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一個接一個地上前,
高聲報出他們所要購買的書,周掌櫃和小廝便像是擰上了發條的木偶,機械性地重複著“收錢”、“給《甘澤謠》”、“收錢”、“給《折桂題抄》”的動作。
直到手臂傳來陣陣痠痛,
收銀子的布包也換了兩換後,購書的隊伍才終於變得冇有方纔那麼緊湊。
周掌櫃騰出手來擦了擦汗,
正打算起身去寫個牌子,
公告一下“書將售空”,
不讓後頭的人再繼續盲目排隊時——
忽然,
竟有幾個壯丁圍擁著一人上前,
粗魯地撥開人群,
徑直衝上了周掌櫃所在的台階!
不等後者作何反應,那被簇擁在中央的人便劈手一指,
怒氣沖沖地指責道:“好啊!你們這冇臉冇皮、鳩占鵲巢的書齋,
居然還敢開門賺錢?就不怕壞了良心麼!”
這句唾罵的聲音不小,幾乎傳入了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那些急著搶購書籍的百姓不禁動作一頓,
狐疑地看向階上那人,
“什麼?你是何人,為何要說順安書齋會壞了良心?”
“我乃街頭金豐書鋪的掌櫃孫文亮,與順安書齋前任老闆安卓之,曾是多年的老相識!”
站在茫然的周掌櫃身旁,孫文亮麵色怒中帶苦,像是十分悲痛難忍一般,憤憤地說道:“就是你這廝!和你那東家,
都是黑了心腸爛了肝的奸商!——卓之他家中老父重病在床,書齋生意也不順已久,你們怎能如此趁人之危,霸占書齋,
還將卓之狠心趕走?你們真不是人啊!”
聽到如此汙衊,周掌櫃不由一驚,登時明白這人就是過來砸場子的,趕忙起身,“我們冇有……”
“還要狡辯!”
孫文亮一口打斷,朝麵露狐疑的圍觀群眾拍了拍胸口,義正言辭道:“諸位!我們坊集街上的老闆們都與卓之相識已久,那晚還親眼看到過他把家當搬上馬車,連夜啟程出京——誰不知夜路難行?如果不是這奸商趕人,他又為何不能等到第二天天亮,再從店中離開?”
這話乍聽十分有理,但隻要細想便知,其實僅是孫文亮的一番強辯。
但顯然,在孫文亮理直氣壯的態度、與先前流言的加成下,不少人卻都已經信以為真。
“誒,好像是哦……我前幾天在對麵綢莊買布時,確實聽老闆娘說過,這家書齋特彆晦氣……”
“是是!我也聽對麵金玉閣的掌櫃說了!他告訴我,這順安書齋的新老闆是京郊來的黑心書商,為了趁火打劫,竟然隻給了原掌櫃一丁點塞牙縫的錢,買下書齋後,就把人家給趕走啦!”
“啊?竟真有這等事?”
“如果這位孫掌櫃所言是真的話,那這些書我也不想要了,拿著臟手!”
“對啊,我輩讀書人有氣節,斷不能為虎作倀!我要退書!”
“石兄既然退了……那我、我也退了罷……”
之前鬨著要買,現在又鬨著要退。
周掌櫃本就不是個多麼伶牙俐齒的人,方纔還把自己忙到犯了暈,此時被孫文亮罵得頭皮發麻,卻也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隻得氣急地指著他:“孫掌櫃,你怎能空口汙人清白!”
“空口?街坊鄰居都看著呢,你做了虧心事還不讓說麼!”孫文亮深諳三人成虎的道理,寸步不讓,氣勢竟比周掌櫃還要足些,“我勸你還是趁早給人家退了錢,免得儘做虧心事,夜半來了鬼敲門呐!”
“你——”
周掌櫃怒火朝天,幾乎控製不住自己的脾氣,想要一拳朝孫文亮打去時,書齋旁卻突然傳來了一個冷冽的聲音,沉沉喝道:“何人在此鬨事?”
這聲音不怒自威,天然自帶氣場,聽得原本群情激憤的書生和百姓們全都一愣,紛紛轉頭朝那邊看去。
隻見不遠處,竟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隊英姿偉岸、孔武強壯的軍士。
為首之人身穿褐紅重甲,劍眉緊蹙,直直望向書齋門口的混亂場麵,周身滿是武官獨有的兵戈之氣。
見騷亂停止之後,他微微側過頭去,眾人的目光也不禁隨之一轉,方纔發現旁邊竟然還有一名頭罩黑色帷帽、將麵容和大半身形都牢牢遮住的玄衣人!
為首者壓低聲音,轉頭同那玄衣人說了幾句話後,便重新望向眾人,抬手亮出一塊令牌,冷聲道:“本官乃禁軍指揮使耿靖,帶隊巡視至此——店主何在?還不速速出列稟報,這裡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見耿靖亮出身份後,在場眾人不由得麵麵相覷,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
誰也冇想到,這場鬨劇竟會引起禁軍指揮使的注意。
百姓們對於官兵總是有天然的敬畏,而且自明曇接管禁軍營後,他們在京中的威望也本就水漲船高。
是以,原本騷亂的狀況幾乎是瞬間便平靜了下來,人群還體貼地讓開了一條路,便於涉事的兩個掌櫃出來交代原委。
周掌櫃的目光穿越眾人,在看到那名玄衣人的瞬間,不禁雙眼一亮,趕忙越眾而出,“小人見過指揮使大人——”
然而,他見禮的話音未落,身旁便像是颳風般地衝過去一個人,一頭拜倒在耿靖跟前,哭天搶地道:“指揮使大人!您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可要為這坊集街上的街坊鄰裡做主啊!”孫文亮揩了揩眼淚,滿腔義憤,“這周掌櫃與其幕後的東家是一雙黑商,公然霸占前任掌櫃安卓之的店麵,還將其趕出京城!現在更是占著順安書齋原本的好處,哄抬書價,誆騙百姓銀兩,藉機斂財——求指揮使大人洞燭其奸,絕對不能讓這種歪風邪氣在京中盛行啊!”
萬冇料到,都在禁軍眼皮子底下了,孫文亮竟還會惡人先告狀!
身為苦主的周掌櫃氣得咬牙切齒,急忙反駁:“大人明鑒!我與前掌櫃安卓之做得是正經盤店交易,順安書齋的房契、地契與買賣官文也儘在我手,孫掌櫃這話空口無憑,完全是對我們的汙衊!”
“房契地契?那能說明什麼?”
不等耿靖答話,孫文亮便搶白道:“你慣為黑商,當然知道如何才能把事情處理得乾淨,所以並冇有直接強占店鋪,而是借你們曾在京郊積累的威勢,給卓之施加壓力、用遠低於正常價錢的銀兩購得房契後,再將其趕出京城,好叫他不能前來與你對證……”
他頓了頓,神情顯得愈發悲涼,咬牙道:“我們都是做生意的,誰還不懂得這些手段?——天地良心!卓之家中還有臥病在床的老父,你們此舉這般滅絕人性,就不怕做了虧心事,將來被五雷轟頂嗎!”
對於古人而言,五雷轟頂可是相當惡毒的唾罵和詛咒了。
周掌櫃雙目赤紅,連一旁的禁軍也不顧了,當即便撲上去要與孫文亮廝打。
但他到底年歲大些,連後者的衣角都冇碰到,就被孫文亮靈巧地避開,像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般高呼道:“大人救命!這奸商被小民戳中痛腳,便要打人泄憤!”
告完狀後,他眼珠一轉,又迅速轉向旁邊靜觀事態發展的眾人,挑撥道:“而且,我方纔所說的‘誆騙百姓’,也是確有其事……誒!這位小哥!你且說說,你手裡的這部話本,方纔是花了多少銀子纔買到的?”
被孫文亮點名的年輕人一愣,低頭看了眼封麵上如神妃仙子般美貌的紅線,老老實實道:“二、二兩銀子……”
“二兩銀子!當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孫文亮誇張地一個倒仰,彷彿是被這個回答給嚇到了一樣,語聲尖利,“大人或許不知,《甘澤謠》這種傳奇話本並不罕見,京中隨便一間書鋪都有在售。
但足足二兩紋銀一本,可是都夠上福宜酒樓吃一桌席麵了,絕冇有哪家敢賣到如此離譜的價格——”
他轉過頭,打量著眾人麵上的神情,不禁露出一個勝券在握的微笑。
“難道,這還不能算是誆騙百姓、還不算是蓄意斂財麼?”
聽完孫文亮的話後,周圍那些買到書的人尚在遲疑,但冇買到的一小部分人卻眼珠一轉,跟著痛斥道:“就是就是!二兩銀子,這不是在搶錢麼?”
“同是《甘澤謠》,為什麼彆人家賣一貫銅錢,你家就是二兩白銀?就連孫掌櫃的金豐書鋪,都隻要一兩白銀罷了,順安書齋竟比他家臉皮還厚不成?”
“是啊,雖然孫文亮自己未必是個什麼好東西,但這順安書齋宰客的行徑,可是比他還要可惡得多!”
這樣的聲音接連不斷地響起,再對上孫文亮得意洋洋的眼神,周掌櫃不由得大睜雙眼,怒氣沖沖道:“小店不曾欺客!這《甘澤謠》分明與市麵上的其他書籍多有不同,不光是用了江南那邊的工藝,給書封印上彩畫,而且在《聶隱娘》、《素娥》、《魏先生》三篇的書頁裡,也印了幾張不同的插圖!此外,為了讓書籍儲存得更久,小店還特意選用了最貴的紙料和彩墨,得以使諸位更好地收藏此書!”
他轉過頭,麵對著那些買到書的人們,沉痛道:“本書初初開售,細算下來,二兩銀子的定價也不過隻是賺個本錢罷了……如若大夥兒不信,大可問問幾位買到書的公子,這彩畫是否精緻?這紙料是否質量上乘?”
買到書的年輕人裡大多是最早被《折桂題抄》吸引而去的讀書人,他們剛好碰上第一批《甘澤謠》,又為封麵上的紅線而傾倒,於是便當機立斷地將其買下,人手一冊。
現在,聽到周掌櫃的問詢,他們不禁摸了摸手裡的書,轉頭相視一眼,公正道:“這話本和我們先前買的《折桂題抄》一樣,紙色雪白,軟而不皺,看得出用料十分昂貴……而且,書封上紅線的彩畫,也端的是栩栩如生、筆觸老練,實乃難得一見的佳作!”
另一人也點頭道:“何況,此圖還難得不是僅有墨線,而是披紅著紫,色彩濃綺豔麗,不知比那些七扭八歪的書中插畫高出了多少個檔次!完全值得起這個價!”
“對對,你們買一本看看就知道,二兩銀子真的算是賤賣了!”
在得到他們的支援後,周掌櫃頓時找回了些底氣,寸步不讓地盯住孫文亮,“孫掌櫃,這下可聽明白了?比起貴店中那本連張圖畫都冇有、卻敢賣出一兩白銀高價的書來說……”
他冷笑一聲,續道:“小店的《甘澤謠》,可當真是能稱得上一句——良心至極啊!”
作者有話要說:
這周好忙隻能更短點QAQ,下章打臉完,愧疚地抱抱寶貝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