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明曇親自安排的任務,
那林漱容也必定不會怠慢,立刻便差人在庭院中備好了紙墨。
高聳於二人頭頂的梧桐葉顏色金黃,狀如蒲扇,
一陣秋風拂過枝葉時,登時便有幾片緩緩飄落,
擦過明曇的裙角鋪在地上,
逐漸堆疊成一張厚實的織毯。
秋日漸深。
明曇單手虛托下頜,
望了會兒林漱容沉靜專注的神情,
又緩緩垂下眼睛,
把目光放在她手下的宣紙上,
仔細觀賞著一副美人圖的成型。
由於這是要印到封麵上的圖畫,林漱容也特意收著筆力,
冇敢畫得太重太深。
所用的線條也極近簡單,
隻用細線勾描、淡墨烘影,短短幾筆之間,
一個半旋身子的美人身形便窈窕成形,
躍然紙上。
畫裡的場景是一件臥房,床榻上正酣睡著一個看不明晰身形相貌的人;床頭擺著一隻半開的長盒,上頭已經用細毫筆勾勒出了繁複而精緻的雕花,雖未著色,但也因為其所處的位置而分外引人注目,一看便知是個重要的物件。
而在緊鄰著盒子的旁邊,便是那位身段娉婷的美人。
她的青絲被整整齊齊地攏好,
發間簪著一把鳳釵,短袍衣袖上畫著式樣簡單的紋繡,外罩披風,足蹬一雙輕履,
腳尖正生動地向上踮起。
再細細往美人的麵容看去,就會發現她的眉頭雖然微微擰起,可表情卻不顯沉重,雙眼明亮有神,分明是正聚精會神地望向左側的臥榻,但右手卻已經伸在了半空,指尖半蜷,直直伸向床頭的那隻長盒。
——紅線盜盒。
這是她爹在新作中引用的傳奇,林漱容自然也曾通讀過全篇,對其中描寫紅線衣著的語句記憶猶新。
“隻可惜……這個背身盜盒的站位,是畫不出她胸前掛著的那把龍紋匕首了。
”
整幅底稿大體畫完後,林漱容頓了頓筆,有些遺憾地歎息一聲,伸手取了支細長的鵝翎管,準備用此物蘸墨來勾畫細節。
“這已經畫得夠好了。
”明曇盯著紅線唇角旁那若隱若現、彷彿勝券在握的一抹淺笑,由衷讚道,“如此濃麗靈動的美人,有誰會不心動?依我來看,現在世間盛行的那些寡眉淡眼的仕女圖,倒遠不如這副模樣鮮活如真人!”
她誇得理所當然,卻叫林漱容在百忙之中抬了抬眼,微微搖頭道:“若當真要與生人無異,那最好還是為此畫著色。
紅線在原文中本就是‘梳烏蠻髻,插金鳳釵,衣紫繡短袍,著青絲輕履’*,各色豔麗;後來被排作戲劇時,又慣愛繫上一張大紅披風,其形象已深入人心……殿下若打算以此畫作封引客,那自然要首推彩圖,更能讓人耳目一新。
”
“唉,我是明白這個道理。
”明曇抿起唇角,垮下臉道,“但若是想在書上印彩圖,這恐怕實在是難為匠人了罷……”
“其實,版畫工藝早在唐時便已經出現,明末則更是有能人自創了‘餖版’、‘拱花’等多種技法……直至前朝,這些技藝精至成熟,各家書齋完全可以輕鬆印刻彩圖。
”
林漱容道:“隻不過,我朝開國之前,中原大地戰亂不休,有不少百姓都舉家南下逃亡,那些匠人們當然也不例外……到瞭如今,版畫技藝便也分外罕見,北方更是幾乎絕跡,隻有江南的幾家書齋仍在推出彩圖書籍——這或許便是那些精於此道的匠人們……最後流傳下來的手藝了。
”
“唔,江南麼?”
明曇若有所思地沉吟了會兒,忽的睜大眼睛,抬頭與林漱容四目相對,恍然道:“你是說——”
“對。
”林漱容微微笑起來,為她指了條明路,語氣頗為意味深長,“現今名氣最大、最善印製彩圖的書齋,正是裕王殿下手中的產業。
”
“……”
然而,聽到這句話,明曇的心情卻並冇有放鬆多少,反而愈發鎖緊了眉頭,“可這種一時不察就會失傳的技藝,誰不是當寶貝供著?即便明斐世子與我有些交情,裕王恐怕也不會輕易鬆口,借他家的工匠給我罷……”
“殿下既然有此顧慮,那不妨便乾脆拋開雙方的交情,在商言商,”林漱容平靜道,“比起遠在千裡之外、競爭也頗激烈的江南,京城這塊眼皮子底下的寶地可是尚未開探——難道,裕王殿下這樣的聰明人,會對此商機視而不見,甘心放棄順安書齋這個良機麼?”
那當然是不會甘心的。
在明斐的引見下,明曇順利見到了那位該被自已稱一聲“皇叔”的裕王殿下,並以順安書齋日後盈利額的三成作為籌碼,從對方手中換取了兩名擅長版畫與拱花技法的巧匠……
以及能夠隨時取用的一萬兩白銀。
“京城多是富庶之家,與江南不相上下。
若你經營得當,這一萬兩也僅是個添頭罷了,不到兩年便能還清。
”
見明曇對他遞上的銀票十分錯愕,甚至還想推拒一番時,裕王卻隻微微一笑,攔下她的動作,說出了這樣一番話:“老臣願意相信九公主的能力,不怕賠本!您且安心拿著便是!”
——就這樣,肩負著一萬兩白銀和裕王信任的明曇:謝邀,壓力很大。
倒是身為親世子的明斐看出了她的躊躇,卻也冇覺得父王的投資決策有誤,反而還興致勃勃地拽著明曇問道:“那,如果我也給你三千兩的話,到時候能分到一口湯嗎?”
“……”明曇麵無表情地說,“你還小,不能亂花錢,趕緊把銀票給我收回去!”
在明斐失望的目光下,她恨恨轉過身,繃著臉快步走了一段路後,憤懣地一腳踢飛了地上擋路的小石子。
可惡!
要不是知道裕王這些年在其江南封地賺到的銀兩,有大半都進了國庫,那她還不得當場酸死?
一個世子都比她堂堂公主花錢爽快——真是世風日下!成何體統!
……
裕王從江南抽調工匠到京城,至少需要四天的時間。
而在這期間之中,翰林院的諸位大人們也結束了編撰,利落地將終稿交給明曇。
其中由秦先生作四書文;董鬆作五言八韻詩;郭函之作《禮》、《書》兩篇五經文;齊昀作《詩》;楊覺知作《易》與《春秋》,併兼修改校準之責,審閱最後的成稿。
而第三場的五篇策問,則歸了兩個年紀最小的成員。
柳至澤作農耕與糧稅兩篇,而林漱容則一人獨攬剩餘三道大題,分彆為水利、天承律與沅州大旱——在楊掌院最後給眾人修改時,還特意請來了明曇,細細詢問她沅州賑災的具體事宜,豐潤文章,讓此策論變得更為詳實有據,令人心服口服。
定稿之後,明曇還專門拿到天鴻殿讓皇帝也看了看,果然引得後者大讚,稱此為“八鬥大才儘蘊於其中”,末了還催促明曇趕快開印,以期能在會試中看到同一水平的錦繡文章。
父皇都下了口諭,明曇哪能不遵?
索性折桂題抄的封麵也不打算弄得太過繁複,隻讓林漱容畫了一段開滿小花的桂枝,便把圖案與文稿交給了周掌櫃,讓他即刻開始主持拓印。
這可是關乎聖命的大事,周掌櫃自然不敢出半點差錯。
好在書齋裡壓根冇有生意,他便每日都到後院監工,全心盯著那些匠人們雕版刻字、小心翼翼地往紙上印刷。
直到全數印完,再把紙張裝訂成冊,為書封上僅有墨線的桂枝人工著彩,一點點塗出淺金色的桂花和綠色的葉片……
霎時間,有了顏料的點綴,整本書籍都變得煥然一新。
林漱容畫工精妙,即使是這樣一段簡單的桂枝,也能勾勒得栩栩如生:每朵花的朝向、大小都有著細微的不同,擠擠挨挨聚成三五個花團;濃綠而寬大的葉片脈絡清晰,與花朵交相掩映著,描上陰影,讓整幅畫都顯得立體了許多——好似輕抖一下,就會讓桂枝從書裡滑落一般,分外引人注目。
全部完工後,周掌櫃捧著準備交給九公主的樣書呆看了半晌,雙眼圓瞪,口中不由喃喃道:“我的老天爺……”
這麼漂亮精緻的書,居然不是哪個達官貴人閣架上的藏品,而是從自家書齋裡印出來的?
周掌櫃心中跳個不停,轉頭看向店外絡繹不絕的人群,口中暗暗咬牙。
他就不信,等這樣的一本書擺出去,還會有人能忍得住好奇,不停下步子來翻看!
幾日之後。
今天是鄉試發榜的日子,天剛矇矇亮,許多人就已經在榜下擠作了一團,也不管牆上壓根空無一物,反正就頂著個大腦袋往前衝,誓要搶占到視野最佳的第一排。
直到天邊第一縷熹微的晨光出現後,貢院的大門才轟然開啟,從裡頭走出了幾個神情嚴肅的衛士,分作兩路,幾人去阻攔沸騰起來的人群,幾人則去張貼桂榜,將那淺黃的大紙往牆上一粘,底下登時就傳來一聲驚喜的高呼:“第十二名!——我中了!我中了!”
“文兄!快看快看,那邊最上頭是不是你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我兒出息!此番鄉試一過,就已經是堂堂正正的舉人老爺了!”
“這、這……二弟你也幫我看看,上麵怎會冇有我的姓名……”
“我的五言八律詩明明作得不錯啊!怎會被黜落?我不信!”
“唉,李兄,今年秋闈題目太難,我們隻有再等三年了啊……”
黃榜之下,有人歡喜有人愁。
人頭攢動,不斷有新的學子加入擁擠的行列,也不斷有人奮力拽著衣襟,從包圍圈中脫身而去——寧軒正是其一。
他就是最開始那個高喊“中了”的人,此刻正滿臉遮不住的喜意,衝左右為他道賀的同伴們連連拱手,語氣謙遜道:“不過是個鄉試第十二,哪來的什麼文曲星下凡?……況且,尹兄的二十五名也甚是出彩,各位還是不要吹捧我了,快去同他道喜!”
身旁那被他轉移火力的尹真則朗笑一聲,伸手勾住寧軒的肩膀,喟歎道:“你我出身寒門,卻也能在秋闈奪下這般的好名次,如何當不得一聲文曲星?”
他見寧軒麵上發紅,像是很不自在一般,便又再度哈哈笑起來,擺手道:“也罷也罷,寧賢弟素來麪皮最薄,諸位也不要再忙著賀喜了——今兒是個大好的日子,恰由我來做東——待到午時,大夥兒就一起到坊集街上的那家福宜酒樓裡喝幾杯,為我和寧賢弟好生慶祝一番!”
簇擁著他們的人都不是今科考生,而是兩人在學堂裡關係甚好的同窗。
這回跟著一道過來,就是專程陪寧、尹二人前來看榜的。
此刻,幾人一聽尹真如此大方,當即喜形於色,連聲道:“如此,我等便有幸能沾一沾二位舉人老爺的光,定要好生敬你們幾杯纔是!”
從貢院到坊集街的路程不遠,步行一炷香便到。
寧軒被他們擠在中間,一路笑鬨不停,此時即使滿心驚喜,也不禁感到有些疲憊。
於是,他便不著痕跡地逐漸落後幾步,脫出了那個嚴絲合縫的包圍圈,方纔深深鬆了口氣。
同窗們可真是熱情難擋啊……或許也隻有尹兄這樣善於交際的開朗之人,才能在這種氣氛下如魚得水罷。
寧軒搖頭笑笑,眼角餘光卻忽然瞥到旁邊不遠處的街上,見那裡竟突兀地擺著一張木頭長桌。
他不由轉過頭去,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是一家書齋門口的小攤。
大清早的,街上人還不多,怎麼會有書齋這個點兒就開門了?
寧軒心中不由好奇,往前走了兩步。
距離一近,攤子上擺放的書籍便看得愈發明晰,他幾乎是一眼就注意到了被放在最中央的那本書籍——
深褐色的封底古意盎然,居中靠上的地方垂落下一小段金燦燦的桂枝,色彩濃麗,花繁葉茂,瞬間吸引了寧軒全部的目光。
折桂……題抄?
作者有話要說:
*出自《甘澤謠·紅線盜盒》原文。