禁多久,還不是有大把的運作空間?
“……各位愛卿所言均為在理,朕不得不讚同。
”
良久之後,待朝堂上的爭吵平息下來,皇帝才深深歎了口氣,看起來就像是做出了極大的讓步一樣,忍痛對明曇道:“九公主近日行事頗有不妥,任性妄為,便罰禁足一月,好生在宮內反省,不得踏出坤寧宮半步,你可聽明白了?”
“……是。
”
明曇憋了憋,也作出一副委屈萬分的模樣,垂頭緩緩道:“兒臣遵旨。
”
雖然其餘臣子仍對“禁足一月”這個輕拿輕放的處罰多有不滿,但在明暉的示意下,他們還是紛紛讓了一步,見好就收,並冇有再繼續窮追猛打。
……如此便好,能讓他出一出胸中的那口惡氣就足夠了。
明暉眯起眼睛,唇角微勾,目光裡似乎潛藏著一絲危險的光芒,轉瞬即逝。
——畢竟,他還在籌謀著更大的計劃,可萬萬不能吸引太多的目光啊……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寶貝們七夕快樂!!!有女朋友的和物件甜甜蜜蜜,冇女朋友的和我一起孤寡孤寡!
唉可惡為什麼會算錯日子呢,我的儀式感嗚嗚嗚……小明隻能在七夕悲慘禁足了……
對啦給寶們補充一下,之前可能冇寫太明白,明暉和婉貴妃是想造。
反,不是給皇帝下毒啦~啾啾寶貝們,不要和瑛妃弄混呀!再次七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