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撥不成,
反而還讓對方賣了一波口碑。
孫文亮臉上的橫肉微微抽搐了兩下,暗地裡咬咬牙,卻仍然不肯服軟,
再次高聲強調道:“不論如何,你喪儘天良、將卓之趕走之事確是實情!那天夜裡,
卓之連夜將家當搬上馬車,
還十分不捨地同書齋揮淚而彆,
此景有不少街坊都親眼看到,
你休想抵賴!”
說完,
他也不給周掌櫃開口的機會,
便猛的轉過頭去,一秒入戲,
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聲淚俱下道:“大人,小民所言句句屬實!您若不信,
大可將對麵金玉閣的掌櫃、和綢莊的老闆娘一同叫來,
為小民作證!”
“我呸!”周掌櫃瞪起眼珠,“你分明就是滿口胡言、含血噴人!”
“……”
耿靖麵沉如水,早已把兩人的針鋒相對全數收入耳中。
他看了看滿臉憤慨的周掌櫃,又瞥了眼正在哭嚎的孫文亮,眉頭緊蹙道:“你二人各自有理,本官也不好輕斷。
但據方纔所言,似乎有一點已然明晰……”
孫文亮欣喜地瞪大眼睛,
正以為自己所潑的臟水見效,會使耿靖先治周掌櫃的罪時,卻聽對方的下一句話傳來,登時令他如墜冰窟——
“孫掌櫃,
”耿靖冷冷道,“根據之前周掌櫃與諸位百姓所言,你家金豐書鋪中所出售的書籍,是否纔是真正存在定價虛高、質量偏下等一係列問題的呢?”
“這……我、我……”
孫文亮一怔,登時汗如雨下,完全冇料到這把火竟會燒到自己身上。
好在他心知自己有貴人撐腰,到底還算鎮定,幾乎是立刻便找到了一個理由,急急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家的書籍大多是從江南運來,路途遙遠,成本也偏高,所以纔會略略貴了些,但也是隻能賺個本錢啊!”
耿靖眯起眼睛,望著對方拙劣的表演,正要再度開口說些什麼時,一旁的玄衣人卻抬臂比了個手勢,頓時止住了他尚未出口的話頭。
“……?”
耿靖一愣,剛想低聲詢問,卻聽左側不遠處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滿是控訴地喝道:“孫文亮!你今日竟敢當著客人的麵,在這裡信口雌黃、胡言亂語——你對得起你那雙早去的爹孃嗎!”
聞得此聲,眾人不禁一愣,紛紛轉頭看去。
隻見站在那裡、揹著大包小包,衝孫文亮劈手一指的中年男子,不是彆人,正是順安書齋的前任掌櫃安卓之!
孫文亮悚然一驚,見到是他,頓時倒吸一口涼氣,神情肉眼可見地慌亂起來。
怎麼回事?
安卓之的家鄉明明遠在岐州,來去一趟最少也要十天!且不說他還要給老父求醫治病,按理而言,最少要半個月纔會回來……
為什麼、為什麼他現在就出現了?!
暫不管孫文亮心中如何六神無主,就連周掌櫃都有些愕然。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耿靖身旁的玄衣人,果見對方的帷帽輕輕動了動,像是其中的人正在微微點頭。
原來如此!
周掌櫃立即安下心來,悄悄後退一步,靜觀其變。
這廂孫文亮的腦筋正在飛速轉動、思考對策,那廂的安卓之卻已經丟下身上的行李,步步逼近,厲聲道:“自從金豐書鋪的前老闆與老闆娘仙去,把店麵交給你這個兒子後,你就一直醃臢計謀不斷!今兒個強行拉客,明兒個派人打砸我店,種種惡行,莫非還真當我安卓之不知道麼?!”他重重喘了口氣,眼中閃爍著濃濃的恨意,“不過是看在孫老闆從前對我父親有恩,未曾與你一般計較罷了!難道你還覺得自己的手段有多隱蔽不成?”
什麼?安卓之竟知道這些事情是他做的?!
孫文亮是當真覺得自己從前足智多謀,做事乾淨,輕易就把對方耍得團團轉。
然而此刻,在猝不及防之下,被安卓之當眾揭穿,他下意識便瞪大眼睛,連忙矢口否認道:“不!我不曾做過這些!”
“行,不過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我也不想同你廢話,”聽他果然不肯承認,安卓之倒也痛快地點點頭,重新換了個話題,冷笑道,“那咱們就來論論今日——你假借我的名頭,公然汙衊順安書齋現任東家與掌櫃的惡行罷!”
話音方落,現場登時一片嘩然。
“什麼?孫掌櫃方纔是在汙衊順安書齋?”
“這這這……孫文亮剛纔不是還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嗎?我以為他當真是在為從前的同行打抱不平呢,怎麼事情一下就反轉了?”
“意思就是說,周掌櫃壓根冇有強占書齋,人家是正正經經把鋪子盤下來的嘍?”
“那京郊黑商是怎麼一回事?安掌櫃連夜離店又是因為發生了什麼?”
“奇怪,我也看不明白了……”
眾人議論紛紛,都將懷疑的目光投向孫文亮,直把後者看得渾身發抖,兩股戰戰,冷汗早已浸透了外衫。
“什麼京郊黑商,分明是無稽之談!”
聽到人們的議論後,安卓之大手一揮,轉過頭去,用感激的目光望向周掌櫃,發自肺腑地誠懇道:“此前,因為孫文亮屢施潑才手段的緣故,順安書齋的生意一直不佳,再加上京城近日宵禁提早、賦稅更重,我就更冇什麼銀兩可用……而也恰在此時,我母親傳信而來,說家鄉老父病重,要我回去見他最後一麵。
無奈之下,我就隻能出此下策,將這由我白手起家而來的順安書齋忍痛出盤,換得回鄉的現錢……”
“但冇曾想,天降鴻運,讓我遇到了周掌櫃和他東家那樣的好心人!”說到這兒,安卓之不由得雙手合十,衝周掌櫃拜了兩下,熱淚盈眶,“他們在聽完我的遭遇後,當場便拍板,願意高價盤下順安書齋,用多出來的那份錢行善積德,助我返鄉為老父治病!”
周掌櫃被他這樣鄭重地行了禮,一時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立即擺手道:“安掌櫃客氣了,東家與我也是行善積德,您無需如此……”
“不不不,如此大恩,卓之當然冇齒難忘!有了您與您東家的襄助,我這次回鄉路上,已經請到了聖手名醫,救回了父親的命!”安卓之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周掌櫃的的雙手,扭頭狠狠瞪了一眼孫文亮,“所以,卓之甫聽您在京城被這廝為難,便立即從岐州啟程,快馬加鞭地趕了回來,為恩人正名!”
聽到對方如此知恩圖報,周掌櫃心中大慰,也重重回握住安卓之的手,感歎道:“令尊無礙便是大幸,未曾辜負我們東家的一片善心啊。
”
安卓之抬袖揩乾淚花,一邊重重點了點頭,一邊再次轉向目瞪口呆的百姓,堅定無比地震聲說:“至於孫文亮拿來構陷順安書齋的、有關我連夜啟程的那一點,則更是荒謬至極!我當時是因為憂心老父,急於返鄉,所以才趁著夜色而行,壓根與新東家一點關係都冇有——甚至周掌櫃還曾主動提出,願意讓我多住一段時間,等收拾好東西再離京——這樣好心的仁善之士,又怎會是什麼黑商?大夥莫要被孫文亮這廝給欺騙了啊!”
如此一來,就都解釋得通了。
百姓們也不全是傻子,眼看身為正主的安卓之出來澄清,句句在理;又見孫文亮滿臉煞白,哆哆嗦嗦,一看就是辦了虧心事被人揭穿的模樣,頓時心生厭惡,紛紛罵道:“呸!此等醃臢小人,想來是為了點銀錢,就能使出這般下作的手段,真該讓他生生世世都變成個叫花子纔對!”
“是啊,聽安掌櫃的意思,他倆的父母此前還有恩情往來……唉,冇想到,這孫文亮接手金豐書鋪後,就把尊堂那輩的情誼儘數拋之腦後,真真不孝至極!”
“原來新東家和周掌櫃竟會如此善心,怪不得能做出這樣精良的書——果然,是老天都想讓好人掙錢!不買不行啊!”
“掌櫃的!《甘澤謠》還有冇有?我要多買三本,回去給我兄弟一起看!”
“我也是我也是!還有《折桂題抄》!”
眼見又一輪購買熱潮即將掀起,耿靖連忙出列半步,一邊安撫著民眾的激動情緒,一邊轉向早已癱坐在地的孫文亮,冷冷說道:“孫掌櫃,你違背天承律法,擅自哄抬書價,還不惜在大庭廣眾之下誣陷順安書齋。
此等行徑著實惡劣,本官將行禁軍護衛京師秩序之責,將你暫且捉拿,送至衙門秉公決斷,你可還有話說?”
“大、大人……我不曾……我冇有……”
孫文亮渾身癱軟如泥,雙目無神,隻知不斷搖頭否認,卻連半個字的理由都說不出來。
見他還敢死鴨子嘴硬,登時引得圍觀群眾更加群情激憤,隻恨身邊冇有什麼爛白菜臭雞蛋,不然準保一起往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臉上招呼!
而耿靖看孫文亮辯無可辯,則乾脆利落地遣了幾個士兵,上前將對方拖起,動作十分粗魯狠辣,讓後者不禁痛叫一聲,登時又贏得了百姓們暢快的歡呼:“好!禁軍果真孔武,頗有男兒氣概!”
“耿指揮使大義,明辨是非,禁軍堪為京城之表率!”
“英姿勃發,秉公為民,我朝武官就應有如此氣概!”
“是啊,可比從前那副日日疲勞不堪、半點實事不做的模樣強出太多了……”
“現在禁軍能有如此威勢,還不是永徽公主與兩位指揮使管教有方?”
言談之間,耿靖已經拱手朝眾人告辭,準備帶人前往官衙。
而跟在他身邊的玄衣人也同樣轉過身,被微風吹起帷帽的一角,露出半張精緻白皙的臉頰,頓時叫瞥到這一幕的人當場怔愣,雙眼圓瞪。
“是……是個女子?”
“張兄說什麼?”
他身邊的同伴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禁軍遠去的背影,卻見張兄忽然跳了起來,像是發現了什麼激動人心的真相一樣,高喊道:“是九公主!那個帶著帷帽、與耿指揮使一同出行的女子,一定是接管禁軍的九公主殿下!”
眾人還在大排長龍購書呢,這一嗓子音量高亢,自然傳進了他們的耳朵裡,瞬間便引起了軒然大。
波。
“我也看見了!是個極為貌美的女子!”
“九公主?就是永徽公主本尊嗎?”
“傳聞九公主殿下有沉魚落雁之容,心地仁善,而且還是與禁軍同行……定然正是其本人!”
“哇!居然與公主在同一條街上呆了這麼久,咱們今天是撞了什麼大運!”
“對對對,禁軍雖說負責護衛京城穩定,但可從未聽說還要幫忙處置黑心爛肚的書鋪老闆,按理來說,他們根本不必插手,隻用周掌櫃他們自去報官便是……”
“這還用說?此番耿指揮使行徑反常,願意出手帶走孫文亮,肯定是得到了公主的授意啊!”
“由禁軍送官,可比周掌櫃和他東家前往衙門報案要穩妥至極,還不給那孫文亮半點翻盤的機會……果然是考慮得十分周全啊!”
“永徽公主不但在接管禁軍後管教有方,而且自個兒也願意鋤奸扶弱,明斷是非,這般氣節果然高尚萬分,實為懷瑾握瑜之人呐!”
“多謝九殿下主持公道,為順安書齋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