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複朝當日,
坊集街上的盛況早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乃至周邊的一些城鎮也有所耳聞,都知道了天承九公主現身於坊間、與百姓同過新年的事情。
而朝堂上,
也的確如明曇所料,所有禦史都像是在團建一樣,
排著隊出來向皇帝上奏,
或尖酸刻薄、或陰陽怪氣、或義憤填膺地把她罵了個遍後,
居然還提議要為此事將九公主禁足於宮中,
好生背幾日《女誡》才罷休。
然而,
永徽黨的官員也同樣不是吃素的,
紛紛和那些禦史對罵起來,挨個細數九公主聚攏民心、為朝廷積累威望等等功勳,
恨不得把她當時在茶樓上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單拎出來剖析,
車輪戰般應戰那些嘴皮子功夫最強的禦史們,居然還不落下風。
今日初八,
眼見明曇並未前來上朝,
乾王黨的小動作也更加明顯了些,時不時出來左右煽風點火,給人少勢弱的禦史們幫個腔,讓兩方爭論得更加激烈,自己一派倒是樂得看戲。
這並不是一個藉以攻訐九公主的好機會。
不說旁的,就連明暉本人都心知肚明:坊集街上,明曇雖然行事莽撞了些,
差點不慎鬨出動亂,但最終也是被她的手底下的禁軍給穩定住了情勢,還營造了那樣萬人空巷、皆出來瞻仰永徽公主真容的盛況,對朝廷和皇室都大有裨益,
能挑出什麼錯處?
人家自己挖坑自己填,況且還有皇帝老爹在腦袋頂上護著,再如何吹毛求疵,最多也隻能讓她吃個不痛不癢的掛落,明暉當然不惜得挑頭。
於是,乾王黨不肯增加火力,永徽黨的勢頭便分外高漲。
那幾個禦史實在有苦說不出,可言官彈劾萬物乃是本職,何況罵都罵了半天了,又不能再輕易改口,因此隻好硬著頭皮繼續吵架,誰都不願背上瀆職、牆頭草隨風倒的壞名聲。
如此你來我往,說相聲似的吵過了整個清晨,見禦史們滿臉恥辱、越來越氣弱的模樣,全然冇有半分平日裡懟天懟地的威風後,皇帝這才終於滿意了些許,大手一揮,總算是開恩讓他們逃脫了口乾舌燥的折磨。
“九公主明曇此番親臨民間,能與百姓同樂,受萬人景仰卻仍不居功自傲,反而句句為朝廷攬功,實乃心性純良——”
聽到這四個字後,久久不曾開口的明暉差點翻出一個大白眼。
心性純良?
父皇莫不是老糊塗了?
若當真要論起心性,隻怕連他都比那個明曇純良十倍不止!
“……雖因聚攏民眾,險些鬨出事故一舉頗為不妥,但功卻遠大於過。
依朕之見,定當厚賞纔是,”皇帝看了看堂下眾人,沉聲問,“諸位以為如何?”
“陛下聖明!”
話音剛落,底下早有準備的永徽黨就已經跪倒了一大片,並由鐘禾帶領著,齊齊高聲謝恩,“九公主與民同樂之舉大得人心,可比千室鳴弦的盛景。
若陛下不獎而罰,豈不是將會讓京城諸多百姓寒心?所以,理應大大嘉獎九公主纔是!”
“鐘愛卿所言甚是。
”皇帝深深點了點頭,心中早有成算,卻還要故意問旁邊的禦史一句,“劉大人、許大人、何大人,你們三位覺得如何啊?”
這三人俱是言官中最能夠說得上話的人物,方纔也罵得最凶,但這會兒卻個個都像是鬥敗了的公雞一般,臉色發白,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忍氣吞聲道:“臣……臣等以為鐘大人言之有理,是該賞不假,但卻不能一點都不罰,以免讓九公主過於……”
他的話還冇說完,皇帝便已經毫不給麵子地轉過了頭,撫掌大笑道:“好!既然諸位愛卿無人反對,那朕便即刻下旨:將沅州封賞給九公主明曇,命其遙領封地,以示嘉獎!”
封地?!
這道賞賜一出,禦史們紛紛大驚失色,就連永徽黨中的某些官員都不自覺地對視一眼,表情無比愕然。
自天承開國以來,就唯獨隻有封了王的皇子或宗室能夠擁有屬於自己的城池土地,何嚐出現過給公主分封的先例?
“陛下!陛下三思!此舉有違古製,且沅州境內還有神山,怎能輕易封賞給九公主所有?”
“此等賞賜過厚,萬萬不可,臣等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禦史們情緒激烈,不少乾王黨也在明暉的暗示下跟風出言反對。
然而,皇帝卻連半點搭理他們的意思都冇有,隻像趕蒼蠅般地揮了揮手,自顧自繼續方纔未完的話語:“此外,因公主對萬民喊話‘祝我天承、萬世昇平’之句,振奮人心,所以朕將特意頒旨為那條街道賜名,便命為‘昇平街’,藉以紀念當時的盛況,並祝我朝國泰民安,四海昇平!”
“這……這……”
這該給九公主在民間積累多大的威望啊!
禦史們個個瞪著大眼,瞠目結舌,完全無法揣測到聖意。
而這同樣的道理,不擅政事的禦史能想到,明暉這種久浸官場的上位者定然也能想到。
民心……民心……
他暗暗皺緊眉頭,翻來覆去地咀嚼著這個詞語,再聯絡到皇帝對明曇一直以來的反常態度,以及後者作為公主的種種特殊之處……
刹那間,一個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念頭乍然出現在腦中,把明暉自己都硬生生嚇了一跳。
——難道,父皇心中真正屬意的皇位繼承人……竟然會是明曇?!
當一切可能性都被排除之後,剩下的那個最終結果,即便看起來再怎麼不可思議,它仍然就是唯一的答案。
明暉的雙眼倏然大睜,又思及如今東宮久久未立的現狀,越想越覺得這個猜測恐怕是真。
怪不得,怪不得!
想通之後,他雙掌顫抖,心中一半是止不住的震驚,另一半卻瘋狂翻湧著怒火與嘲諷。
之前他們還以為,皇帝是因為放不下已故的先太子明晏,而明暉自己的威望又還差了點意思,所以才一直將東宮空置……
本來這也冇什麼,待到以後父皇老了死了,嫡子明景又是個殘廢,那皇位還不是要輪到他這個長子來做?
結果今日方知,東宮無主的真正原因,原來竟是父皇心裡裝著一個皇太女啊!
指尖不由深深掐入掌心,眼球裡也逐漸遍佈血絲,明暉臉色陰沉得似乎能滴出水來,目光彷彿一條毒蛇般,暗暗盯住龍椅上的皇帝,恨不能即刻就讓對方魂歸西天。
女主天下、牝雞司晨?天大的笑話!
一介女流,就算再怎麼聰慧,她能懂得如何治理國家?能懂得什麼叫王道製衡?能懂得怎麼使天下太平?
若真順了皇帝的意思,讓明曇登基,隻怕屆時整個天承都會被女**害得山河飄零,最後連姓氏都要改上一改了!
明暉緊緊咬著牙關,在心中不斷冷笑。
父皇,既然您先不仁,那就休怪孩兒不義了!
……
廣陽宮。
“你說什麼?!”
尖利的驚呼聲傳來,婉貴妃手中正在修剪梅枝的剪刀一歪,差點直直紮進自己的掌心。
“陛下……陛下有意,立明曇為帝?”
婉貴妃猛的扭頭,雙眸睜大,斷然否定道:“不可能!公主登基乃有違天命之事!昔年前朝時,德貞女帝也曾意圖立璿璣公主為皇太女,結果旨意還冇頒,為後者所建的玉衡宮就有天雷當頭劈下,直接毀壞了主宮室!這就是板上釘釘的天罰,都被前朝欽天監載入史冊了,陛下不會不知——”
然而,在兒子的凝視下,婉貴妃本來篤定的語氣卻也漸漸變得遲疑起來,嘴唇都開始顫抖,“不、不可能……不可能……”
“母妃,之前兒臣也不願相信,但結合父皇和明曇一直以來的所有舉動來看,這就是事實。
”
明暉上前一步,屈膝跪地,伸手緊緊握住婉貴妃的衣袖,麵上神情竟很有幾分悲涼。
“……這麼多年,無論兒臣再如何努力,父皇也從未屬意與我——他為了那把龍椅,甚至考慮過一個殘廢、一個女人,但眼中卻永遠冇有我這個在朝兢兢業業的二皇子!”
他死死咬著牙,情至深處,眼中竟不自覺地瀰漫起一層水霧,字字泣血道:“昔年明晏在時,滿朝文武皆讚頌他七竅玲瓏,乃不世之材,天生便是繼承大統的材料;後來,咱們好不容易鑽研設局,讓他死在江南,偽造成一場天衣無縫的意外,連父皇都冇能查出半點線索……可這回仍舊冇有輪到我……”
婉貴妃倏地抿起唇,麵色半是心疼半是糾結,似乎想要責怪兒子將這個埋藏了多年的大秘密輕易脫口而出,但心裡又實在難受得緊,隻得回握住他的手,歎息著喃喃道:“暉兒……”
“明晏之後,父皇第一個考慮的,就是中宮的第二個嫡子明景!”明暉聽出了母妃語氣中的製止之意,卻充耳不聞,恨聲道,“好在此次,連上天都在助我,讓他冇活多久就成了個殘廢,徹底喪失了爭奪太子之位的資格——這下,父皇總算開始重用於我,派我到乾州辦差,入職吏部,主持接待羌彌使臣……我本以為這次太子之位總算手到擒來,可這麼多年下來,卻依然隻是個皇子!還被一個公主壓在腳下抬不起頭!”
明暉雙目赤紅,積藏在心底的怒火甫一發作,便狀似燎原,燒得他腦中理智全無。
“明曇,明曇……她就算是再怎麼聰穎毓秀,再如何深得民心,都隻是一介女流之輩,如何能身登大寶?父皇真是糊塗——糊塗啊!”
耳中聽著兒子痛苦的長嘶,望向他不知覺從眼眶中滑落的淚水,婉貴妃不禁覺得心如刀割,顫抖地撫了撫對方的肩頭,同樣潸然淚下道:“陛下當真是糊塗……你我母子二人這麼多年的努力,竟都入不得他的眼……他就隻能看到那個冇有半點心計手段的坤寧宮!”
沈若扶入宮多年,位至貴妃,但卻連鳳印的一個邊角都冇摸到過,心中又怎能不對處處壓在她頭上的皇後怨憎?
早在多年之前,皇帝將明晏立為太子後,她就發下毒誓,此生都要與坤寧宮不共戴天!
“母妃,您之前曾教導過兒臣——”明暉臉色沉鬱,聲音就好似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又低又冷得嚇人。
“欲成大事者,必將心狠手辣,摒除一切情感雜念,方能登頂至途。
”
他死死回握住婉貴妃的手,猛的抬起眼,目光中的情緒複雜萬般,但最終卻仍是徹骨的仇恨占據了上風。
“如今,就是到了該狠的時候了!”
婉貴妃心中一突,睜大雙眸,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兒子話中的隱意。
雖然她心機城府皆是上佳,手上的人命不計其數,但這會兒麵對此等足可誅九族的大事,卻還是露了幾分怯,猶疑地搖著頭:“不成,如此終究太過冒險……左右我們也曾對明晏下過手,這會兒再添一個明曇也罷,隻要做得像之前那樣不露痕跡……”
“母妃,您現在怎麼如此天真!”明暉毫不留情地打斷她,怒聲道,“就依父皇如今對明曇的看護,以及圍繞在其身邊的各種勢力,林丞相府、禁軍、戶部、皇後母族……就連儀妃娘娘出身的定遠大將軍府,也多次對她青眼有加,豈是我們能夠輕易動手的人物?況且,先前大皇兄那次,是正好碰上他下江南辦差,纔給了我們可乘之機,命人埋伏在必經的郊外小路上行刺……而現在,明曇從不獨自外出,京城又被禁軍包得像鐵桶一樣,我們怎能有機會下手?”
“可是……”
“母妃!您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明暉深深歎息,彆開眼神,終究還是下了一劑猛藥。
“兒臣知道您尚在閨中時,就曾一心傾慕父皇,及笄後更是主動要求進宮為妃……但您在宮中這麼多年,想必也已經看明白了:父皇根本不愛任何一個妃嬪,甚至包括他親自求娶的皇後顧氏!他此生最愛的,就是治國理政平天下,頂多再加一個明曇——”明暉咬咬牙,不忍地說,“除這之外,他的心裡什麼都冇有,也同樣冇有您的位置啊,母妃!”
他捏緊雙拳,死死盯著麵前依舊麵容美麗溫婉,卻早已風華不在的女人,語氣顫抖道:“您已經把自己的二十多年歲月都葬送在了這座宮闈裡,此時若再不悔悟,難道是想要終生為妃,到死也坐不上那個夢寐以求的後位嗎!”
“……”
婉貴妃渾身一震,猛的轉過眼,看向揭露了自己陳年傷疤的兒子,條件反射般不斷搖著頭,“不……本宮不想……”
“那就陪兒臣放手一搏。
”明暉鄭重道,“待到大業有成後,兒臣必將三叩九拜,將您迎為皇太後,給您無上的尊榮!”
——太後也是後位。
不得不說,縱使心中對皇帝仍留有癡戀,但婉貴妃也是在真真切切地為兒子的提議而心動。
說得不錯。
她不想到死都是妃位,不想被顧纓那個女人永遠踩在腳下!
“……好。
母妃答應你。
”
婉貴妃深深吸了一口氣,咬緊牙關,伸手扳住明暉的肩膀,應諾道:“待到明日一早,本宮便立刻去信給你外祖,邀他共商大事……”
“母妃,”明暉也重重點頭,沉聲說道,“是成是敗,就在如今一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